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暮鼓已敲响数声。悠远绵长的钟声仿佛在为挽留不住时间的消逝而悲凉呐喊。夜已渐深,猫头鹰落在院樱的枝头,阴郁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院中的桔梗与龙胆毫无征兆的瞬间枯萎,枝头的樱花变作如血般的殷红漫天飘落,触及地面消隐的刹那竟化作一片血红。

万籁俱静的夜里,皓洁如玉的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土御门以北的一座宅院外,雕刻着五芒星图腾的黑色木门在一阵【吱呀】的声响中缓缓开启。两个表情阴郁的年轻人无精打采的站在院外,其中一个双眼红肿,脸上还挂着没来及抹去的泪痕。另一个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发型蓬乱,紧握着塔铃的手机械似的一下、一下不停摇动着,刺耳的乐声吵闹的另人心神难安。看到这幅景象,外廊上小息的人已经事感不妙。猛地从地上弹起,并步飞快的向两人跑来。

“你们…”虽然已从两人的表情中猜到答案,可仍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问道。

“对不起!”害怕看到那人失望的眼光,白衣少年痛苦的将脸别向一边,有气无力的回答。

果然,那人不再发问。沉默片刻,默然转身走回外廊。

“怎么样,找到了吗?”与阴阳师侧身而过,武士缓步来到少年身边。

少年泄气的摇摇头,说道:“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的命魂,时间就快到了,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武士沉重的叹了口气。

“还剩下半个时辰,亥时一过,博雅大人就会…”话没说完,少女的声音便已梗咽。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我们还有机会!”少年被式神自暴自弃的态度惹恼,厉声大喝道。

“小细眉,你倒是说句话呀!”见阴阳师一语不发的盘坐在外廊,武士本想对其开导一番。但却惊奇的发现,阴阳师双眼轻阖,腰背直立。双手结【日轮印】轻抬至胸前,口中低颂着少年从未听过的咒文。随着颂咒声的不断加快,阴阳师的身体周围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奇香。接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气团一个接一个的由百会穴升出,分别向正东、西南、正西、正北、西南和东北几个方向四散而去。

“他在做什么?”少年不解的问道。

“如果猜得没错,晴明大人是将自己的七魄剥离,去寻找遗失的命魂了。”武士眼望着外廊上那只没有灵魂的空体,深深的叹了口气。

“都二十分钟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从阴阳师作法离魂的一刻开始,少年就在心里默默的算着时间。守护在阴阳师的身边,看着他那原本苍白的皮肤正一点一点的渐渐褪色。三个人的心中都不免焦急万分。

“二十分钟是多久?”武士开口问道。

“嗯……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吧!”勉强算是合适的比喻,少年轻声回答。

“什么?糟糕了!”听到少年的回答,武士大惊失色。

“天雅,为什么这么惊慌?”

“元神离体的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时间一过就回不了肉身了。”

“你说什么!”少年激动地直起身,瞪大眼睛盯着武士。

“我猜想,晴明大人是要放弃回魂的时间,在元神消散前找到命魂。返魂香已经调配完成,反魂的方法也已经传授给我。下午的时候,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现在想想,或许是早已做好了打算。”武士一脸懊悔,早该在那个时侯就察觉出阴阳师的异样,都怪自己粗心大意,不够上心。

“那家伙都说什么了?”

“晴明大人说反魂术非常简单,没有必要他亲自来做。所以就把施术的方法告诉了我,让我转告与你。”

“这家伙,分明就是做好准备要牺牲了。该死,你以为这样做很了不起吗?”少年气急败坏的瞪向身旁已经气若游丝的人,真想狠狠的踹上一脚,可显然此刻并不是最佳时机。

“主人,该怎么做才好?”

“想做烈士,没那么容易!”少年站起身,手卷衣袖。对方才发问的武士说道:“天雅,你还记得返魂的方法对吧?”

“是,主人!”

“很好!”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向僵坐在外廊的阴阳师阴笑道:“这个坏师傅,就让我先拿你练练手!”

