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 根

笔者认为财富顶多不过是德行的包袱。包袱一词用拉丁字眼impedimenta更好,因为财富之于德行,不啻辎重之于军队;辎重不可缺少,亦不可置后,但它妨碍军队行进,有时军队甚至为它而贻误战机或胜利。巨大的财富并无什么真正的用处,除修斋布施之外,其他用途都只是幻想而已。因此所罗门有言:“财物越多,食者越众,除了饱饱眼福,财主得何益呢?”任何人的个人享用都不可能达到非要巨额钱财的地步,因为大富翁们只是保管着钱财,或拥有施舍和捐赠钱财的权力,或因其有钱而享有富豪的名声,但钱财于他们并无实在的用处。君不见有人为几粒石子或罕见之物开出天价?君不见有人为使巨大财富显得有用而着手某些为摆阔而铺张的工程?不过读者也许会说,钱财可以替人消灾化难,因为所罗门说“钱财在富人心里就像一座城堡”。然而这句话正好道破天机,那城堡是在心里,而非在现实之中;因为不可否认,钱财替人招灾致祸的时候远远多于替人消灾化难的时候。千万别为摆阔炫耀而追求财富,只挣你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施之有乐且遗之有慰的钱财。然而别像修道士似的不食人间烟火,对金钱全然不屑一顾,只是挣钱要分清有道无道,就像西塞罗当年替波斯图穆斯辩护时所说:“他追求财富增加显然不是为满足其贪婪之心,而是为了得到行善的资力。”还是听从所罗门的教诲,别急欲发财,“急欲发财者将失去其清白”。

在古代诗人的虚构中,财神普路托斯受天帝宙斯派遣时总是磨磨蹭蹭,但受冥王普路托差遣时却跑得飞快。这段虚构的寓意是,靠诚实和汗水致富通常很慢,但靠他人的死亡发财(如继承遗产之类)则快如有钱从天而降。若把冥王普路托视为魔鬼,这一比喻倒恰如其分,因为当财富来自魔鬼时(如靠欺诈、压迫和其他不公正的手段获取财富),发财致富的确很快。致富的途径千条万条,可多半都是邪路歪道,其中吝啬最为清白,但也并非清白无邪,因为它阻止世人乐善好施。利用土地致富是最合理的生财之道,因为土地提供的财富乃大地之母的恩赐,只是走这条路致富较慢。不过已有万贯家财者若肯屈尊经营土地,其家财定会成倍增加。我曾认识一位英格兰贵族,他当时的收入之多谁也比不上,他拥有大片的麦田、林场、牧场和羊群,还拥有巨大的煤矿、铅矿、铁矿和诸如此类的产业,所以大地于他就像是一片财源滚滚且永不枯竭的海洋。

有人说挣小钱难赚大钱却很容易。这话一点不假,因为当一个人已拥有雄厚的资金,可以恃强凌弱、哄市杀价、囤积居奇并与人合伙经营年轻人的行当,那他非赚大钱不可。一般的职业和行道只能老老实实挣小钱,其致富的手段主要有二:一是勤劳奋勉,二是童叟无欺。若只靠讲盘议价而赢利,其公道就令人生疑,凡乘人急需而漫天要价,贿赂公务员或代理人而招揽生意,或耍手腕排挤其他可能更公平的商人等等,都是卑鄙恶劣之举。至于做投机买卖,即购货并非为自己享用,而是为了以高价再售出,这通常对原卖主和二手顾客都是敲诈。如果选择的搭档可靠,合伙做生意一般有大利可图。放债取息当然是最可靠的发财之路,不过亦是最有害的邪路,因为放债取息者不仅是让别人流汗而自己吃面包,而且还在安息日盈利。不过放债取息虽说可靠,但也并非没有风险,因为公证人和中间人常为了自己的私利替没有偿还能力的人作信誉担保。若能有幸率先获得某项发明或某项专利,有时候也会大发横财,如最先在加那利群岛建糖厂的那人;所以一个人若能充当真正的逻辑学家,既善于发现又善于判断,那他就可以大捞一把,尤其是遇上走运得幸之时。靠固定收入生活者难成巨富,而倾其所有用于投机者又往往会倾家**产;所以最好是有一份固定收入作投机冒险的后盾,这样即使投机失败也有退路。在没有法律限制的地方,垄断商品并囤积待售亦是发大财的门路,尤其是垄断者若事先知道何种商品将供不应求,从而抢先大量买进。靠替人做事挣钱固然来得最为清白,但若酬金之获取是凭低三下四的阿谀奉迎,那这种钱亦可列为最卑污的一类。至于用不正当手段攫取遗嘱及遗嘱执行人身份(像塔西佗所说的塞内加那样用网收集遗嘱和孤儿),这种行为比前者还更卑污,因为前者讨好的毕竟都是老板,而后一种人得讨好一些卑鄙小人。别相信那些看上去蔑视财富的人,因为他们蔑视财富的原因是对获取财富已感到绝望,而他们一旦拥有,财富会比谁都更崇拜金钱。别在小钱上精打细算,须知钱财长有翅膀,有时它们会自己飞走,有时你得放它们飞走以便带来更多的财富。人们弃世时或把财产留给儿女,或把它们捐给社会,但或留或捐都应以数额适中为佳。若嗣子年少,尚缺乏见识,给他留下一大份家业不啻是留下了一块诱饵,将招来各种猛禽对他进行围攻。同样,为虚名而遗赠的大笔捐款和基金就像没有加盐的祭品,只是善举之涂金抹彩的墓冢,里面很快就会开始腐烂。所以勿用数量来作你捐赠的标准,而要用标准来规定你捐赠的用途,并且不可把捐赠之事拖到弥留之时,因为不可否认,死到临头才捐这赠那实乃慷他人之慨,任何思路正确的人都会这般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