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源氏公子”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艳丽,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过于华艳的名号令人想象其好色的生活,遭遇世人讥贬的瑕疵甚多。后来流传越发变本加厉,都说他轻狂佻薄,他担心这样便传之后世,自己落得个轻浮之徒的不佳名声,于是极力隐讳,避开人的耳目,但是流言飞语依然不胫而走,传得满城风雨。

真是人言可畏。其实源氏公子做事绵密,交友甚为谨慎,肯定没有外面流传之风流韵事。如若交野少将知道他的为人,定然会笑他不解风情吧。

源氏公子还在做近卫中将的时候,常日在宫中居住,侍候父皇,勤勉职分,难得回到左大臣家一趟,因而左大臣的家人常自怀疑他是否另有新欢。

事实上源氏公子并不喜欢世间常见的那种一时性起,见色起意的色情行为,但单就他癖好而言,往往会偶尔违背本性,陷入到了神魂颠倒的恋情,因而导致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到了梅雨季节,天空久不放晴,宫中正值斋戒期间,近臣全部都在宫中值宿,不敢回家,因而源氏公子也一直居住在宫里。

左大臣家里的人对久盼不来的女婿开始埋怨,但仍然给他备齐新衣,以及各类珍贵物品送入宫中。左大臣的公子们也在宫中侍奉,但每日到源氏公子的宫中住所淑景舍来陪伴他。其中的正夫人所生的藏人少将,现已升职为头中将,与源氏公子最为交好,不管是音乐、还是游戏,总是与源氏公子最为融洽,往往意气相投,他人莫能与之争锋。

尽管右大臣对头中将这个女婿十分看重,可是他并不喜欢去岳父家,而且还听闻是个好色之徒。他于是就把在左大臣家的房间装饰得焕然一新,看起来富丽堂皇,精妙绝伦,每当源氏公子去左大臣家的时候,他都定然陪同前往,两个人在他的房间里形影不离,不论昼夜,一同研习汉学,共同游戏玩乐。他的学问也不逊于源氏公子之下,两人一起同出同入,亲密无间,不拘礼节,无话不谈,畅所欲言。

这一日,从清晨开始就阴雨连绵,至黄昏依然未停,显得岑寂清冷。清凉殿也很静谧,源氏公子居住的淑景舍比平时更显得清雅闲静,因此,源氏公子就在灯旁认真忙于功课,阅读典籍。这时候,头中将从近旁的书柜中取下一束各色纸张书写的信笺,随手就打开,想看一看里面写的什么内容。源氏公子言道:“有一些你可以看,还有一些确实不便给你看。”头中将听到之后,感到有点不高兴,就回答说:“我想看的正是你那些不便给我看的书简。如果是一般的情书,像我这样并不出名的男人也收到许多女人的来信呢。我想要看的,正是那种诉说幽恨之苦、企盼黄昏来幽会的情书,那才有趣呢。”

事实上,如果真的是秘不示人的重要情书,本来就不应该放在随手都有可能被人偷看的书柜的显要位置上,所以并非什么重要的书信。因此,源氏公子就同意他尽管阅看。头中将就从里面抽取书简,逐一观看,说道:“还真是不少啊,有各种各样的书简。”他一边看一边猜测寄信人是谁,有时猜对了,有时猜错了,猜错了就刨根问底地要源氏公子回答到底是谁。

源氏公子感觉到好笑,有一句无一句地对答着,并且巧妙地将他手里的信件全部收回来。之后说道:“这类东西,你那边也很多吧。我倒也想看看。如果你能给我看,我就把整个书橱里的所有东西都给你看。”

头中将说道:“值得你看的东西恐怕不太会有的。”接着又说说:“我如今才明白,这个世上,完美无缺的女人实在少到可怜。表面上风雅,文字上漂亮,并且善解人意,精于应对的女人不计其数。可是如果真的要在这几个方面挑选中意的人,恐怕未必能有几个选得上的。略懂一二,就已经自以为是,得意洋洋,目空一切,目中无人,这种令人生厌的女子也到处都是。”

“有一些女子,被双亲看做是掌上明珠,寄予众望,娇生惯养,成长于深闺之中,而男人对她也仅仅是道听途说,并不了解,就产生了恋情,这也是常有的事。有一些女子,正值青春年少,貌美如花,性情温柔,清闲无事,于是就模仿他人,附庸风雅,含混地学点艺道,当然也确实有认真学习的,可掌握一技之长。不过,媒人总有故意扬长避短,避重就轻,夸大其优点,隐瞒她的短处。听者虽然有疑虑,却也无法断定,只能凭空臆想。于是如果断然相信媒妁之言,随便信以为真,去交往相处,那就导致大失所望了。”

言罢到此,头中将叹息了一声。源氏公子觉得有点尴尬,对他的话虽然不全同意,但还确有赞许之处,便笑着说道:“有没有丝毫没有才艺的女子呢?”