“六甲九章,天圆地方。三才四象,阴阳合形。”按照武士的指示做完事前准备后,少年手结【智拳印】念动集魂咒语。据阴阳师交代,为了保障灵力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少年需双手结印同时反复诵念集魂咒。只有这样,才能加大施术的成功率,挽救武士的生命。

咒语不断诵念,少年的白净的脸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前的齐眉刘海因汗水的沾染紧贴在额头上。结印的双手相握过紧,指节处被压迫的苍白无色。但所幸,付出的辛苦总算不是徒劳。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阴阳师释放出去的元神从四面八方依次聚集回身,如彩虹般绚丽的色彩包围着阴阳师的身体。待彩光消退,阴阳师的手中多出一把色泽莹润,刻叶雕花的黑色龙笛。

“这支就是从朱吞那里得到的鬼笛吗?”天雅缓步走到阴阳师身边,轻柔地从阴阳师手中取过【叶二】,握在手中端详。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找回他。”阴阳师瘫坐在廊上,双手无力的垂在腿面,看上去身心俱疲。

“你已经尽力了,他不会怪你的!”天雅轻拍阴阳师的肩膀,安慰的说道。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到,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啊!”少年激动地捶打着廊柱,眼泪难以控制的顺着脸颊落下。

“想不到了,也没有时间再想了…”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力。绝望,一点,一点的侵蚀着神经,使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着。阴阳师从未想过,这种感觉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是种躲避不开,亦无力阻止生命消逝的--恐惧感。

生命,已是进入倒计时的定时炸弹。一步,一步的推赶着指针走向最后一刻…

就在所有人为了无法挽回武士而深感绝望时,鬼笛[叶二]的声音悠然响起,凄美的音调回**在夜空,仿佛在为主人即将离逝的生命送行。少年回转过头,注视着廊下手握龙笛,合目吹奏的人,不正是武士那张耿直憨厚的面容?只是,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下,早已遗失武士珍贵的灵魂。

“啊…呃…”听到笛声的阴阳师突然呻吟一声,右手攥紧心口的衣物猛的栽倒在地板上,表情痛苦不堪。

“怎么会这样?”少年大惊失色,忙冲到阴阳师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好…痛…”阴阳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强忍剧痛被牙齿刺破的朱唇不住的向外溢着鲜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我啊!”少年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摇晃着躺倒在地的人,一脸掩盖不住的惊慌之色。

[这种感觉…好熟悉,是你吗?博雅?]恍惚中,阴阳师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的中浮现着一抹光亮,虽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但对绝望中的人来说,这一抹微弱的光亮足以让人重新燃起希望。

“原来是这样啊!”阴阳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着什么,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涌出,表情不再痛苦,甚至挂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博雅!]朝着那片光亮走去,阴阳师终于见到了那个自己苦苦找寻,深深挂念的人。只见那人眼神迷茫,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你一定等了很久吧?对不起,是我蒙蔽了自己的心眼。原来,你一直藏在我的心里。原谅我博雅,原谅我到此刻才注意到!]阴阳师温柔的牵起那人的手,微笑着说道:“博雅,我来接你了!”

由两人紧握的手心中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随着光线的不断扩大,两人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慢慢的,消隐在光亮之中。

“这是?”少年发现,阴阳师手捂着的心口处浮出一团血红色的团雾。那团雾渐渐上升,最后竟化为了武士的模样。

“博雅!”少年激动地脱口而出。

“是【命魂】,终于出现了!”天雅如释重负的说道。

“桔子,快将博雅的七魄给我!”不知何时,阴阳师已从地上站起,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匣子。

“啊,是!”少年迅速从怀中掏出装有武士精魄的琉璃瓶子,小心翼翼地递给阴阳师。

阴阳师接过瓶子,将瓶盖旋开,瓶身对准武士的命魂。这时,那琉璃瓶中的七色光团慢慢飞出瓶口,变作武士的模样与命魂并排站在一起。

“我们要走了,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们!”武士会意,自觉走到阴阳师身前,含笑说道。

“多谢两位的帮助,在下感激不尽!”阴阳师郑重的向武士深鞠一躬。

“喂,小细眉,以后待客别再那么小气了,听到没有!”武士粗鲁的拍拍阴阳师肩膀说道。

“谨遵教诲!”阴阳师温柔的笑道。

“主人,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召唤我们!”武士优雅的向两人回礼说道:“那么,再见吧!”话落,一黑一白两团光亮相互交叠着飞出武士的眉心。

“后会有期!”说完,阴阳师打开那只檀木匣子,伸手沾满满指的紫色膏体,在武士的额头写下了一个[返]字。那种说不出的异味再次出现,使少年忍不住想作呕。但就在这异味挥发的同时,站在院中那些武士的魂魄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进入到武士的身体。待最后一只精魄进入体内后,武士像是耗尽电力的玩具,猛的向下栽去。

“小心!”阴阳师张开双臂,不偏不倚的将武士接揽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