退守内城,其实已经是凤城关的最后一条路了。虽然内外城墙之间距离只有五十多丈,但就是这五十丈便会决定生死。

首先内城墙要矮一截,如果说之前的外城墙还勉强有防守作用,那现在面对具有超出常人能力的妖兽兵来说,低矮的哪城墙也许只是他们用力一跃的高度。而且矮一截的城墙会让墨丘投石车的发射弧度降低,从而增加了它们的射程,整个凤城关内城将几乎全部暴露在墨丘投石车的打击范围之内。

其次,内外城墙之间的空地大多用来存放守城器械,比如金汁、火油、擂石、滚木以及备用的箭矢、盾牌等等,一旦收入内城,这些物资免不了要损失一些,此消彼长之下凤城关战力又会有所损失。

毫不夸张的说,退守内城已经是最后的无奈招数了。而且这个招数不仅要快,还要隐蔽。墨丘军早一刻发现,凤城关就会多一刻的危险,墨丘大军直接掩杀过来,投石车这种虽然威力大但是射速极慢的武器根本起不到作用,到最后只能是靠人力硬拼,这也就是当初陈楚为什么宁可把民军同袍一起淹死也不想让墨丘军寸进的原因。

正当孔笙焦头烂额的安排人员物资撤入内城的时候,一阵哒哒哒的清脆马蹄声从南面传来,这一下没人干活了,几乎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直起身子向着南面张望着。自打开战以来,从南边就极少传来马蹄声,来的只有咕噜噜的运粮车的车轱辘声。现在凤城关住满之后,就连援兵队伍发出的脚板踏地面的噗噗声也少了很多,更何况这驿卒独有的马蹄铁砸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哒哒声。

随着马蹄声响,一名驿卒由远及近的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人们甫一看见他,便发出如雷的喝彩声。这名驿卒身穿镶白边红色皮甲,身后一袭红色斗篷随风飘摆,而最醒目的则是他肩头斜背着的那面红色金凤小旗,明白人都知道这身穿着打扮意味着什么,这是皇家传送专用。而此时此刻这名皇家专用驿卒自南而来,出现在凤城关,只代表一个事情:陛下的援兵要到了!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那驿卒疾驰而来,在人们自发排成的通道中飞速穿过,直到距离孔笙丈许距离才勒住战马。驿卒飞身下马之后,先从背后的背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纸筒,这才向着孔笙单膝跪地:“请凤城关统领孔笙阁下接信!”

孔笙几乎是颤抖着双手从他手里接过了纸筒,拆掉封口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签仔细看着。此时的凤城关门外一片肃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孔笙的双手,仿佛能透过他那在不停颤抖的手指看见信上的内容。

终于,孔笙缓缓的放下了手里的信纸,他一边颤巍巍的把信纸交给身边的赵寒冬,一边伸手一指那依然单膝跪地的驿卒,高喝一声:“来人!赏!重赏!”

凤城关下再次彩声雷动,这是军中惯例,捷报要赏,大赏!战绩越高,赏金越高!而对于此时的凤城关来说,最大的好消息,那就是援兵到了!

孔笙几步跨到一辆运粮车上,清了清喉咙,冲着身边几千名士兵吼道:“帝都来报!陛下亲率援兵百万出征,三日后即可到凤城关!”

当消息亲耳得到证实之后,整个凤城关都沸腾了,御驾亲征!百万大军!不光能守住凤城关,甚至都可以反|攻墨丘国了!况且大多数人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新任的嫣然陛下呢!

还是赵寒冬比较冷静,他连吼带骂的压制住了各人的兴奋劲,让赶紧去干活。援军毕竟还要等三日,眼下就开始庆祝,能不能活到第二天都难说!士兵们挨骂归挨骂,干活归干活,这会的精气神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之前都是心事重重,现在可都一个个的哼上了小曲,一个人几乎都能干俩人的活了。

赵寒冬一屁股坐在依然捧着金色信筒的孔笙身边,自顾自的点起旱烟袋抽了一大口,这才笑眯眯的问道:“怎么样,轻松了吧?高兴了吧?”

孔笙的嘴撇着,做出一个笑的表情,眼角的眼泪却不住的往下流:“高兴,高兴!凤城关有救了!火凤帝国有救了!”

