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部卿亲王之女朝颜,原本在贺茂神社当斋院,为了给故去的父亲服丧,于是辞了职另择他处守孝。源氏还是老样子,只要一眼看中了谁,就一直记挂心间,无法忘却。所以他便以吊唁为名,时常给朝颜写信安慰。可是,朝颜却因为以前被他求爱而徒增了许多烦恼的事情,并不积极予以回应。这让源氏颇感遗憾。

朝颜于九月搬到了父亲生前的宅邸居住。源氏得知此事,便借口其姑母女五宫也在里面居住,径自前往那座宅邸探望她。桐壶院生前,对这些妹妹重视有加,源氏也与这位女五宫来往甚密,两人至今还常常互通书信,互相问候。如今,这位女五宫和朝颜分住在寝殿的东西两侧。虽然式部卿亲王才刚刚去世,这宅第却已经呈现出萧瑟荒凉的迹象,笼罩着层层悲哀。

女五宫出来与源氏见面交谈,亲切如昔。她已经年老体衰,如今不停地咳嗽。紫姫健在的母亲,已故太政大臣的夫人,三公主正是是她的姐姐。相较之下,三公主显得依然年轻,而女五宫却声音沙哑,尽显老态。这也许和她的境遇有关。她告诉源氏:“随着桐壶院的驾鹤西去,我对这尘世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加上年老体衰,一遇到什么事情,总容易落泪。如今连式部卿亲王也去了,我真不知道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幸得侄儿特地前来看望,让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痛苦。”

源氏觉得她已经衰老,于是毕恭毕敬地对她道:“父皇西去以后,一切也随之改变。侄儿随即蒙受不白冤,被流放到僻远陌生之地。最后又意外获得赦免,重归京都,效忠朝廷。连日来,均公务繁忙,无暇抽身。我也常想着前来请安,闲聊往事,诚心请教,却一直没有时间,实在是遗憾。”女五宫道:“正是这样。世事无常,令人厌烦。我只觉得浮生若梦,沧桑巨变,我苟活于世,生无可恋,连自己也厌恶自己。但是,我得知你重返京都,亦非常欣慰。如果你在那受难的几年里遭遇不测,就没有今天的飞黄腾达了,这样一来,不知该有多遗憾啊。”她心情激动,以至声音有些颤抖,继续道:“你现在出落得真英武不凡,比以前更加漂亮了。在你小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就非常诧异,不知道这世间怎会生出如此光彩照人的孩子。此后,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你是天仙降世,并非凡夫俗子。外面的人都说当今圣上的相貌和你非常相似,但我想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女五宫滔滔不绝地说着,源氏觉得,哪有人是这样当面夸奖人的,不免觉得好笑,便道:“实不敢当,侄儿流落乡野那几年,饱经风霜,如今已衰老憔悴,无法再与以前相提并论了。当今圣上,俊朗飘逸,历代帝王均无人可比,实在是天下无双。姑母的猜想有所偏差。”女五宫道:“无论怎样,只要能够常常看到侄儿,我这余生便会再增加些日子了。今天,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衰老,把世间的悲伤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又流下泪来,然后道:“三姐的福气真好,把你招为女婿,结下如此良缘,可以经常看到你,我实在是羡慕。已故的式部卿亲王,就时常遗憾没有把女儿嫁给你。”源氏觉得此话尚能入耳,便道:“如果是那样,我自然也就和这边亲近了,而今天也该是十分幸福的。只可惜他们谁都不理我。”他带着抱怨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源氏转头朝颜居住的那一侧望去,只看见庭院里的植被已经开始枯萎,却另有一番情趣。他开始想象朝颜悠然生活的样子,料想那姿容必定十分优美,不禁心中一动,难以自持,便向女五宫告辞:“今日,侄儿特来看望姑母,但如果不顺便拜访下面的人,未免于理不合,所以侄儿想去问候一下朝颜姑娘。”言毕,起身出门,顺着外廊朝朝颜处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因是服丧期间,朝颜的门帘上镶着浅黑色的边,帷帘也是黑色。源氏看着帘内人影绰约,若隐若现,觉得很有意思。微风把源氏的衣香送了进去,清新雅致,令人神迷。侍女们看他站在外廊上,觉得有些失礼,便把他请进南厢房。一个叫宣旨的侍女出来伺候,替小姐传话。源氏十分不满,道:“把我安置在帷帘外面,还是把我当成过去的年轻人来对待。看在我多年仰慕又长年辛苦忍耐的分上,你就请我到帷帘里来吧。”朝颜回答:“往事烟云,如梦境般虚幻。如今梦虽醒,世事竟依然空虚,犹如梦中,虚实莫辨。至于辛苦忍耐之说,让我再想想?”源氏听得此言,感觉世事的确无常。朝颜这几句不经意的话语引发了源氏颇多感触。他回首人生,吟咏道:“苟活至今神宽许,

