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 根
舞台较之人生更受惠于爱情。因为对舞台而言,爱情有时是喜剧,有时是悲剧;但对人生来说,爱情却总是招致灾祸,它有时候像一位塞壬,有时候像一个复仇女神。世人也许注意到,在我们所记得的古今伟人当中,还从不曾有谁被爱情弄到疯狂的地步,这说明高贵的心灵和伟大的事业均可抵御这种愚蠢的**。不过有两人得除外,一是曾统治过半个罗马帝国的马尔库斯·安东尼,一是曾当过罗马执政官及立法官的阿皮亚斯·克劳狄;前者无疑是个耽溺女色的张狂之徒,但后者却是个老成持重的明智之人。由此可见,似乎爱情不但能钻进无遮无掩的心扉,而且(偶尔)还会闯入森严壁垒的灵台,如果守卫疏忽的话。伊壁鸠鲁有一句糟糕的格言,即“对我俩来说,彼此就是一幕看不够的剧”,这话的意思像是说,天生当凝神于苍昊及崇高万物的世人竟可以无所事事,只须拜倒在一尊小小的偶像跟前,使自己成为奴仆,虽不是像禽兽之类的口喙之奴,但仍然是眼眸之奴,而上帝赋予人眼睛本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观察这种感情之放纵以及它如何对事物的本质和价值视而不见,那可真叫人不可思议。据此观察,无休无止的夸张言辞只适用于爱情,而不适用于其他任何方面,甚至亦不完全适用于下面这个警句,即“大大小小的恭维者相互间都明白,最讨自己喜欢的恭维者总是自己”,这说法尽管不错,但却肯定不能把热恋者也包括在内,因为与热恋者对所恋之人的荒唐恭维相比,再自傲的人也不曾把自己想得那般完美,所以古人说得好:爱情和智慧不可兼而得之。热恋者这一弱点也并非只是旁观者清,其实大多数被恋者也看得分明,除非被恋者与热恋者互相爱恋;因为这世上有条基本法则,那就是爱情总会得到报偿,要么得到被恋者的回恋,要么得到一种深藏于心的轻蔑。由此可见,世人应当更多地提防这种**,因为它不仅会使人丧失其他东西,而且会使人丧失自我。至于会丧失其他什么东西,古代那位诗人在其诗中说得很明白:帕里斯更喜爱海伦,故而放弃了赫拉和雅典娜的礼物;因为任何过分看重爱情的人都会放弃财富和智慧。爱情泛滥之时往往正是人们软弱之际,也就是在人鸿运高照或背运倒霉的时候,不过这后一种情况历来较少被世人注意;其实这两种时候都容易点燃爱火并使之燃得更旺,因而也可说明爱情的确是愚蠢的产物。如果有人不得不接受爱,但却能将其摆在适当的位置,使之与人生的重要使命截然分开,那这人就算把爱情处理得最为妥当。因为若让爱情干扰事业,它就会影响人的时运,使之无法忠于自己的目标。我不明白军人为什么都多情好色,想来这与他们都贪杯好酒一样,因为冒险生涯通常都需要享乐作为报偿。人之天性中潜藏着一种欲施爱于人的倾向,如果世人不只是将爱施于某人或某几个人,那爱自然而然就会普及众生,从而使人变得高尚仁慈,像有时候见到的某些修士一样。夫妻之爱使人类繁衍,朋友之爱使人类完善,但****之爱则会使人类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