头中将继续大发讨论:“此种一无所长的女人,有谁可能会上当受骗向她求爱啊?一无是处的女人以及完美无缺的女人同样世所罕见。出身高贵的女子,过于受到宠爱,缺点皆被隐藏,自然给人一个十全十美的印象。出身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品格,以及长处短处,多多显露,就能够判断孰优孰劣。但是下等人家的女子,我就没有兴趣了。”

头中将点评得头头是道,似乎无所不知,源氏公子很感兴趣,问曰:“这等级是怎么分辨的呢?上中下三个等级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划分的呢?有一些女子出身门第高贵,但是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左迁,地位变得低微,身世凋零;有一些女子出身寒门,之后家道中兴,扶摇直上,因此趾高气扬,穷奢极欲,看起来绝不比那些名门望族逊色。这二者的等级又如何判定呢?”

正论及此处,左马头和藤式部丞走进来,想要陪源氏公子在斋戒值宿。左马头也是一个风流的人,见多识广,能言会道。头中将就拉他一起来,讨论如何判定女子等级的话题,于是便有了许多话不堪入耳。

左马头说道:“那些出身平民家庭的女子,尽管其父后来可能爬到高位,但毕竟与世胄豪门不同。而且,尽管前是名门之家,但后来家道衰微,谋生无计,而且时世变幻,声望皆下,心虽高傲而力不济,事与愿违,有时难免做出一些不体面的事来。这两种类型虽然情况并不同,但是应该都属于中等。还有一种类型的女子,她的父亲身任国守,在地方上掌管行政,其等级已然确定,从中挑选出来的优秀女子,完全可以视作中等。此外,尽管地位不及公卿,但是也是四位的爵位,在社会也有名望,门第也佳,生活富足,悠闲自乐。在这样的富裕家庭里长大的女子,常常衣食无忧,不需要节约,也有着很好的教养,品格无可指责。如此的女子进宫侍奉,也许可能会意外获得恩宠,享受莫大的幸福,这样的例子很多。”

源氏公子笑曰:“如此说来,评定等级只能以贫富为标准了?”

头中将对源氏公子道:“这可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左马头继续发表他的见解道:“出身门第贵族,如今高官厚禄,确实是两全其美,可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小姐如果其貌不扬,没有教养,人们一定会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养出这种女子呢?如今的声望卓重的名门之家出身的女子才貌双全,这是理所应当的,人们丝毫不见怪。这种的上流之上流社会的女子,我没接触到,尚且不论。但是,世上还有如此的女子,出身并不高贵,默默无闻地生活在柴门茅舍里面,房屋质朴简陋,但是却长得如花似玉,绰约多姿,平白埋没于寒舍陋室,令人万分惊喜。这样的红艳姝丽怎么能生在这种布衣之家呢?实在让人意外,感到不可思议。还有人家的女子,她的父亲年迈,肥胖丑陋,她的兄长寒碜委琐。看到这两个人,可想而知此女子定然不足道,不曾想小女子竟也有几分姿色,如果身怀一技半艺,令人顿生兴趣。当然了,比起那些才貌双全的女子,确实望尘莫及,不过可爱之处,还是教人心中不忍。”

左马头言及到此,回头看了一看后面的藤式部丞。藤式部丞有几位妹妹,其才其貌皆很有名气,他心中想到左马头刚才的这一番话莫非就是暗指自己的妹妹们,也就不便讨论。源氏公子貌似若有所思,就他所思所想,即使在上层的女子之中,也很难找到令他称心如意的佳人啊。今日的源氏公子,身穿一套柔软的白衬衣,外面仅很随意地披着长礼服,连带子也不系,半坐半卧,灯光的映照之下,光彩照人,依稀是一个婉妙美女。倘若要给他寻找到合适的对象,只怕上品中的上品犹嫌不够

接下来,四个人继续谈论世间种种的女人。左马头说道:“当做世上一般性的女子看待,固然不会有缺陷,但是如果要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世间女子虽然多,难有意中之人。就男子来说,不论当官还是为政,辅佐朝廷,能尽心尽力治国安邦者虽然不少,但从里面挑选德才兼备、适得其所者甚为之难。确实,论及治国之道,无论是多么聪明的才士,一两个人总不足以治理政事,上级需要下级之协助,下级必须服从于上级,一起齐心合力,集思广益,才是执政之道。想到小小家庭里只有一人主妇,因而必须具备很多不可或缺的条件。但是,一般女子往往各自有长有短,有优点有缺点。即使退而求其次,能符合要求的也确难以寻找。多数男人并非是好色之徒,并没有喜欢制造许多风流韵事的兴致,然而选择妻子是终身大事,必须十分慎重,尽心竭力,一定要找到理想之人,则无须婚后重新再教育。因而选择一个合适的女人作为妻子,实在是很困难。

还有一类人,虽然觉得女子不一定十分理想,却因已对之一见钟情,情感无法摒弃,终而有缘分结为夫妇。这类男子老实忠厚,而女子没有被弃,一般世人猜想其必然有可取之处。但是,纵观世上的婚姻,还没有过出乎意外的美满姻缘。像我这样并没有太大奢望的人,都找不到称心的女子,更不用说你们二位贵公子,条件要求甚高,有怎样的女子才能满足你们的标准呢?

