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整个战场都因为这个红衣女子而停了下来,初看上去,这个女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袭长发简单的扎在脑后,发稍随着微风和她的步伐轻轻抖动,身上是一件火凤帝国非常常见的红色布裙,齐肘的短袖露出藕白的小臂。面对如此血腥的战场,她走的不慌不忙,眼睛直直的看着孔笙,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管是五莲边军还是墨丘士兵,几乎周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呆呆的看着这个女子在自己的身边走过。她算不上极美,穿着打扮也是普通,但就是有一种气质,或者说气势,让人不忍、不敢对她举起武器,仿佛任何带有敌意的举动都会被认为是亵渎神明一般。
良久,孔笙才带着一丝迟疑的轻轻的问了一声:“秀儿姑娘?”
孔秀依然带着那淡淡的笑意,直到走到孔笙跟前,她才微微点头答道:“是我,我回来了。”
孔笙指着身边跪了一片的妖兽兵,颤声问道:“你成功了?”
“我成功了。”孔秀点点头,随即把目光投向了孔笙的肩膀和大腿“你的伤,没事吧?”
孔笙苦笑摇头:“还好吧。”
孔秀扶着他坐在地上,开口说道:“歇会吧,剩下的我来。”
说完这话,孔秀挺直身子看向北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去,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散发开去。
在她跟孔笙对话的这段时间,战场已经恢复了打斗,只是那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妖兽兵跪了一片,搞得火凤和墨丘都有点不太敢靠近,不知道这些半人半兽的家伙要搞些什么,所以都有意无意的躲着这一片,时不时的还是会偷眼关注一下。现在孔秀起身,瞬间又变成了全场焦点,无数双眼睛向着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上看来。
只是这次的墨丘军官们不再迟疑,早有人看出孔秀身份特殊,当即就命令手下士兵拿起手弩,要把她射杀在当场。
孔秀不闪不避,她扬起右手朱唇微张,轻声问道:“妖兽一族何在?”
这在旁人几乎听不清的轻轻一句,在妖兽兵们的耳中却如同惊雷,数千名妖兽兵同时抬头,眼睛盯着孔秀,口中发出嘶吼:“吼!”
孔秀的手臂紧接着向着对自己举起手弩的墨丘士兵一挥,嘴里发出一声清叱:“杀光任何一个敢拿武器对着我的人!”
就在她命令脱口而出的下一刻,妖兽兵们便毫不犹豫的反叛了,他们手里的弯刀和利爪瞬间把数息之前还并肩作战的墨丘士兵撕成了碎片,很多墨丘士兵一边口吐鲜血,一边问着为什么。
除了孔秀之外,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便是血脉觉醒的好处,孔秀的血脉之力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这群妖兽兵。在下山之前,福夫人曾经跟对她说过,越是低阶妖兽,这种血脉压制就更厉害。妖兽兽性单纯,一旦将孔秀认定为王,莫说当场反叛,就连刀山火海也能下得!
妖兽兵是陈天明用秘法将妖兽血脉导入墨丘士兵体内所成,本就是以战力卓绝的妖兽为主,现在孔秀以妖兽之王的身份携血脉之威强势归来,妖兽兵体内的妖兽血脉便奉她为尊,瞬间反叛。
这一下墨丘军乱套了,被他们当作杀手锏的妖兽兵临敌倒戈,杀的他们措手不及。虽然妖兽兵人数不多,但这杀戮效果惊人,数位被虎王亲自任命的专管妖兽兵的军官在瞬间被生生撕成了碎片,内脏、残肢和血液漫天飞舞。墨丘军的前队慌乱的往后退,后队不明真相往前闯,一时间乱作一团,还顺便把自己的投石车堵了个动弹不得。
孔笙顾不得惊讶,他费力的从胸甲中取出烟火弹,在地上狠命一磕,然后抛向空中。那烟火弹发出呲呲的声响,在瞬间爆发出烟雾,在空中划出一条暗红的弧线。
早在城头看着的赵寒冬一见烟雾升起,立刻命令手下传令兵向着东西城门各射出一支响箭。
角弓发出的箭矢带着哨音射中城门上的黄铜挂钟,伴随着清脆的铜钟声响,曲非直翻身上马,冲着身后的见习骑士们呲牙一笑:“小子们,别给老子丢脸!”说罢,他拉下头盔护面,双腿一夹马腹,飞也似的冲出了刚刚打开一条缝的城门。
两侧小门几乎同时打开,两队骑士奔驰而出,向着混乱的墨丘军阵冲杀去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孔笙打出了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牌。