孤独世间寂寞过。现在你还要借口戒律回避我吗?我曾遭受厄运、流放乡野,饱尝人世艰辛,忧郁苦恼,满腔感念,只想对你倾诉一二。”源氏一味强烈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由于阅历的丰富,他的态度比以前多了些沉稳优雅,不过对于高贵的内大臣身份而言,还是很不相称,显得轻狂幼稚。朝颜答道:“寻常一问万事凄,

有违承诺神佛谴。”源氏道:“真是不好对付。以前的罪孽,早就被风吹到天边去了。”他的举止依旧非常迷人。宣旨随口道:“也就是说‘祓禊神灵未接受’,神佛是如何看待您的承诺的啊?”朝颜仍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听了源氏这番话,心里十分不快。她原本就对**没什么兴趣,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便更加冷淡,避犹不及,于是默然而坐,不作应答。侍女们见了,都为她焦急。源氏扫兴道:“本是安慰来的,不想竟成了挑逗之言。”遂长叹一声,一边起身告退,一边埋怨:“年纪大了,就遭人奚落,真没面子。我日夜思念你,为伊消得人憔悴,如今已形销骨立,原本盼望‘请君一看可怜人’,却遭遇如此冷漠。”源氏一走,那些侍女照例聚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谈论他的风姿。清朗秋夜,月光似水,轻风徐徐,吹得树叶沙沙响。朝颜回想起自己在贺茂神社的那些日子,源氏也常来书信,情意不绝。其欣喜悲切之态历历在目,浓情惬意更是沁人心田。

源氏回到家中,心中的怨恨依然无法平复,彻夜辗转难眠,胡思乱想。次日清早,他命人把格子窗打开,于窗前坐看晨雾迷蒙。众多秋花已经枯萎,牵牛花却精力旺盛地四处攀延,那花瓣似开似闭,颜色也正在消退。源氏便命人折取下一枝,送去给朝颜,并附信一封:“昨日造访,不意遭遇冷淡,令我十分惭愧。想到在你面前尴尬而退,更是怨恨相加……

记得当年见,

朝颜花始开。

今早采此花,

花容已见消。

长年相思,苦情难持,尚请谅解。如果能听你一句‘天见怜也’,也足以给我慰藉。”朝颜看完这封信,觉得颇有些韵致,如果不作回复,就显得不解风情,也让对方着急。所以,一众侍女连忙准备纸笔,劝其回信。朝颜于回信中道:“秋暮篱笆边,

朝颜薄雾中。

花容已失色,

若有还似无。这样的比喻,十分贴切。禁不住泪湿衣袖。”

朝颜寥寥数语,别无他意。源氏却不知为什么,将信展于眼前,反复念读,不肯放下。青灰色的信纸,字迹柔美,墨色和谐,气韵典雅。

且说信函、和歌之类的通讯工具,往往因笔者自身的身份和书写方式而无法完全传达笔者的意思,虽然在嘴边吟诵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一旦认真准确地书写起来,就会发现许多不妥的地方,足以让应答的人曲解原本的意思。所以人们就自作聪明,用字迹来掩盖真情。

