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孔秀一个人站在凤城关残破的外城墙上,翘首眺望着远处灯火点点的墨丘军营帐,他们并没有撤军,就这么在五里之外扎下了营,保持着对凤城关的极大压力。

她看到了对方送信来,但她没有去参加会议,也没有去问信的内容。她相信孔笙,相信他会在该告诉自己的时候把所有事都告诉自己,也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随着一阵猎猎的风声,一个穿着红色曳地披风,内衬金红相间华服的女子出现在孔秀的身边。孔秀扭头冲她一笑:“你来了?”

火嫣然同样微笑点头:“我来了。”两个女子就像两个好友之间微笑着对答。

顿了顿,火嫣然问孔秀:“他跟你说了么?”

孔秀摇头:“我还没去看他,毕竟受伤了,军务还繁忙。”

火嫣然点点头:“我给他说了,得让你跟我走。”

孔秀冲着火嫣然苦笑:“你还真会难为他。”

火嫣然也笑:“那怎么办?你身上有我们火凤血脉,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血脉流到墨丘去。”

孔秀抿了抿嘴:“我听说墨丘那边也要他把我交出去。”

火嫣然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倒也是合情理,毕竟你一把就抢了人家这么多精锐过来,换我也得找你算账!”

说完这话,两个女孩子笑做一团,一个不像火凤帝国的皇帝,一个不像妖兽一族的女王。

笑了一会,火嫣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孔秀:“你,那个怎么做到的?”

“什么?三脉合一?”孔秀被问的一愣,随即很快的反应了过来“当时我都快死了,后来就不甘心,特别不甘心。然后我就想起来我是人啊,管他什么神兽不神兽的,既然在我这里,那就得听我的。于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我就这么熬过来了。”

火嫣然一竖大拇指:“果然天纵奇才!”

孔秀轻轻摆手:“运气好罢了。”她随即抬眼看火嫣然:“你这次来,既然知道了墨丘国也要他交出我,你现在想怎么样?”

火嫣然的俏脸慢慢的板了起来,神情中终于有了一丝身为帝国女帝的威严:“越是这样,你就越要跟我走。待我把血脉融合之后,任他什么墨丘还是赤丘,统统不在话下!”

“如果,我不同意呢?”孔笙幽幽的问道

火嫣然一脸傲色:“我已经向凤城关下了手谕,若不把你交出,凤城关全城连坐,以谋逆论!”

孔秀的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火嫣然轻轻一哼:“过分么?一旦我融合了你身上的血脉,凤凰之力再进一步,到时候墨丘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更不要提这些凡人了。”说到这里,她突然转换了口气:“到时候,让他做摄政王,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天下的事情由他说了算。”

孔秀摇了摇头:“在你眼里只有这些么?”

火嫣然很奇怪的看了一眼孔秀:“难道你不想这些么?你身上有神血,年龄根本不是问题。当你拥有了无限长的寿命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只有天下才是最应该关心的事情。”

孔秀依然摇头:“我总觉得,有很多事情比天下更重要。”

火嫣然很无谓的撇了撇嘴:“无所谓了,反正你快死了,你觉得什么重要都没关系。”

孔秀转身正对火嫣然,深情严肃:“现在就要动手了吗?”

火嫣然笑着摆摆手:“不会的,我今晚不会跟你动手,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我过来只是好奇,想跟拥有同样血脉的人一起聊聊天罢了。”

听完这话,孔秀默然无语,良久之后她突然问道:“当初你把我抓去帝都,还要杀我,也是因为这个吧?”

火嫣然点点头:“没错,当时总觉得你是我最大的威胁,必须要除之而后快。但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你只是我的威胁而已,根本无法取代我,所以我为什么要怕你?不如索性把你放出来,看看你体内那点血脉能成长成什么样子。现在看看,还不错,至少你有了和我一战的资格。”

“所以你才要他把我交出去?”孔秀问道

火嫣然继续点头:“没错。而且一定要他把你交出去,这样才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然后我再打败墨丘军。这样他也就能安安稳稳的走上当摄政王的道路了。”

孔秀抿着嘴唇问道:“为什么一定是他?”

火嫣然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是个秘密~~他身上也有秘密哦~~”

孔秀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火嫣然答道:“就是过来看看你,聊聊天。现在呢,人见到了,聊天也聊过了,我也该走了。帝营行宫如果半天看不见他们的陛下,也是会慌的。好了,我走了,希望明天能见到你。”

“等一下!”孔秀喊住了火嫣然,手指北方一字一顿的问道:“如果,我去投了那边呢?”

火嫣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会么?如果你要留在那边早就留下了,何必再回来?而且,你真以为我现在就怕他们了?我只是不想给以后的一统增加麻烦而已,否则现在我去他们那里大闹一通给你看看?”

