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岁到十八岁。

整整十三年。

除了周宏达外,没有人知道周禁的这门手艺。

连陈菲都不知道。

周宏达强迫周禁学计算机,学编程,试图把他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理工男。

以此掩盖他的画画天赋。

这一项技能,只能用在为周宏达“办事”上。

周禁第一次反抗周宏达,是在初三。

他听到周宏达打电话,原先心里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意识到自己在做违法的坏事后,周禁正面和周宏达起了冲突。

也是那一晚,气急败坏的周宏达动手打了周禁。

周禁离开了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报废车厂。

他看到了漫天烟花,也看到了和朋友一起过生日的林昭。

那几十分钟,把周禁从淤泥里往外拉了一把。

他在濒死时,终于得以喘息。

陷入回忆中,周禁觉得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老疤好半天没听到动静,连忙扭头推了周禁一把,“喂,你别死在我这。”

这话他说了十多年。

从周禁到他的“地盘”上来避难,两人认识的第一天起,这句话就成了老疤的口头禅。

因为每次出现在这里的周禁,都和从鬼门关里走一遭没什么区别。

更准确的说,是心已经死了。

看周禁还能喘气,老疤松了口气,问他,“你爸死了,那你现在不做那些事了吧?”

周禁眼眶发紧,幸好四周漆黑一片,不会有人发现他眼角的红。

“嗯,”他垂了垂眼,鼻腔吸到了带着烟花火药味道的空气,一阵泛酸,“在很多年前,我就不做了。”

“挺好。”

老疤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全倒出来,从里边挑出一支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递给周禁。

“来一根吗?”

周禁看也没看,“你自己留着吧。”

“切,”老疤不管他,自己点了一支,“别看不起我这些破烂玩意儿,我跟你说,我的日子比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过得痛快!”

他猛地吐出个烟圈,“那伙人呐,想要的太多,贪心,最后得不偿失,只能落个一场空!”

老疤靠着小偷小摸也活了这么多年。

其中少不了周禁的接济。

不光接济他,还接济了附近一些和老疤一样无家可归的人,老的少的都有。

这些年周禁在这些“善事”上花了不少。

他只当做这是一种“抵债”。

这双手已经沾满了淤泥,周禁只想艰难窥见一丝天光。

老疤一支烟抽完,周禁都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还想说什么,周禁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上的灰尘。

“你接着过自在的生活吧,我不打扰了。”

老疤也想跟着站,但瘸了一条腿,实在不太方便,跟不上周禁的脚步。

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喊,“你要去哪?还有家吗?”

说起来也真是可笑,周禁竟然是在自己的亲爹死了之后,才感觉到自己有家可归。

周禁还是没回答。

老疤生气了,扶着墙艰难站起来,又喊了一句,“这几年你跑哪去了?多长时间没见,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来无影去无踪的,玩什么神秘!”

这一次,周禁终于停下了脚步。

没回头,背对着老疤说了句,“前几年我去自首了。”

老疤愣住。

被吓得忘了自己瘸了一条腿。

那条伤腿受力踩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他缓过来再抬头时,周禁已经没了踪影。

几天后,陈佩和外婆终于回来了。

去的时候两人一个箱子,回来时候两人五个箱子。

旅行社的大巴车直接把人送到小区楼下,林昭见到两人从车上下来时吓了一跳。

“不是看海去了吗,半路调头去了趟非洲?怎么黑成这样?”

陈佩瞪她一眼,“好好说话!”

林昭接过两个箱子,又看了眼剩下的三个,无奈道,“你闺女我只有两只手,不是不孝顺,实在是分身乏力啊。”

外婆自己负责了两个箱子,“你身体刚恢复,别做体力活,我们自己来吧。”

林昭,“怎么买那么多东西,不会是被导游骗了吧?”

陈佩又瞪了一眼,“人家周禁找的旅行团,各方面服务都非常好,我们满意得不行,你胡说什么。”

林昭,“哦,那可能是他吃了回扣,这年头最好坑的就是熟人。”

这次光瞪眼没用,陈佩一巴掌拍到林昭后背上。

“我们不在的这几天,你和周禁怎么样了?”

问完,她四处看了眼,“周禁呢?没来?”

“人家有自己的事儿要忙,还能整天来咱们家里守着?又不是咱们的佣人。”

林昭面无表情地说完,又把陈佩手里的箱子接过去。

“走吧,上楼。”

从林昭复查完的那天晚上,周禁离开后,这几天就没有再出现过。

林昭也回了她自己住的地方。

恢复正常工作。

在工作室的时候,看到隔壁的修理厂开着门,每天都有车子进进出出,生意不错。

但一直没见到周禁。

不光见不到人,连条消息都没有。

他消失是常事,加上那天晚上聊得不太愉快,林昭并没有主动联系他。

回到家里,林昭把行李箱放在墙边,甩了甩酸痛的手。

“你们到底买什么了,箱子这么重。”

陈佩兴冲冲打开箱子,“海边的东西是真多呀,看什么都想买,尤其是这个。”

她从箱子最下边的层层包裹中拿出个雕像一样的东西,递给林昭。

林昭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这是什么?”

陈佩挑眉,“这是在海边的佛寺里开过光的雕塑,是用海水冲刷的玉石雕刻成的,有平安富贵的好兆头。”

林昭这下可以确定,陈佩和外婆这母女俩是真的被导游给忽悠了。

不等林昭多问,陈佩把拳头大小的雕塑往林昭怀里塞,“这是买给周禁的,你拿给她。”

林昭皱眉,“买给他做什么?”

陈佩,“放在他的修理厂里,开过光,可以保佑他平安富贵。”

这话听得林昭一肚子气,“那你怎么没想着给自己的亲闺女买点平安富贵的东西?”

陈佩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你的工作是化妆,没什么危险成分,周禁不一样,每天和车辆打交道,更需要保佑他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