源氏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还像年轻时那样给朝颜写情书,就有失身份,但念及自己多年以来对其朝思暮想,持之以恒,却一直没有成功,于是又不肯就此善罢甘休。所以他还是像年轻时那样,热切地向朝颜传信求爱。他还特地把宣旨叫到二条院的东殿,同她商议。

朝颜身边的侍女们皆是放浪之辈,对那些下等男人尚且会动心,何况是源氏这样的人。她们对源氏的美貌交口盛赞,看那样子几乎要犯下大错。而朝颜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对源氏敬而远之,现在更加认为无论是依照年纪还是身份,都不应该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即使偶尔在通信中触景生情,吟咏世事,也生怕引起世人的闲话,产生不利的流言。而源氏见她还是老样子,对他冷淡疏远,于是觉得她的性情奇异得少见,实在可恨。

不过,在隐秘的事情也会有流传出去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街头巷尾开始议论起源氏公子热烈追求朝颜前斋院的事情。女五宫听说这件事情以后,也说这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事也传到了紫姫那里,她起先并不相信,因为她认为即使有这样的事,公子也不会隐瞒自己。但是,她仔细一观察,却发现公子举止异常,经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明白他确实已经开始真心追求那个女人了,只是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敷衍自己。她知道这个朝颜和自己一样有高贵的血统,也是出生于亲王家庭,而且在民间的声望很高,大家在很早以前就十分爱戴她。

紫姫开始担心,如果公子真的移情别恋,爱上她,那么自己会不会受到冷落?多年来,自己一直受到公子的宠爱,从没有人来一争高下。如今,自己也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又怎么能忍受被别的女人压倒?她想到这些,不禁暗自哀叹。遂又想道:“就算公子顾念旧情不与我恩断义绝,那也只是因为我从小就依赖着他,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们都太熟悉对方了,他会不会也因为这样就觉得我无关紧要,从而看轻我。”于是越想越心烦。

其实,如果这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紫姫完全可以就此发一通牢骚,撒娇几句。但是,这是一件令源氏一本正经、苦恼不已的大事,紫姫也就不能凡事形诸于色了。这段时间,源氏经常闷闷不乐地坐在外廊上想心事,而且经常留宿宫中,不愿回家。空闲的时候,多半在写信,写信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公务。紫姫心里已经清楚,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她开始哀怨,为什么公子从未向自己透露半点消息,难道自己只是个外人?

十一月,仍旧是为藤壶皇后服丧的时期,宫中的各种祭祀活动都还没有启动。有一天,傍晚时分,源氏闲着无聊,就和平日里一样,打算去探望姑母女五宫。那个时候,天下着小雪,暮光幽然。源氏穿着平时常穿的那件衣服,把衣香熏得更浓了些,又精心修饰了一番,越发显得风姿卓越。如果是意志不坚定的女子,一定会被他完全迷住。源氏要出门,自然要向家中的夫人告辞,于是对紫姫道:“听说女五宫姑母生病了,我想过去看看她。”他跪坐在紫姫旁边,可是紫姫却不抬头瞧他一眼,只顾哄着小女公子玩耍,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道他来了。

紫姫侧面的线条非常好看。源氏又道:“你这阵子好像情绪不太好。我也没怎么得罪你。我只是认为‘越觉好穿越宽松’,大家整天黏在一起反而会减少热情,所以才故意留宿宫中的。你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紫姫只回了一句:“对呀,‘厌于亲昵世堪忧’。”便转过身躺下。源氏见状,不忍心就这样扔下她出门,可此前已经通知女五宫了,不去不好,所以还是狠下心到女五宫那边去了。紫姫就那样躺着,心道:“夫妇之间也居然搞成这样!我实在太天真了,竟然相信他。”源氏穿的虽然只是丧服,但那几层衣服的颜色浓淡适宜,搭配得恰到好处,所以也显得格外好看。紫姫看着源氏在雪地里的背影,雪光映在他身上,显得异常优雅,心想,他真有一天离开了自己,那将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跟着源氏出门的前导都是他的亲信。源氏告诉他们:“我也一把年纪了,除了进宫朝圣之外,懒得到别处去。只因那桃园宅邸里的姑母,年老孤独。以前她都是由式部卿亲王照顾的,而最近她希望我多加问候一下她。她说得也对,我也总不能弃她于不顾吧。”话虽如此,也无法阻止他的左右私下议论:“哎呀,他这好色的毛病一辈子也改不了。人家终归是完璧无缺的,难道又要做出些轻率的事情来。”