对于十万人级别的战场来说,几千名妖兽兵的倒戈其实不能算太大的事情,虽然能造成局部混乱,但只要负责指挥的将领得力,还是能够很快的压制下去的。而陈楚和曲非直的出现,则把胜利的天平往凤城关方向狠狠的踹了一脚,不得不说,孔笙阅读战场的能力太过天才了。
中路以反叛的数千妖兽兵为箭头,凤城边军随后跟进,大军直插投石车队。左右两路的墨丘军已经听从调动,欲要对这一路叛军形成合围,宁可牺牲掉妖兽兵也要迅速恢复局面。就在这节骨眼上,曲非直和陈楚的箭矢到了。
刚刚转向的士兵们疏忽了这群战术猥琐的骑兵,瞬间被打的七零八落,两队骑兵如出一辙的战法让他们迅速将眼前的墨丘军阵地击穿。随后他们也不再逃了,而是直挺挺的同样向着投石车队挺进,手里的火油罐如同不要钱的一样砸向沿途的墨丘士兵。
这个战法其实十分玩命,他们每个人的马鞍下都至少挂了十个火油罐,只要一个失手,整个人便会在瞬间连人带马一起被烧成人炬,绝无生还可能。但就是如此的危险,他们还是这么干了,两队骑士在凤城关城门和墨丘投石车队之间硬生生的烧出了两条粗大的火龙。
这两队在关键时刻被派出的骑兵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本来只有一路乱套的墨丘士兵变成了全线乱套。后队的士兵们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远远的看见突然竖起两座火墙,前方的袍泽们如同见了鬼一般哭嚎着往后跑。即便是督战队拿着弯刀一口气砍下了十多颗脑袋,也完全阻挡不了这种颓势。甚至在逃兵中还有那些专门负责看护投石车的士兵们,他们竟然是扔下了投石车自己跑了!
如果说动物的危机感是天生的,那人类的危机感绝对是从众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墨丘后队士兵们也开始跑,一开始的时候,督战队还拦一下,但当他们看见突然出现眼前的凶神恶煞的妖兽兵和远远奔来的两队红色骑兵的时候,督战队也跑了。大家集体把“虽千万人吾往矣”、“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些豪言壮语统统扔在了脑后,光把“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些比较贴近当前实际的俗语捡了起来。
兵败如山倒,在孔秀指挥的妖兽兵反叛带来的震撼效果和陈楚、曲非直两路骑兵的合围包夹之下,墨丘军连退十五里,直到虎王军帐前才算是被紧急布置好的重装步兵军阵给生生的截停了下来。几位虎王勃然大怒,连唤三十多位军官进帐盘问,问话的结果让虎王们吃惊又无奈。吃惊的是精锐妖兽兵竟然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而集体反叛,那女子几乎一言未发,全体妖兽兵便调转方向,杀了墨丘士兵一个措手不及;无奈的是这数万人的大溃败,死伤却只有了了,大部分都是被妖兽兵的反叛和突然出现的骑兵给吓怕了。
怎么办?杀一儆百?几万人怎么杀?而且前几天刚杀了一批,再杀下去,会不会先把自己给杀的心虚了?都担心自己脑袋了,谁还敢上阵杀敌?无奈之下,几位虎王决定安抚为主、斥责为辅,表示先安顿休整两天,然后再跟凤城关决战。等军官们退下之后,几位虎王相互递了个眼色,不约而同的认为,现在应该再度要求凤城关交人,比起一个凤城关,能让妖兽兵瞬间反叛的那个女人更值得他们关注。
可就是这两天的时间,却彻底改变了战场的态势。
孔秀出现后第二天傍晚,火凤帝国火嫣然陛下亲率的援军到了。
比援军先到凤城关的是陛下的信使,表示天色已晚,陛下又连夜奔波,所以今晚先驻扎在朋来镇,明日再进凤城关。同时信使还告诉孔笙众人,军务第一,免去俗礼,众人无须接驾。
不用接驾当然是最好,可是这御驾亲征的大军来到,只派一个信使来送信也是有点奇怪。按照惯例,哪怕是帝国次帅先到一步也无可厚非。不过眼前也顾不上这些了,墨丘大军已经休战两天,随时可能再来一次全军出击,凤城关上下马虎不得,孔笙众人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细节。
赵寒冬把一众反叛的妖兽兵安排在了凤城关内外城墙之间的空地上,主要也是为了让大家心里都舒服一点,毕竟几日前双方还在浴血厮杀,尤其是两边山崖上的投石车阵地,几乎全员阵亡在这批妖兽兵手下,让他们直接进关驻扎,怕是会引起士兵们的不满。孔秀倒是不怎么在意,还主动要求跟妖兽兵们驻扎在一起,让赵寒冬帮忙给自己单立了一个小帐篷。
