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弯垂眉目,推门而入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

王佑婽身后果真还有底牌。

细看而来,铁手铐、铁脚镣已甩在一侧。

门口出还有几处红色毛发,乍一看去只觉颇为怪异。

按理说这人应是从私牢入口之处窃逃而出,可这阖府上下,正门偏门、小厮什么都未曾见过可以踪迹。

更何况,自打崔慎与赵归真在屋脊夜谈之时,门口那两个小护卫还恭恭敬敬地站着,且朝着他们行了一礼。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便突遭此变故。

这可算得上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

实打实的是要打了他的脸。

不是挑衅又算是什么。

“既如此,那便玩玩吧。”崔慎微抬起唇角,笑容有些阴鸷。

他打了个响指,便听两声沉闷应答:“主子,请吩咐。”

“去查查,这毒妇到底逃窜何处。务必仔细,莫要打草惊蛇。”崔慎掸了掸身上的灰,缓缓起身。

现如今是赶紧给他娘亲解了毒。

崔慎这才抬腿往后内院挪步。

夜尚未深。

王氏一连卧床多日,便也无甚太多困意。

见崔慎前来,便摆了摆手让他坐在床边。

“母亲可好些了。”崔慎坐在床边问了一句。

见王氏精神缓和不少,这才松了口气。

崔慎屏退众人,这才将怀中符咒掏了出来,取了王氏的指尖血,缓缓点燃。

便是这一瞬间。

就见王氏的四肢百骸之中升起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缓缓飘散。

“这,这什么?”王氏顿觉自己浑身轻快,心肺之中痛感眨眼消失,她自己都惊呆了,一只手慌张地摸着自己胸口,茫然地盯着崔慎。

“放心,蛊毒已解。娘不必担心,按照禾安的药方子喝上月余便能恢复如初。”崔慎捏了捏眉心,近来杂事不断,却也有些耗费精神。

听见此话。

王氏不由的冗长叹息一声:“儿啊,此番那丫头虽对我有恩,但至于你所想娘不能答允。崔氏门楣能有今日不易,你们二人到底身份悬殊,若真是喜爱得紧,那便取个正妻之后抬她做个贵妾,这已是莫大荣耀了。”

“娘!”崔慎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语调有些凌厉:“切莫要胡乱攀扯些什么关系,王佑婽此事便是前车之鉴。”

王氏自觉没理,语调软了下来:“佑婽,定要好好审一审,确实忒令人心寒。”

崔慎闭了闭眼,缓缓张口:“她已经逃了,母亲近来还是需小心谨慎。我已令‘墨寮’加派人手看顾,且抽调了两个功夫极好的前去探查踪迹,母亲尽可宽心。”

话落。

王氏的眸子顿时睁大了。

墨寮并未个人。

而是她一手豢养起来的情报监察组织,崔慎虽知道些内情,但从未调遣过其中人马。

自己倒下短短数日。

他已将墨寮尽数收入囊中。

她的儿子长大了。

王氏见此缓缓勾唇,眸色之中尽是欣慰。

“那此事,你便全权处理。”王氏自知道崔慎是个有主见的,便也放心许多,可临行之前,她却还是给崔慎下了铁令。

三个月内,要么便取个正派娘子回家摆着,给崔氏大房开枝散叶,留下继人,断了那些宗族耆老的歪心眼。

要么,便入朝堂执掌权利,堵住那些人的臭嘴。

至于选什么。

崔慎并未作答,亦或是,这二者皆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若是不想做的。

便是连亲娘都不能逼迫。

待折腾着一圈重回太平院时。

谢禾安尚且还在睡着,小小的缩成一团呢喃着在叫爹娘,哭泣的说定会复仇。

崔慎听着,心不由被紧紧地攥了一下。

待在炭盆前暖了手,这才又缓缓褪下衣袍钻了进去。

“你,你又去做什么了。”谢禾安被他摸得有些清醒,按着在胸前作乱的指尖,缓缓的问了一句:“又去,私牢……寻欢。”

她声音带着尚未清醒的混沌。

恰到好处的勾人心魄。

崔慎缓缓喊着她小巧的耳珠,一字一句道:“你不在我同谁欢?还是……你想再去试试。”

谢禾安碍着他炙热的胸膛被暖得热乎乎的,困意越发的重了些:“不试,不试。要睡。”

崔慎心头似乎被紧紧攥了一下,几乎在诱哄着:“你亲亲我,亲亲我让你安稳地睡。”