桃园宅邸的北门一般由下人进出。源氏觉得自己也走北门的话,便是有失身份,于是派人到样式气派的西门叫门。西门平日里都关着,源氏让下人先从北门进去通报女五宫,请她来开门。女五宫不料他真的来了,喜出望外,连忙差人去为源氏开门。看门人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冷得缩手缩脚,可是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旁边没有帮手,那看门人只好自己使劲去拉,嘴里念叨着:“这锁头已经锈成这样,怎么打得开。”源氏在门外刚好听见,不禁感叹,式部卿亲王去世已经三年了,却似乎还像是昨天的事,纵使人世变迁,风云莫测,人们却依然贪恋这“留宿过客”般短暂的浮世,纠缠于春花秋月之间。他感慨万千,随口道:“曾几何时蓬蒿繁,

雪积残垣故宅乱。”看门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西门打开。源氏一行才徐徐入内。

源氏照例先到女五宫处拜见,与她闲话些家常。女五宫一提及往事,便天南地北,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没了。源氏只觉无聊,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她。女五宫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道:“上了年纪的人,太阳一下山,就犯困。我可能无法陪你聊下去了。”随后便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竟然像是在打呼噜。源氏当然求之不得,连忙应声告退。刚到门口,却见一老妇咳嗽着向他缓缓走来。那老妇道:“不好意思,我想你可能也听说过我住在这里。也许你以为我早已亡故了……我还记得,桐壶院以前就开玩笑叫我‘老祖母’。”

直到她说出自己的姓名,源氏才想起她是谁。她就是以前的源典侍,据说后来拜了女五宫为师,在这里出家修佛。源氏当然从未关心过她是否尚在人间,只今天突然遇见,不免有些吃惊,于是对她道:“以前的事情如今都已成了回忆,想那些十分遥远的往事,免不了又要感伤。今天我还能听到你的声音,很高兴。你就把我当成是一个‘无亲无故饿倒地上的旅人’吧,请多关照。”然后走上前坐到她身边。

这老妇人瞻仰这源氏的风姿,越发眷恋起往事来。她已年近古稀,却仍旧惺惺作态,摆出一副娇媚含羞的样子。她嘴里的牙齿所剩无几,两颊凹陷,声音沙哑,口齿不清,却还是嗲声嗲气地与源氏戏谑。她对源氏吟咏起古歌:“惯说君老心堪忧,如今我亦老年身。”源氏一听,心里很不舒服,又觉得可笑:这老妇仿佛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只是突然间变成了老人。但又转念一想:她也很难得,年轻的时候,看着那些女御、更衣们争宠,而现在,当年的红人不是已经亡故,就是苟延残喘,零落漂泊,比如藤壶皇后,就英年早逝,令人痛惜,而像她这种年老色衰,德行平平的人,虽已是风烛残年,余生无几,却还可以诵经礼佛,安度晚年。想到这些,源氏又深切感受到世道的无奈、天意难测,有些心寒。

看见源氏独自感叹露出忧思之色,老妇以为他怀念起了旧情,激动不已,于是吟咏道:“经年难忘此因缘,

犹记一言‘亲之亲’。”源氏一听,就觉得很讨厌,勉强答道:“且待转世来生看,

此世子必不忘母?宿缘确深,改日再续。”