曲非直和陈楚也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人,俩人当晚便来拜访了孔秀,虽然只分开了三四天,但看看身边的断壁残桓,再想想当初出征墨丘,三人竟然有了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是孔笙最近忙于军务和养伤,没有顾得上过来探望,多多少少让大家心里有点遗憾和担心。
第三天一早,墨丘大军再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从军容齐整程度上来看,显然是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孔笙这次也有了底气,他让人把自己抬上了城墙,命孔秀带领妖兽兵和凤城边军为中路军,陈楚、曲非直两翼策应,赵寒冬率民军驻守城墙,再命人持自己和时可任的印信赶往朋来镇求援,他有信心毕其功于一役的跟墨丘军打一场大战。
一时间,关城墙下兵马齐整,中路军妖兽兵当头排开,一个个亮出獠牙利爪,手持重锤弯刀,瞳孔眯成了一条线,只等孔秀一声令下便会狂奔上去搏命厮杀。他们背后五六丈则是凤城边军的士兵阵列,边军将士们身穿红色战甲,战刀斜挎在腰间,手里拿着角弓,背后背着箭囊,士气之强无以复加。而两翼的红营骑士们更是人如玉马如龙,一个个铠甲鲜明,胳膊上架着手弩,腰间悬着战刀,马鞍侧面挂着骑士枪,马肚子底下还有几个火油罐。
所有隶属于火凤帝国凤城关治下的兵士们,此时一个个都士气冲天。他们人人都知道,皇帝陛下率领的大军就驻扎背后几十里处。军中有无敌的帝都红营骑士,有帝国军校精英,有各行省民军精锐,还有数不清的弓弩箭矢。今日一战将是自己参与过的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必将名垂青史!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城墙上下的数万士兵如同阅兵一般站了整整一上午,墨丘军竟然没有发动任何攻击。
墨丘方面只派了三名军官模样的人骑马飞奔而来,曲非直策马迎上,对方交给了他一封书信便告辞离去,礼貌的像是来给他们送了几张戏票。
孔笙当着几位将领的面打开了书信,里面写的简单明了,虎王们又提起了前几日交人的事情,不过这次他们不要陈楚和曲非直了,只要秀儿和妖兽兵。只要凤城关在明日之前把他们交出,墨丘大军立刻撤走。否则两国再次交战,国力受损兵士伤亡,统统都要算在凤城关统领孔笙阁下的头上了。
这信看完,来自行省的军官们开心了,纷纷表示支持。反正妖兽兵本来就是人家的,而且又跟凤城关有着血海深仇,还给人家就还给人家呗。至于那个小丫头,虽然大家多多少少的都知道孔大人跟她有点不清不楚,不过此时乃是家国大事,希望孔大人能暂时放下儿女私情,以大局为重,为凤城关将士和火凤帝国百姓考虑一二。
赵寒冬、曲非直和陈楚三人则表达了不同意见,他们觉得这是墨丘国虚张声势,此时绝不能示弱,而是应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再请陛下火速支援,力求明日一战彻底**尽前耻。
正在孔笙纠结之时,朋来镇来人了。这次来的还是信使,送来了一封火嫣然殿下手谕,命令孔笙即刻将罪民秀儿羁押至蓬莱镇,逾期不至则同罪论处,凤城关全体连坐。
谕令读完,众将一片哗然,这位秀儿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要墨丘、火凤两国来抢?不过更重要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就算孔笙孔大人舍得,可那秀儿姑娘只有一个,给谁?
给墨丘国?凤城关官兵集体倒霉,不光守城无功,还得受到连坐。送到朋来镇?墨丘国次日就发兵攻打,还是少不了一场刀兵之灾。这怎么感觉两头不落好了呢?
就当众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孔笙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时可任老统领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跑一趟朋来镇吧。”
这下大家都放心了,时老统领那是什么身份?他去跟嫣然陛下谈,没准这事就好办了,不管是把秀儿姑娘交给墨丘国还是索性大战一场,至少大家不会有连坐之忧了。
孔笙挣扎起身,向着时可任深深鞠躬:“那就辛苦老统领了,学生还想请老师代为向陛下传达一事,此一役过后,请陛下免去学生的一切职务,学生愿重归民籍。”
时可任盯着孔笙看了良久,轻轻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