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人类确有许多本领胜过一般动物，比如语言、文字、交通机关、电信电话等等。因此，无论在精神上或是在肉体上，人类相互间同其他动植物间的交际，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具体地说，东京的狗就不了解伦敦的狗。岂止不了解，恐怕连做梦都没有梦想过。山南的桔梗花恐怕看不见山北的桔梗花就完全凋零了。

如果说，现代人类的本领也超越其他动物，具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动物间的交际方式，那么将来人类在精神上和物质上所具有的东西，就将会更加丰富，那一天彼此之间肯定会具有超越现代人类相互间的交际本领。这是一种正确的预想。幻想着未来人类相互间交际的模样，倒是一件饶有兴味的事。假定人类的灭亡、地球的毁灭总有一天会到来，这种幻想也不见得就是那么愚蠢吧。

随着机械文明、物质文明更加巨大的进步，人类在这方面拥有的东西将更加丰富，那时候人类相互间的交际情况，又将如何呢？我每次作这种幻想，就不由地被一种不安的思绪所袭击，仿佛将把人类引向自我毁灭的深渊。不过，这种事态不至于发生吧。人类的智慧虽然会拯救它，但有时这种期待也会出乎意料地落空。例如，所谓资本主义制度，是一种其他功物显然看不到的人类特有的东西。它似乎使人类大大削弱了。人类将来或许会从这种制度下摆脱出来，可是谁又能断言将来物质文明和机械文明不会比资本主义制度在人类的额上制造出更多的恶性肿瘤呢？这方面的幻想到此为止吧。我没有多少物质科学的知识，眼下对自己来说，这是一种力不从心的考察。

至于精神方面的问题，我以为有三种情况，那就是：生者与生者的交际、生者与死者的交际、死者与死者的交际。倘使任凭这三种情况的幻想自由驰聘，那么首先应该考虑精神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理所当然地应该考虑心灵的本质问题。然而，现代的心灵学似乎仍徘徊在相当幼稚的世界里。现在好不容易才稍稍达到用实证科学来证明灵魂是不同于肉体的存在，仅此而已。说我相信已经证明了的心灵学家的主张，也许是适当的。

就人的灵魂问题思考过的先觉者们来说，他们往往只尊重人，公开蔑视其他动物和植物，或者暗地抹杀它们。我对此深感不满。我认为走向这样独善其身的缥缈的世界是行不通的。再说，我觉得只尊重自己的灵魂，陷入超脱的思想境界，或只安于认识自我存在，这种认识论也是很肤浅的。这种思想，一旦碰到“死”这个东西，不就有点难办了吗？这种西方式的思想，似乎是行不通的。

以前自己在一部小说中曾这样写道：

大体上说，人为了将人同自然界的森罗万象加以鲜明地区别开来，世世代代就得延续不断地做着这种永恒的历史性的努力，但这并不是愉快的事啊。大多数人感到人生的空虚，这种精神难道不是从这种努力的遗传而来的吗？我觉得，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从迄今的努力的道路上倒退，犹如投向空中的石子，力尽之后就会掉落在地面上一样。（中略）倘使事情像这次地震的程度就好罗。为什么呢？因为人再怎么惊慌失措，也不能认为人是这样虚幻无常的吧？事实上也还没到全人类都自缢的程度。人岂止不厌世自杀，反而还懂得了生命之可贵。地震夺去少数人的生命（让人觉得人世间的无常），也许会使人们感到人生灰暗。但是，人类继续存在是庄严不可侵犯的。当然，这是极大的好事。我们也要看到世上还有些冒失鬼，君不见不是有人联想到地球或宇宙也会有毁灭之日吗？从道理上说，人是知道地球会毁灭的。可是，恐怕没有谁听说过，有人因为有了这种知识而绝食自杀的吧。假使有人这么做，他就是个白痴。倘使这是白痴，那么认为人类可能面临末日的人，也是个白痴。试想，人们没能从某被服厂的大火浩劫中逃脱出来而被烧死，他们那种狂乱的感情，是整个人类末日的感情。在那狂乱的一瞬间，全人类一个不剩地毁灭这类事，也是不可想象的，也是不堪忍受的。有人信赖那个世界，愿意安详地离开这个人世间。这是一种对死的有意识的反抗。骑士为了保卫人类同死而战是出于本能，因而有时也是无意识的。这是人类继续存在的信念啊！在人类灭亡、地球毁灭的日子里，这个种族继续存在的信念，就变得无用了。怎么办？你会这样问的吧。然而，我一点也不担这份心。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认为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人类定会产生信心，足以代替现在的种族继续生存感。这种信心是什么呢？请你回家问问尊夫人吧。于是尊夫人成为夫人之前，能够回答你的问题的时代到来之前，将会使刚才谈到的轮回转世学说好像在一片焦土上绽开的一朵鲜花那样可爱。倘使不是人投胎转生为企鹅或夜来香，而是夜来香同人变成一体，那就更合适了。哪怕仅此一点，也真不知会使人的心灵世界，换句话说就是爱，变得多么广博和适畅啊！由一元而多元，由万有灵魂而一神……啊！怎么都好呀。从这里出发，会产生什么样的信心呢？那就该由尊夫人来回答了。而且，你知道，直到尊夫人回答问题的那一天，人类、地球和宇宙都绝不会毁灭，绝不可能毁灭……

总之，我不可能认为这种轮回转生学说是完全可以打开宇宙的神秘的惟一钥匙。不过，我倒觉得它是迄今人类的思想中最美好的东西之一。最初我是把它作为灵魂上的事来信仰的，然而由于物质科学的进步和其他原因，把它说成这是一种迷信了。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在物质世界里，这一学说反而招来了获得科学性实证的结果。物质的轮回转世这句话有点滑稽可笑，它包含着运动、畅通、不灭等精神。物质在运动。就算我说我的小指尖的一细胞冲着整个宇宙在运动，也不见得就是那么荒唐的。

以灵魂的轮回转世学说来说，今天恐怕也不能断定就是迷信。灵魂是不同于脑细胞或肉体的另一种存在，而且还不十分清楚地认识它的真面目，那么关于它的美丽假设，就不能轻率地肯定，同样也不能轻率地否定。

写得太冗长，该在这里搁笔了。虽说是对遥远未来人类的灵魂生活所做的种种幻想，但不能说自己就那么高尚。最近，每晚我都感到这温泉浴场的月亮很美。我设想长夜之宴，然而这不可能，我便沉湎在长夜的幻想之中，体味一番乐观的情趣。

19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