言毕,起身走开。

西侧朝颜房屋的格子窗,虽然关闭了大半,却还留有一两间开着,暗示并非完全拒绝源氏来访。月上枝头,薄薄的积雪与月光呼应,十分美丽。源氏想着刚才那老妇的风流丑态,觉得那是世间罕有的恶心,心下觉得十分可笑。

源氏今晚的态度十分认真,他诚恳地祈求着朝颜:“求你别再让侍女代为传言,我只求你亲口和我说句话,哪怕只说一句‘我讨厌你’,我也就可以死心了。”朝颜心道:“过去年纪轻,就算一时犯错,也可以得到大家的谅解,况且父亲当时也对他有好感,也不反对我们来往,可当时我确实认为事有不妥,觉得十分羞耻,于是避而不见,拒绝与他来往。而现在虽然事隔多年,但我们都已不再青春,如果再亲口对话,那就更加不合适了。”于是坚定了意志。源氏见朝颜仍旧不肯动摇,顿时泄了气,又怨又恨。可是,朝颜并没残酷地将他拒之门外,只是让侍女传话,这又扰得源氏心乱如麻。

月色渐浓,寒风刺骨。源氏顿觉萧索,伤心地哭起来。他一边优雅地拈着衣袖揩拭眼泪,一边吟咏:“昔逢薄情心不死,

今添冷漠刺心寒。可怜我‘相思皆从自心起’!”

听了源氏的话,朝颜身边的侍女们照例开始劝说小姐:“源氏公子说得对啊。我们都在一旁替您干着急呢。”朝颜答道:“为何变心与君见?

人闻如此我心烦。初衷难改。”

源氏终无计可施,知道没有希望了,于是从心底怨恨朝颜。可是,如果他堂堂源氏公子就此沮丧而去,就太没有风度了。于是他招来宣旨,说道:“我今天遭到这样的奚落,如果被世人知道了,定会被讥讽为天下第一号大傻瓜。所以,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把这件事泄漏出去。正所谓‘切莫漏我名’,拜托了。”随后,他又对侍女们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侍女们都为之不平:“真是委屈。为什么小姐要这般无情?他并没有越礼之举,真是可怜!”

其实,朝颜也觉得源氏人品高尚、情深意长,但在她看来,如果自己对他表现出欣赏的态度,势必会被他当成那些一味赞赏、钦慕他的一般女子,而且自己那轻浮的世俗之心也会被他看透。朝颜觉得,对于这样一个足以让自己自叹不如的优秀男子,如果再显示出爱恋之心,那将是不知羞耻,可是一味置之不理,又不免失礼。所以她打算以后继续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回信,或者在他来访时继续让侍女传话做一些不会失礼的回答。几年来,她身为神社的斋院,却没有进修佛道,深感罪孽深重,所以决定从此专心修行以赎罪孽。然而,她并没有马上就出家,因为这太突然了,容易被人误解成为彻底拒绝源氏的求爱而采取的行动。她和清楚什么是“人言可畏”,所以十分谨慎,也未向身边的侍女吐露半点心事,只是暗自做好出家的准备。

朝颜有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平日里也不曾有来往,一直很疏远。现在式部卿亲王去世了,这宅子也日渐萧条起来。当宅子里的人知道源氏内大臣这么优秀的男子正热切地向小姐求爱时,大家都十分希望小姐能够倾心于公子。

他们并不知道,源氏对朝颜的求爱其实并不是真的出自真心,抑或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源氏之于朝颜,只不过是恼怒她过于冷淡的态度,而不肯善罢甘休罢了。对现在的源氏来说,他在世间的声望是极高的,他对人情世故的分辨可谓透彻入理,与以前相比,经验丰富老练得多。对于朝颜的拒绝,他又怎么肯服输呢?他当然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年纪,如果还像年轻时候那样到处风流快活,势必会遭到世间的非议。然而,他也觉得如果就此老老实实地过活,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也一定会遭人耻笑。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不管再怎么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好主意。