谢禾安被他诱哄着。

仰着头轻啄在他下巴上,柔软的唇瓣如羽毛轻缓抚慰了方才的内心激**。她便这样软在怀中,如小猫一般。

崔慎越发坚定心中所想。

因得这几日府中药物消耗甚大,费翁便将采买新药之事委托给了谢禾安。

崔慎得知之后,大早也要随她同去。

“爷,你那且得坐震府中呢。”谢禾安有些抗拒,与崔慎同逛不如自己来得洒脱。

且,她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崔慎始终跟着到底有些不方便。

可崔慎才不管那个。

一早上就跟小尾巴一样粘着。

生怕一个不留意谢禾安溜了出去。

一则禾安进来确实疲累,大夫人的情况既已经稳住了,出去透口气也是好的。二则又怕王佑婽这毒妇要害禾安,他更要从旁保护一二。

谢禾安拗不过,这才与崔慎一道出门。

崔慎的模样丰神俊朗,走在街上免不得被旁的姑娘多看几眼。

越是这般,崔慎的眼眸之中便越发有些得意,悄然挠着谢禾安的手心,仿佛在说:“若是不珍惜,他便要被人抢去。”

崔慎虚长她几岁。

禾安却觉得他幼稚,别过脸去硬生生掐灭了崔小公爷那傲娇劲。

今日未奉三、八。

亦不是京城大集,人便少些,也不算那般拥挤。

崔慎跟着,禾安怀中的密信也不便送出。

行至东市,便听闻悠扬琴声。

原本冷清的市井上,人都汇聚在正中央的高台前。

或是虔诚,或是崇拜地看着高台上的男子。

他穿一身素白衣衫,看着便颇为儒雅。一双柳叶长眸扫过台下,手指顿时拨动如飞。

远远看去,尤其是那双手生得越发俊美,手骨清隽腕骨微凸,指节匀净纤长,指尖覆着经年累月磨出浅淡薄茧,伴随着歌女的吟唱他那双手在琴弦之上飞扬,拨弦时指腹轻碾,腕间流转如揽月华,颇是意气风发。

音律浑然天成,闻着让人驻足。

“好听吗?”崔慎见谢禾安也给着驻足观望,撩起宽大的大氅将她包其中,他手力霸道,似乎因崔慎多看了旁的男子有些吃味,语调酸溜溜的:“此乃大顺第一琴师阮玉弦,京中曾有传闻他三岁便可弹古琴,亦是当下广陵散唯一传者。故而京城之人都尊称一句阮师。”

谢禾安点了点头,她自是见过阮玉弦的。

当初在教坊司时候,为首奉銮花了大价钱请他来给此处姑娘们上上课。

若是沾染点阮师的古琴之风,也算是出落名门。

起初,阮玉弦是极不愿意。

后因一句话便动了恻隐之心。

奉銮曾言教坊司之女子不过是以色待人,色衰而爱驰,花容月貌时尚且有些贵人宠幸。

人老花黄若在没有个手艺,便当真是断了活路。

这般阮玉弦竟松了口,原本奉上的三块金饼也退了回去,叫给教坊司的姑娘们做些好衣裳。

亦是因此。

谢禾安出入教坊司得了阮玉弦的一两句夸奖,这才得以少了些磨难。便是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当初没少博得姑娘们的芳心。

见谢禾安看得这般入神。

崔慎心中的醋意越发浓厚,握着她腰身手收紧了些,咬着牙道:“你喜欢?”

谢禾安察觉到崔慎情绪,她亦顺着那力道双手环在他腰身上,声音闷闷的:“这算是我的恩人。若是没有阮师,在教坊司时便要被人欺负狠了。”

崔慎闻言,手上力道松了松。

眼底翻涌出些心疼之意。

半晌闷闷的道:“日后便都是好日子。”

谢禾安将药包一股脑塞到崔慎怀中,扯出一抹微笑:“自然,自然。”

“跟着我,日后才是好日子。”崔慎补了一句。

谢禾安背对着他,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声音中有些沙哑:“好,跟着你。”

旁侧两个黑衣人跟了良久。

见出了人多之地,才不经意上前,压低声音道:“主子,昨日截牢之人寻到了踪迹,那人轻功极好,且有一二十人接应,我等不便再在追下去,便在关卡处设防。且他已中了墨寮千机散,逃不出京。”

崔慎点了点头。

亦在情理之中。

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必是功夫决然之人。

“主子,您需得速速回国公府了,那些个老东西又来了,您若是不在怕大夫人应付不来。”那人又小声回禀一句,一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来无影,去无踪。

便是相距两个身位的谢禾安都未曾察觉。

崔慎旋即加快了些脚步,拉着谢禾安便往家中赶。

只是墨寮并未发现,高台之上阮玉弦头顶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他身下,台子之后,闯进一个浑身颤栗的男人,身上显然是中了箭伤半个臂膀全是血污。

他眼神直勾勾地瞪着阮玉弦,如狼崽子一般,满是恫吓。

可还未坚持几秒,一眨眼便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