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金色堂修复的工作也在顺利进展,将在即将到来的五月里举行佛事庆祝落成。据说之后为了保存,只允许人们透过覆堂的玻璃参拜观光堂。能够出入该堂的只有中尊寺贯首一人。贯首今东光本人在《平泉中尊寺》(淡交新社版)一书中是那样写的。这次的东京的展览会上之所以送来了许多展品,诸如金色堂的佛像、须弥坛、佛具等,乃是因为该堂正在修缮期间。这是再好不过的天赐良机。该堂一旦竣工,这些展品收回该堂,就不可能像在展览会场上那样地观赏。据说东光贯首说:除了木乃伊,什么都可以拿出去。作为“人肌大日”如来、憧憬与艳感的秘佛、一字金轮佛也稀罕地陈列在百货商店里。或者毋宁说灯光太亮,甚至使人感到仿佛让秘宫的美姬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繁华的街上。
中尊寺展开幕前一个星期,为今东光召开了聚会,东光在会上对我说:你还没有见过我和尚的形象,你不来看看中尊寺展的开光仪式吗?今年恰好是东光与我相交达半个世纪,是老朋友。东光的力量和努力自不待一言,但他近年来可以说也是很走运的。东光于一九六六年进入中尊寺修行,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八年,正是金色堂的修复工程进行得最酣的时候。东光作为贯首亲临工地,并掌管庆祝该项工程的落成仪式。据说,这次在修复工程可保持金色堂现状千年不变。所以人们传说时下的贯首今东光考虑到成百上千年后的事。
可能还有一种俗见,认为理应是候选人的东光,在临近参选参议院议员的时候,在东京举办中尊寺展以大造声势。对于老朋友的我来说,我感到包括美女秘佛在内的为数众多的藤原佛宝,仿佛是为了贯首东光而从奥州上东京来的。东光举行展览开光仪式的这天,我在约好的时间走向新宿的小田急百货店。但是,东光在休息室里只顾讲话,他率领众僧侣绕会场边走边散花,又边走边把所散落花捡起来。这意味着已走遍了会场,即将结束。仅此一瞥,也可以看到金色堂供奉的神佛、须弥坛、金铜华鬘、螺钿平尘案、木造礼盘等各式各样的文物。除了对佛像之外,我对藤原的佛教美术工艺也深受感动。木乃伊的木棺和泰衡的首级匣,也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今东光在开光仪式的讲话中谈到,在宇治的平等院里,藤原的遗品很少。但在中尊寺里,则有三千件之多。我觉得尽管他的这种说法略带点东光式的,不过内中有些地方也能领略到八百五十年前穷乡僻壤的奥州,已经拥有如此辉煌的文化,实在令人震惊不已。森嘉兵卫曾这样写道:“金色与紫色,这是平安文化的最高配色,象征着贵族文化,不过其原产却是奥州。”我未曾去过平原,也不十分了解那里的藤原三代的历史。京都藤原时代的佛教美术,也只能看到很少的一部分,只不过是个散漫随感的爱好者而已。不过,正因为这样,对中尊寺展反而也有无知者的一种新鲜的喜悦。我再一次去看的那天,听到年轻人喃喃自语说:这么古老的东西真是展览得好,并热心专注地观赏。我与这个年轻人简直抱有同感。千古之美,与现在自己生活的现世相对着,从年轻人的这句话中,我也感到难能可贵。
我还是相信灵魂不灭,精神永生是人的愿望一_这种信念虽同宗教精神是联系着的,但在中尊寺展上所看到的佛像、佛具,与其说作为美术品来观赏,莫如说是为了对佛的膜拜。这点姑且勿论,那么在传承至今依然很美,这里总有某种令人开心的东西,就算这种东西不是人的永生不灭的确实证明,难道不也是人寻求明证那样的东西之一吗?在穷乡僻壤的藤原三代之所以能创造出不亚于京城那样的美,不只是因为他的富有,也不只是憧憬着京城,而可能是人的一种精神的表现吧,有一种看法认为,再没有比古老的东西更新的东西了。这点在中尊寺展上也能看到。就在日本式的优雅巧致的极致中,藤原美术的强劲、锐利,例如金铜华鬘和须弥坛以及许多的金工,还有细雕的线条、平尘案的细腿的线条等都是栩栩如生的。木棺和首级匣的强劲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就以金工方面的许多孔雀纹来说,随着时代的推移,转瞬间就失去了力量,姿态也迟钝了。一字金轮佛的台座由于是候补的,所以装饰过多,十分碍眼。装饰过多,却不使人感到装饰过多,这就是藤原美术。
这尊一字金轮佛造型犹如悬佛,它只有前半身而缺背部,从侧面观看其图片,形状是背部被切掉;从后面观看其图片,空洞的姿影犹如身子被挖掉。不过,这似乎是为了使它与光背紧贴的缘故,另外,从前面来看,就不会发现这种情况。我只是想在寺堂的朦胧光线中再看一看这尊佛的“人肌”,不过,能够在对这尊佛来说太亮了的照明下观赏它,无疑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头发梳整,镶入玉眼,脸颊呈淡红色,嘴唇抹浓朱色,丰满的**上涂上胡粉,看上去那肌肤仿佛灰里透出粉红。细长的眉毛和眼尾搭配着清秀的眼睛,一边略微上挑;樱桃小口也是一边略微上撇,掐指形成的指圈和指尖的翘处,作为酷似一个丰满艳丽女性的佛来说,不愧是号称的“人肌大日”。不过,这佛像大概是处在差一步就颓废而达到烂熟的地步,佛与人的危险境界栩栩如生吧。
据一九五0年的学术调查,秀衡的遗体也被检查过,好像了解到他的血液是AB型,由于脑溢血,左半身不遂。在展览会场上立着他那修长身材的身体复原像。在这里还能看到长了青绿色锈的须弥坛的金具,或为了修复而用阿摩尼亚来揩拭过的宝相华和蔓藤式花样的金与银明显的闪烁。也就是说,在展览会场上,并不少见像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的一字金轮佛这样的例子。但是木棺及其中的殉葬品那种不可思议的古色,还有古乐大面具脸那边缘线条的古色古香,贯穿着古老时代流程的美,有许多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的。
196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