再说那紫姫,见源氏多日夜不归宿心情已经糟到“欲试忍耐小离别,始知恋情戏不得”的地步。她虽然勉强忍耐,却也经常忍不住伤心落泪。源氏便问:“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一脸的不高兴,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说着,便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与她温存,这一幅夫妻恩爱的画面简直可以入画。源氏接着道:“母后西去以后,皇上一直没有走出悲伤。我见到他终日哀叹,心里也很难过。现在新的太政大臣还没有上任,所有朝政全压在我身上,让我分不开身。这一阵子,我经常不回家过夜。你不高兴,埋怨我,也无可厚非。其实,我看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也觉得很可怜。如果我以后还是不能回家过夜,你只管放心好了。哎,虽然你已经是个大人,可一遇到问题还是很幼稚,分不清真假,也知道怎么体谅别人。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可爱。”源氏一边劝慰她,一边替她梳理被泪水沾湿的额发。可紫姫却越发任性,干脆背过身去,默然以对。源氏又道:“你任性,是从哪里学来的?”心里却道:“真是世事无常,夫妻之间竟也隔起了人心,这世俗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遂又道:“你是在疑心前斋院的事吗?大概你是误会我和她有什么事了。如果真是这样,你简直错的离谱。这件事,我也不说什么,以后你就会明白。那个人从小就脾气古怪,性格孤僻,我不过是在无聊的时候,写一两封看似情书的信去气气她。她也无聊,偶尔回答我几句。我原想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所以就没有告诉你。你也用不着胡思乱想,只管放心就是了。”就这样,源氏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宽慰紫姫。

有一天,下了一场大雪,直到傍晚时分,天空依然零星飘着雪粉。院子里的那些苍松翠竹,立在积了厚厚一层白雪里,显得分外妖娆。源氏的姿容也这在雪影中显得艳丽生辉,他自言自语道:“四季的美景,变幻无穷,时刻牵动着观者之心。烂漫樱花,如火红叶,自然令人赏心悦目,冬夜月色,光耀白雪,虽不是五彩,却也动人心弦。超然物外,实在妙不可言。目及之处,清幽秀美,情至之所,透于心间,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时节吧。那些念叨冬月扫兴的人,也这是缺乏情趣。”遂命人将珠帘卷起。

窗外月色清朗,天空一片洁白毫无阴霾,只是庭院里有些枯枝败叶垂了下来,显得无精打采。流水的呜咽声也随之而来,冰封的池塘,感觉有些冷寂。女童们在源氏的招呼下纷纷跑到庭院里去。这些女童在雪地里滚雪球,千姿百态,优美的发型映照着美丽的月光显得更加可爱。那些个子较大、做事灵巧的女童们打扮随意,穿着各色齐腰内衣,腰带也系得松松散散,鲜艳又活泼。那一头直垂腰间的乌发在白雪的映衬在,分外显眼。而那些年幼的则,在雪地上嬉戏玩闹,恣意奔跑,连扇子也落在地上,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天真。她们把雪球滚得很大,可她们还想再滚得更大一点,但力气又太小,怎么也推不动,所以只得停下来。东面的外廊上还坐着几个没有到庭院滚雪球的女童,她们笑嘻嘻地看着庭院里的姐妹把雪球一点一点滚起来,不时也替她们着急。