赵寒冬无奈的摇摇头,这孔笙平日里不苟言笑,不徇私情,凡事军情第一。尤其当凌子路殉国之后,一整天都没见到个笑模样。这会知道援军早早赶到,却开心的像个孩子一般,坐在这里又哭又笑的。

不过想想的话,这似乎是嫣然陛下第二次御驾亲征呢,而且时间如此之短,可见陛下对此事之重视,沿途之辛苦。想到这里,赵寒冬偷偷歪头瞥了一眼孔笙,心里想道:“上次来的时候,嫣然陛下可就对孔大人不错。这次陛下再来,想来这次守卫战取胜之后,孔大人怕就不会留在凤城关了。回到帝都高官得坐,再加上嫣然陛下青眼有加,过上几年没准真的成了摄政王也说不定。”

正在此时,两名骑士由远及近的飞驰而来,等他俩翻身下马向着孔笙行礼的时候,赵寒冬才反应过来他俩是陈楚和曲非直。

两人这次是代替时老统领询问军情战备的,同时告诉孔笙,奉时老统领命令,两人将率领老统领会下的统领营协助巡防。

孔笙苦笑点头,什么统领营,分明就是这俩坏小子搞的。以之前出征墨丘回来的一百来名见习骑士和老统领的亲卫队为班底,再从其他红营的见习骑士中中强征几个实力不弱的过来,就这么拼凑了起来。可这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百多的战力,再加上又是守城之战,大家也没实指望这俩爷再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而当凌子路率队全员战死之后,红营的见习骑士们都成了没娘的孩子,一个个哭的呼天抢地,就差手持利刃抹脖子了。

这曲非直也是个狠人,自己弄了根孝带子往头上一扎,就进了红营驻地。他先陪着各位年轻的见习骑士哭了一场,然后站在凌子路的牌位前面,一个人指着一群人就搂头盖脸的开始骂街,大意就是没想到红营的见习骑士都是群怂包,光会哭,没种!有种的就跟老子走!跟那群墨丘崽子玩命去!

见习骑士一个个才多大年纪啊,正是血往上涌的岁数,再加上曲非直远征墨丘,盛名在外,当时的气氛就一下子全让他哄了起来,全员要求加入统领营。

孔笙对这事无奈摇头,不过也没干涉。毕竟凌子路和其他几位中队长、小队长都战死在外了,这群见习骑士是真没人管了。曲非直和陈楚俩人虽然爱折腾,但人家的本事也是在那里放着的,况且现在手里又有了时老统领这把尚方宝剑,这事倒也不是不能做。再说了,现在整个凤城关内,还能找到比他俩更适合统带这群见习骑士的人么?于是在孔笙的默许之下,统领营一夜之间扩充到了八百多号人马。

现在俩人堂而皇之的过来说要辅助巡守,孔笙当然是满口答应,整个凤城关也就剩下了这点红营骑士,这活也只有他们来干。

可等陈楚和曲非直真的带兵巡守的时候,旁边干活的大家伙又看的有点发呆了,这群人出来干嘛来了?

八百余名骑士被分成了两队,一队像模像样的在外城墙外举着火把巡守,另一队却开始下马卸甲的搬东西,还是跟其他人反着方向搬。人家是从内外城墙之间往内城搬,他们是往外城墙搬,而且还不许打灯,不许人看,就那么摸黑搬。如果不是东西太多搬不过来,说不定两拨人都能打起来。

有人跑去告状,结果孔笙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让他们折腾吧,而且要先由着他们弄,他们不用的咱再搬。

等那来告状的人一脸迷糊外加不甘心的走了,孔笙才对赵寒冬说,这俩小子啊,不知道又折腾什么花呢,希望别让咱失望吧。

这东西搬了一个通宵才算勉强利索,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还没等众人休息,墨丘军就再次进攻了。孔笙安排人站上外城墙,装模作样也得装,守不住了赶紧撤。他顺便看了一眼陈楚和曲非直搞的外城墙,别的没看出什么来,就是似乎用大大小小的瓦罐和麻包给外城墙的内侧做了个灰不溜秋的墙裙子。

今日一战,墨丘军的弩车和投石车都少了不少,估计不是让打怕了,就是还没来得及改装那么多。可即便如此,人山人海的战术还是让凤城关守军的压力颇大,尤其是那段已经被烧脆的城墙,刚刚撑到晌午时分便有了崩塌的迹象。