说完这些话,火嫣然摆了摆手,带着一脸笑意的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只留下孔秀一个人呆呆的肃立在城墙上。

第二天中午,时老统领依然没有回到凤城关。十多位行省的军官联手来找了孔笙,希望孔大人早做决断。可任凭他们怎么催逼,孔笙就是迟迟不肯开口。这时有士兵来报,说发现有两行省的军官带着自己的队伍出关奔向了朋来镇方向。

赵寒冬怒骂:“临阵脱逃!他们想干什么?”

孔笙轻轻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的伤腿更舒服一些,这才淡淡的的说道:“他们不想被连坐,而且去了陛下那边,这应该算不上逃兵吧?”

赵寒冬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半天才重重的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头吧嗒吧嗒的抽起了他的烟袋锅。

其他行省的军官见两位凤城关主官都是如此态度,当下互相使了个眼色便行礼走开了。过不多时,城守府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显然这几个人也步了那两位同袍的后尘。

就在孔笙和赵寒冬相对无言的时候,陈楚和曲非直迈步走了进来。赵寒冬没给他们好脸色:“怎么,你俩也要走?”

曲非直当时就急了:“赵大人,您这怎么说话呢?你当我们俩什么人啊?”

孔笙笑着摆手:“得了得了,老赵也是在气头上。你俩咋了?”

陈楚淡淡的说道:“我们一早就派了斥候去隘口附近守着,也是想看看陛下何时发兵救援。结果他们刚才跑回来汇报,说帝都大军在昨晚开始已经在朋来镇隘口修建工事了。”

“什么?!”赵寒冬猛的一下站了起来,两眼圆睁的看着孔笙说道:“陛下~陛下难道真的?”

孔笙沉重的点了点头:“陛下这是决心已定,宁可牺牲凤城关,也要让我们把秀儿交出去。”

赵寒冬近乎崩溃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疯了,都疯了!这秀儿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头?陛下竟然要这么对她??”他猛的看向陈楚和曲非直,大声喝问:“你们俩,你们俩知道不?你们跟着秀儿姑娘去过墨丘国,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楚静静地摇了摇头,曲非直一脸苦相的答道:“哪有什么秘密啊?秀大人跟将士们一起同吃同住,就跟个普通士兵一样,根本没什么特殊之处啊。”

说到这里,陈楚突然接过话头:“除了一次,我们被团团围住了。然后秀大人去墨丘城跟墨丘国的神使大人谈判,最后她在空中出现,如同会飞一样缓步而下,墨丘神使对她都毕恭毕敬。如果说特殊,就是那一次了。”

“这~这~~这能说明什么问题?”赵寒冬快把自己的头发抓光了。

陈楚和曲非直两人面面相觑,这个他们真的回答不上来。

这时,门外传来孔秀的声音:“别难为他们了,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随着话音,孔秀推门而入,关切的看了一眼半躺在**的孔笙,然后坐在一旁,略微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们了。我其实是神明眷顾之人,嫣然陛下要得到的,无非就是我身上的血脉。有了我的血脉,她便可以取代我成为神眷之人,说不定就可以领兵踏平墨丘,成就火凤帝国一统大业。”

她没敢说自己的身世,而是编了一个相对好理解一些的故事出来。

“神?神眷之人?真的假的啊?”曲非直都听傻了。

孔秀没吭声,伸手把一柄扔在一旁的战刀拿了过来,面不改色的连刀带鞘的揉成了一团,然后把这一团东西扔给了曲非直。

曲非直手忙脚乱的就像接一个烫手山芋一般把这一团东西接了下来,又慌忙放在一边,再也不敢问是真是假的问题了。

孔秀顿了顿,看着孔笙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孔大人,不管是把我交给墨丘还是交给嫣然陛下,都请早做决断吧。”

孔笙呆了片刻,随即缓缓摇头:“谁爱走谁就走吧,我留下。我是军人,凤城关的军人,我不能扔下凤城关离开。”说到这里,他也抬头看着孔秀“我也不能扔下你。”

孔秀无奈摇头:“如果我要走,你留的住我么?非要因为我一人伏尸百里么?”

孔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着赵寒冬说道:“凤城关副统领赵寒冬听令!”

赵寒冬随即单膝跪倒:“回大人,末将在!”

孔笙一字一顿:“传我命令,命令凤城关全体将士退守朋来镇,尽可能多的把军械粮草带走,越快越好!”

赵寒冬一愣,抬头问道:“那~~大人你呢?”

“关在人在,关亡人亡。”说完这话,孔笙的神色变得轻松起来,他看向孔秀,淡淡的说道:“这是我的选择。”

一层水汽瞬间蒙上了孔秀的眼睛,她气的一跺脚:“你怎么这么傻?”

还没等孔笙回话,陈楚和曲非直已经双双单膝跪地:“请大人恕罪,红营全体将士不撤。”

孔笙一皱眉头:“你们可知违抗军令的后果?”