看着眼前的雪景,源氏对紫姫道:“有一次,藤壶皇后也在庭院里堆了一座雪山。这原本是人们经常玩的游戏,但在母后手上就变得别具一格,另有一番情趣。每次碰到各种节日盛会,我总是会想起母后,她谢世得太早,留下了许多遗恨,太可惜了。平日里,我与母后来往不便,所以也并不熟悉她的日常生活。但在她居住在宫中的那些日子里,她把我当成了值得信任的人。而我也对她十分真诚,所有事情都愿意向她请教。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张扬、露才的人,但每次我向她有所请,她都是一语中的、直切主题。无论是多么细琐的小事,她都予以妥善安排。恐怕这世上再没有像她一样高尚优秀的女性了。她温柔大方,敦厚善良,而且有情有义,端庄从容,没有人可以与她相比。不过,你与母后倒是有很深的血缘关系,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只是你脾气更怪一点,你更任性,更撒娇,更执拗,这就是你的瑕疵。之前说到那个朝颜前斋院,她其实又是另一种类型。我们不过是在彼此无聊的时候,互通书信,不着边际地胡乱聊一聊。我自然懂得把握分寸,像她那样的人,这世上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了”紫姫道:“好吧,那再说说那个尚侍胧月夜小姐。她美貌如花,温柔体贴,又解风情,且品行端正,自然是绝对不会做出些水性杨花的事情。可是,我听说她和你之间也传出过流言飞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源氏答道:“你说的全都对。她的美貌,的确可以用天姿国色来形容。我对于过去的那件事情,一直十分后悔,觉得愧对于她。对于风流的人来说,随着年龄的一步步增长,追悔莫及的事也越来越多。其实和其他人相比,我做事算是稳重得多的,连我都是这样的情况……”提及尚侍胧月夜,源氏竟落下了几滴眼泪。然后,他又谈起了明石姫:“那个山野女子,低贱卑微,大家都看不起她。不过,虽然她的出身寒微,却有很好的教养。她知书达理,只是自卑于无法和别的女子平起平坐,所以总是显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这便是她的缺点。我以前从未和出身低微的女子交往过,但是,要在这世上要找到一个真正优秀的女子,却是相当困难的。就比如守在东院的那个人,她的性格就是一贯的温柔顺从。这是十分不容易的,我当初就是看中了她的心地善良,性情温顺,所以才和她交往的。而她也确实一直安静老实地过着日子,直到现在还和我感情深笃,难舍难分。”

两人就这样天南地北地一直谈到深夜。夜已至深,月色越发明亮,宁静的夜晚显得绮丽清幽。紫姫咏道:“冰凝石间水滞流,

明月行空影西行。”她轻轻斜着脑袋,向帘外眺望,姿势十分优美。她的头发和脸型都像极了源氏一心爱慕的藤壶皇后。同样的艳丽姿容,让源氏把分心的爱情收回了几分,重新加注到她身上。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鸳鸯的鸣叫,源氏即兴咏道:“雪夜怀旧忆往事,

鸳鸯叫声增哀愁。”一直到就寝的时候,源氏心中还在怀念藤壶皇后。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恍惚间之间,他好像看见了藤壶皇后就在眼前,她有些生气,道:“你不是说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吗?结果还是弄得街知巷闻,让我羞愧难当,苦不堪言。我真恨你!”源氏正想回答,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竟发不出声音。忽然听见紫姫的声音:“啊呀!你这是怎么了?”一下子惊醒过来。梦中的景象仍然萦绕在心中,源氏想着藤壶皇后,只觉得遗憾,心脏怦怦跳得直快。他强忍着心里的悲伤,却还是止不住流下泪来。紫姫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十分担心。源氏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遂缓缓开口吟道:“寂寞寒冬不眠夜,

相思郁结悲梦短。”源氏想继续先前的梦,可残梦难续,于是悲伤难耐。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二话没说,便吩咐各处寺院念佛诵经。他想,既然藤壶皇后在梦中告诉自己“让我苦不堪言”,那么,事情也许就真的是那个样子——她生前潜心修行,把所有的罪孽都减轻了,唯独这件事,是永远无法洗刷的,就因果报应的伦理来讲,她必定会经受极其痛苦的折磨。此刻,源氏真希望自己能到那个陌生的世界去代替她接受罪孽的惩罚。可是,他又不能公开地为她做法事,因为那样一定会引来各种非议,也容易让皇上产生怀疑。无奈之下,他只好诚心诚意地祈念阿弥陀佛,祈祷能与藤壶皇后在来世一莲托生。他咏道:“心随亡人寻迹去,

不见踪影水边迷。奈何这相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