攻守双方都是攀着城墙作战,火凤军发现城墙出问题的同时,墨丘军也发现了。随着战鼓隆隆,墨丘军加强了攻势,尤其是那段破损城墙,整队大军开始了针对性攻击。

就在孔笙下令放弃外城墙的同时,曲非直和陈楚两人各率一謉红营骑士出击了。

在他们俩的带领下,见习骑士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崭新战法,这个完全不同于重骑士联合冲锋的战法不仅风格完全不同,关键是简单易学,只要控马术稍微熟练点的都能上手,因为这实在是太过简单,就是一个字:跑。

陈楚和曲非直把在墨丘国土上横行的办法完全照搬了过来,也不玩队列冲击,就是利用强悍的速度和高明的控马技术进行中远程打击。骑士们放下了所谓的脸面和荣誉,拿起被自己所不耻的手弩疯狂的发射着。在曲非直的鼓励下,他们还纷纷在自己的弩箭上涂了火油,点着了之后往外射,射完一轮就跑。他们的机动性本来就强,又赶上墨丘大军转换攻击方向,整个战场上就看着这两队红色骑兵蹿来蹿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这个堪称猥琐的战法让墨丘国的士兵们除了挨打就是干着急,根本想不到破解的办法。直到鼓声再响,大队的墨丘士兵不断支援上来,极大的压缩了战场空间,这才让曲非直和陈楚两人失去了带队活动的余地,战法这才无奈被破。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立刻撤向内城,而是留下了三十余骑,在外城墙的内侧墙根下徘徊着。

墨丘士兵终于攻上了凤城关的外城墙,他们蹬在城墙垛口上,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旗帜大喊大叫。登上凤城关的城墙摇旗呐喊,这可不是哪个人都能做到的,对于墨丘士兵来说,这简直就是无上的荣耀,堪比登上火凤帝国帝都城头的荣耀。

可这份荣耀没有持续多久,三十多名远远逃开的火凤帝国骑士就让墨丘士兵们警惕了起来。他们逆着骑士们逃跑的方向看去,就在外城墙的墙根底下,堆放着无数的瓦罐和麻包,其中一些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烈火,这三十多名骑士显然就是始作俑者。

已经有士兵察觉到了不对,开始不由自主的退缩,可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随着天崩地裂一般且连续不断的轰鸣声,那早已经被曲非直带领着见习骑士们埋藏好的火油罐爆炸了。被烧酥烧脆的外城墙成了一个大型的群体杀伤武器,烈焰和碎石如同雨点一般飞扑向正在狂欢的墨丘士兵们,歌声戛然而止,惨叫声此起彼伏。

即便两道城墙之间有足足五十多丈的距离,但凤城关的士兵们还是早已经竖起了盾牌来防备可能袭来的碎片,顺便从盾阵的缝隙中冷冷的观望着远处的情形。

这话说来讽刺,短短半年之中,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凤城关的外城墙被连续攻破了两次,而且这两次竟然都不完全算是墨丘士兵所攻破。第一次是陈楚引水下山,强大而持续的水流让老旧的外城墙轰然倒塌。第二次则是这次,新修的外城墙也没能逃过一劫,被曲非直用火油罐炸了个漫天飞舞。

如同昨日一般,数声巨响之后,战场上重新陷入了死寂,只留下越来越低的呻吟声。但这一次墨丘军没有像昨天一样收兵,他们继续擂响战鼓,把源源不断的士兵推向凤城关。尤其是当一面特殊的旗帜开始挥舞的时候,上百辆大车被推了出来,车门开启,无数的妖兽兵从车厢里冲了出来,直扑凤城关内城。

“起盾!举枪!兄弟们,凤城关存亡在此一战!火凤帝国存亡在此一战!父母乡亲的生词在此一战!”孔笙的浑身都绷紧了,他大声的嘶吼着。刚刚回到内城的陈楚和曲非直连马都没下,当即便整肃队伍,准备二次杀出。而赵寒冬也早已经向着投石车阵地发出了命令,哪怕是把投石车都砸废了,也要全力发射,不留余地!

此时的情景任谁都能看得出,墨丘军彻底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