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
东京西郊外,武藏野区寒风凛冽,再加上比别人双倍怕冷的我,近二三年没有在东京过冬,因此,岁暮时分,断然决定把家整个迁往热海。
“一进入热海的市镇,首先感到踩着的地面是暖融融的。”池谷信三郎曾这样说过。坪内逍遥博士的《热海町之歌》,也曾咏道:
“不识隆冬的常春热海……”。诚然如此。
“嗨,就这样,如果我们能全家都到热海来迎接新年的话,按我们的身份来看,就应该感到这是难得的幸福了。”这是近松秋江的小说《涟漪》的开篇。连近松都这么认为,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也许是有点过于“难得的幸福”的缘故。大年初一,很不吉利地闹了一场挨窃贼偷盗的事件。
我们从十月初就开始盼望及早迁居热海。秋风转冷之后,我的肌肤又眷念起温泉了。然而情况是这样的:日子拖了又拖,好不容易才于十二月初前来寻找房子。
我问樋口旅馆的温泉值班人,有空着的出租别墅吗?
“是,是,当然会有的吧。”他回答说。可是经池谷家管房子的老大爷的介绍,我前往椿油屋来查询,据说一间不剩地都客满了。还听说从前年夏天起求房者就多了起来,至晚也得十一月份来,不然终归找不到好房子。他估摸着给我询问了一两家,可惜晚了一步,人家全都租了出去。
“您再早些时候来就好了……”他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我简直大失所望。真没想到,情况竟是这个样子。不过,冬天的热海似乎就像夏天的镰仓或逗子。如同七月中旬要想在镰仓寻觅好房子一样,是难以办到的。贵得吓人的房租也像夏天的湘南一样。
看不见有哪家挂着出租房子名牌的,夜间一个人在这摸不着门路的街上走,虽然也不济于事,但是在旅馆里也无法安下心来呆下去,所以就到街上去逛悠,找到了一家代理店,立即进店一看,到底是买卖人,经纪人说:
“有很多,明天我带您去看看吧。”我如释重负,心情顿时开朗了。
回到旅馆,房间里有蚊子。夏天的甲虫飞了进来。手无须放在火盆上烤也行。脚踏在地板上都出汗了。我感到高兴,到底是热海啊!
翌日早晨,经纪人带我去看的头一家,月租二百五十元,有宽敞的草坪庭院,房间数大概有十二三间。另外,当我们站在一家小温泉旅馆时,经纪人说:
“您无意把这间买下来吗?便宜得很呐。”还说价格才四万几千元。对方以为我是多么大的财主呢。
然后,我们又去近松秋江的常春庄所在的仲田一带寻找。适合于我的房子,倒是有几家落座各处,可是一间不剩地全都有主了。我们从野中绕到小泽,从沿海大街走到清水町那边,走遍了整个市镇的每个角落,连经纪人都开始露出了心中无底的神色,好不容易他又让我看了一家,这家落座小泽,早先是某子爵的别墅。同经纪人分手后,我独自找到的一家,月租三百元。据说这栋房子全部采用木曾木料构筑,是主人引为自豪的营造,因此房主说请参观吧,房东太太引领我到各处看了看,她说:
“我想,至少需要用三个女佣,不然清洁卫生打扫不过来呀。我们现在用的是两个人……”
我只好哦、哦地应声听着。
结果,要想在热海过冬,就只能租用小泽的别墅,除此别无他途。在东京我们一家四口过日子,整个生活费用同这里的房租几乎相等。再加上据说还得一次付清头年十二月至翌年四月的五个月的租金,我哪有这么多钱。但是,我又着实不愿意取消两三个月前已决心要在热海过冬的打算,再回到高圆寺的那个天花板的板片翘了起来、门槛也歪斜了的房子,继续哆嗦着蛰居挨冻。我蓦地想起,有一回,观看林长二郎的古装电影时,逮捕者或是什么人被人砍,扑嗵一声撞坏了纸拉门的木条倒了下来的情景,这时,陪同我来的少女立刻扬声说:
“真像咱家的纸拉门呀!”这房子简直是任由纸拉门破去,似乎无意修缮它。
好说歹说总算把一次付清的租金,改为按月支付。一回到东京,家里人没给我好脸色看,说:
“要说蚊子嘛,高圆寺也有呀。”