曲非直嘿嘿一笑:“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陈楚的回答则一贯的硬邦邦:“在我从小接受的世家教育中,还没有红营骑士主动撤退这个说法。”

赵寒冬这会也来了底气,他抬头说道:“孔大人,末将这就去传令。安排好后撤事宜之后,末将也会回来的。”说完这话,他不顾孔笙脸色,转身而出。而陈楚和曲非直也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开,把孔秀和孔笙单独留在了房间里。

孔秀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孔笙因为失血而发白的面颊,轻声问道:“值得么?”

孔笙苦笑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把你交出去,那就太不符合我的原则了。现在陛下大军在朋来镇已经做好了守备工作,想必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再说我这个身体,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孔秀看着孔笙,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臂,一团盈盈的亮光在她的指尖出现。她缓缓伸直手臂,把手指点向了孔笙的额头,亮光在碰到孔笙身体的瞬间便一下钻进了他的额头。这是孔秀血脉的力量,里面包含着她关于叶青的全部记忆。

孔笙就那么静静的坐着,良久之后,一颗泪珠从他的眼眶滑落,他的声音嘶哑了:“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孔秀的眼中也流下了泪水:“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但真的是我。”

“好~好~好~~”孔笙泣不成声,不知道他说的好到底是想说什么。

孔秀抬手擦去眼泪,努力的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既然你肯为我留下,我便不会让你死去。”

“你~~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孔笙憋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孔秀冲着他微微一笑,让他放心。

正当这时,赵寒冬冲了回来,他大声嚷嚷着:“他们都不走,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孔笙伸出手招了招:“扶我起来,我去看看。”

城守府门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站着数千名官兵,大都是些熟悉的面孔,有陈楚和曲非直带队的红营骑士,有凤城关边军将士,还有不少民军士兵,甚至还有一些凤城关的百姓们。众人齐齐的看着孔笙,偌大的广场上一片寂静。

而除了此地之外,整个凤城关几乎都空了,没人会待在一个根本守不住的地方。在帝都援兵未到之前,大家的心里还有信念,还有坚持。但当皇帝陛下下令必须交人而孔大人迟疑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尤其是朋来镇隘口前那已经开始修建的工事更是表明了陛下的决心。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了,而是选择生死的关头。

“你们~~你们赶紧撤下去吧,这里很危险。”孔笙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了出来,对着孔笙说道:“孔大人,你让我们去哪里啊?老头子我今年七十二了,在这凤城关整整生活了六十年,离开这里,我无处可去啊。”

老人这一句话引起了他身后众多民众的赞同,一时间人声鼎沸七嘴八舌,总而言之就是自己无处可去,要留下来和凤城关同生共死。

赵寒冬为首的士兵们静静的肃立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神和表情代表了他们的态度。

孔笙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浑身上下弥漫。他轻轻的挣脱孔秀的搀扶,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了两步,哽咽着向着所有民众和士兵们说道:“这次,凤城关怕是守不住了。我孔笙对不起大家,但我不会走,我要留下和凤城关共存亡。今天一战,不为火凤,只为凤城!”最后几个字,孔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与此同时,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他伸手把军服上的臂章扯了下来,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赵寒冬跨前一步,同样把臂章撕下随手一扔:“不为火凤,只为凤城!”

“不为火凤,只为凤城!”凤城边军战士几乎同时做了一样的动作。

“不为火凤,只为凤城!”千余名民军士兵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他们大都是最早一批从北部行省支援来的士兵,经历了无数生死之后,早已经放不下这个地方。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这地方埋葬了自己无数的同乡和袍泽,就算陛下不要凤城关了,他们也要为死去的那些人一战。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红营骑士们的身上,这一众人几乎都是帝国世家和军校高才,他们能舍得放下这一切么?

陈楚翻手摸出一把匕首,面无表情的把铠甲上的火凤帝国军徽撬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在他身后,一个个红营骑士都把自己的军徽撬了下来,甚至就连几天前还属于时可任护卫队的骑士们都撬了。卫队长一边撬着军徽,一边用刚好可以让众人听见的声音嘀咕:“老统领告诉我们,北部战区以凤城关为首要,让我们生是凤城关的人,死是凤城关的死人。我们要是撤了,那老头不得生生啃了我们?”

一时之间,军徽遍地,现场的官兵们几乎再无一人佩戴帝国军徽。不过还有一个人一直呆呆的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曲非直看着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先是有些茫然无措,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突然就火了:“看什么看啊,老子这身是曲家家传!私人财产,没军徽!”

还没等众人笑出声来,远处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这是墨丘军的出兵鼓,墨丘军要进攻了。

赵寒冬跨前一步,向着孔笙朗声道:“报孔大人,凤城关边军战士九百七十一人、民军一千四百零三人、红营骑士七百二十二人,共计三千零九十六人,听候您的命令!”

孔秀突然插了一句:“其实,你们不用这样~~”

没等她说完,赵寒冬已经出声截道:“秀儿姑娘,你还没看出来么?这已经不是你的事了,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这是我们凤城关的事。”

“不错!就算陛下不发一兵一卒,我们也要对得起凤城关!”说罢,孔笙扭头看向北方,眼睛微微眯起,厉声喝道:“备战!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