同居的女人也了解我们家的内情,暗中为我担心按月支付租金的情况。我不顾这些就搬来了。我终于离开了特意留在家里的妇女们,哪怕是四人分居三处,我也想到那地方了。
我比行李先行离开东京,因此,当天夜里,我在万平饭店歇宿。一到晚上,可以望见在停车场紧上头的山冈上,写有“万平饭店”的广告灯,可是,驱车在弯弯曲曲的新路上盘旋而上也很不容易。
住宿的客人即使出去散散步,在这条路上上上下下也怪麻烦的吧。可话又说回来,山冈上稍远处,倒也有类似古城般的雅趣。听说轻井泽的分店刚开张营业还不到一周,房间木料上所涂的药剂味儿犹存。房间为数不多。我把暖气关上,打开窗户,一边眺望月光下海面上的渔火,一边撰写新闻小说。浴室内传来惊人的水声,此时只见妻子从浴室内走了出来,下半身全湿透了。
“怎么办!怎么办!”妻子带着哭声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原来她身穿盛装掉进浴池里,那模样活像个被拽上来的投水女人。她向饭店借来了电熨斗。
“都缩短了,都缩短了呀!”妻子边说边将和服和汗衫熨干,一直熨到黎明时分,似乎引起了头痛,真是又滑稽又无奈。
疑是袅袅升空云 却是温泉冒云烟 毛利元德
月光骤变疑是雨 竟是腾升温泉雾 斋藤和堂
的确,我觉得温泉烟雾升腾的景致真是不可思议。我家附近像是个小小的工厂城镇。那诸多烟囱冒出的白烟,却原来是温泉的烟云。回到家里从二楼眺望这袅袅腾升烟云时,心情简直焕然一新。夜间漫步,尽管是明月之夜,冰冷的水滴却啪嗒地凭空落下。这似乎也是温泉的烟云所致。
我家浴室里涌出的温泉水,温度二百多度。蒸气从庭院里升腾,把牛奶之类的东西架在那上面可以烧开。听说贴邻的温泉旅馆,除了米饭以外,都用温泉蒸气煮熟。从外面回来,一打开家门,暖烘烘的宛如走进温室,令人闷得慌。这也是温泉闹的,放在门口置鞋处的木屐都是温乎乎的。当然这也许是日光晒的缘故,不过地板下面的土地确实是暖乎乎的。关上拉门就寝,犹如躺在放了暖气的房间里一样,翌日早晨感到鼻子,咽喉都很干燥,真没办法。
在热海,听说我所落脚的小泽也是很暖和的,不过,晌午时分打开北窗,凉风习习,我将书桌放在风口下度日。抵达翌日,沿着海岸向汤河原方向散步时,一进入林荫道,就会感到:
“啊!真凉快”。正如巴尔兹博士所说,这海岸直到伊豆山,确实是很好的散步场所。即使过了伊豆山,还是以悠闲的心情漫步,直到热海,向三里何町汤河原方向走去,看到写着一里何町的路标时,才惊讶地感到: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程了吗?经过著名的锦浦通往伊东温泉的多贺新道也很好。在锦浦,立着一块基督教会的牌子,上面写道:“请稍候!”我来此地之后,也发生过一二起男女情死或自杀的事。
十二月十日前往梅园,只见南面枝头上星星点点的白花已经绽开。区法院的热海办事处庭院里的仙人掌长到我们胸口那么高,也开花了,好一派南国风光我坐在轮船启航处和到达处的石崖上,眺望从伊东行驶过来又从此处启航的景象,闹着玩地尝尝名产青取橙子汁,倒也挺悠闲的。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个镇上的风俗人情适宜我居住。
楼阁参差山缥缈——这是大沼枕山的热海诗中的诗句。坡道和弯弯曲曲的道路两旁,有二层或三层的大旅馆,漫步在不熟悉的所谓楼阁参差的镇上,有一种恍若走进迷宫或进入侦探小说境地般的感觉。这市镇的魅力,过三四天就**然无存了。白天我往返于围棋会所。冬季期间,日本围棋院的赤木二段出差前来,初段级的客人也很多,所以更得要去。我前来寻找房子时,那家旅馆的值班人曾说过:
“热海的物价,一般说是高的,不过人很单纯,可能适宜于您居住吧。”物价如他所说,不同的货物有些简直贵得惊人。至于人是不是很单纯不得而知,但我并不认为这里是个很有人缘的好市镇。可能由于它拥有遭受贵族和财主们长期祸害的历史的缘故吧。逍遥博士的町歌里也有“半鄙半都”这样的词句,虽然当地人似乎感到自豪,但是从整体上看女人的风俗,总让人觉得仿佛是在花街柳巷。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意气昂扬的女人。可能由于我是男子,并不介意。不过,在年轻的男子当中,从走路到穿着的模样,像是有气无力的无赖,也就是说极其不良少年模样的人,不时跳入我眼帘。再加上我家还遭遇小偷的盗窃。我想待天气暖和后,把家迁移到辨天岛附近。
正月初三来了三位年轻客人,七日夜里只留下其中写《蓝天》的梶井君。来到热海后,我说我早晨要睡懒觉,因此梶井君只限于当天晚上十二点以前就上二楼去了。一点过后传来了上厕所的开门声。我在被窝里难以成眠。传来了像是从二楼上下楼来的声响,我当然以为是梶井君。于是听见轻轻地打开卧室隔扇门的声音。我以为这是梶井君细心照顾到生怕会惊醒我们。我想他大概是来取药或香烟什么的吧,可是,他竟然踏进两人的卧室里来,我心里觉得有点别扭,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把脸藏在被窝里,紧闭上眼睛装着熟睡的样子。可是,好像四面隔扇门都逐一敞开了。真奇怪啊!我心想:梶井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呢?这时传来了似乎是探索长方形火盆边的抽屉声和金钱的声响。
我这才觉察到“是小偷呀!”金钱的响声,那肯定是小偷翻动我挂在墙上的长披风的内兜,因为我白天前往围棋会所,将钱包装在内兜里没有拿出来。我虽然明知是小偷,但也想不出什么对付的好办法来。心想:稀里糊涂地站起身,吓着对方,人家突然翻起脸来就不好办。如果人家破罐破摔地胡乱肆虐,那就更无聊,还是按兵不动为好。转念又想:如果自己的长披风被偷走,自己明天立即就成问题,如果妻子的和服被盗走,她就没法外出啦。这样胡思乱想,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可又要凭着这股想知道事态将怎样演变下去的兴趣,觉得“嗨,只要不被叫醒,事情也不至于可怕吧”。不过,令人不快的是无法想象小偷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子。
过了不大一会儿,小偷大概绕到我们两床被窝的脚边上,我听见自己肩膀附近有声音,便悄悄地睁眼一瞧,只见小偷站在我枕边俯视着我。就这样双方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呆呆地对视了约莫一分钟,真是不可思议。突然,小偷莫名其妙地说:
“不可以吗?”话音刚落,我连应声“什么?”的工夫都没有,小偷转身一溜烟地逃跑了。对方逃跑的当儿,我猛然跳起身来追赶过去,小偷从厨房门口连滚带爬似地飞跑了出去。这场风波惊醒了妻子,也把二楼的梶井君搅醒了。
被偷走的只有一个内装七元钱的钱包。其他的钱放在厨房用的罩衣兜里,不知怎的,小偷大概没有发现吧。小偷好像也瞄准放置在我枕边壁完里的茶柜抽屉而来的。
小偷长相着实有点呆头呆脑,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家伙。推光头,脸也没有用布蒙上,活像四处推销货物的米铺小伙计的模样。他看见我起床,不禁脱口说:“不可以吗?”在小偷来说,这可能确实是意味深长的至理名言吧,我对梶井君说。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尽管如此,他逃掉就太好了。虽然我自然而然地前去追赶,但如果厨房门不是开着,他不顾死活地冲着我扑过来,那就不堪设想了。
翌日早晨,后面那家饭店的人们找到了小偷忘了带走的东西:放在温泉管道上的日本式外衣,以及放在厨房屋顶采光窗旁的麻布里子的草鞋。
192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