有的女子,长得虽然不难看,青春年华,富于个性,自重自尊,写信的措词若明若暗,墨色则不浓不淡,将收信的男子弄得心神不定,希望她可以明确态度。即使见面,也会让男子等得心急如焚,随后隔着帘帷,低声细语地说话,并且也不过寥寥数语。这种类型的女子,很善于隐瞒自己的缺点。男人误认为她柔心弱骨,其实她真的容易感情用事,或者多情轻薄。这便是选择女子的最大困难。

作为主妇的条件相当多,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善于持家,作为丈夫的贤内助。这样看,似乎是不懂风雅情趣、不喜欢歌诗风流、不了解艺道韵致倒也无妨,但如果妻子真的只是一个虽然老实肯干,但不修边幅,整日蓬头垢面,不善于修饰打扮的女人,只懂得柴米油盐家务事,那又怎么办?丈夫平时早出晚归,奉仕于朝廷,每天所见所闻,公事和私事、好的坏的,总想找人聊聊。这自然不会特地找交往疏浅的人交谈,只可以告诉最能理解自己也是最亲近的妻子,一起交换意见,有一些高兴的事,共同分享快乐;有一些伤心的事,一起抛洒同情的眼泪,分担痛苦;有对社会的不平感到义愤之事,也需要一吐为快。然而,如果一想到妻子才质木然愚钝,无法与之沟通,那怎么还能向她谈论这些事呢?顿时感到索然无味,只可以背对妻子,独自空想,自言自语,独笑独怜,暗自慨叹。到了这时候,妻子还对你瞠目而视,粗鲁地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哎呀,这样的妻子实在够受!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能有一个百依百顺的妻子,像小孩子一样温和顺从,可以让男人任意**。把一个毫无主见的女孩子逐渐培养成有教养的妻子,男人多少会存在一种满足感。在一起的日子,她的可爱可以遮掩她的不足,但是一旦离开,吩咐她在不同时间应做的事,不管是大事小事,她都没有自己的思量,不能深思熟虑地处理事务。这样的少不经事的妻子,也确实让人操心。还有一种类型的女子,平日里冷若冰霜,对丈夫一身怨气,可是一到关键时候,却可以挺身而出,干练妥善地处理。”

左马头高谈阔论,无所不知,可是终无定见,不禁慨叹不止。跟着继续说道:“因此,我以为还不如不需讲求出身门第,更不需注重容貌美丑,只要不会性格古怪,能够为人忠厚诚实,只要稳重文静,就可以娶做妻子,用来托付终身。如果再懂得一些才艺,有高雅情趣,那就更应该心满意足,即便是有一些不如他人之处,也不可以强求弥补,只要能够忠诚可靠,做到踏实放心,这就满意矣。至于说到外表的气质风韵,自然会逐渐形成。

更有一种类型的女子,平时看起来娴静羞涩,并且温文尔雅,遇到可气可恨的事情,也会隐忍在心,不言不语。但只是表面上沉稳温柔,等到太痴情怨恨涌上心头,就会写下椎心泣血的文字或者是回肠九转的诗歌,作出惊天动地之事,搞得男人心惊肉跳,而自己就跑到远离世间的深山或者海边隐居起来。我小时候听侍女们读此类小说,总是对这样的女子心怀同情,难免怜惜,终至落泪,以为其情感深笃。现在忆及,顿感到这种女子何等装腔作势,轻率恣意妄为。即使碰到一些不快之事,她竟然能把自己深爱的男人抛弃在一边,完全不体谅男人的心情,随意离家出走,搞得丈夫担惊受怕,心急火燎,用来考验他的感情。岂不知这样做将会造成怎样无可挽回的后果,遗恨终生,实在无聊之极。只因为听人赞许说‘你心气好高’,便一时性起,跑去削发为尼。立刻立志出家。当初,非常态度坚决,心境澄静,对俗世毫无眷恋。然而后来听闻来访的知心者发出‘唉,好可惜啊!没想到你竟然下到这么大的决心’之类的叹息,才明白原来丈夫对自己情缘并未断绝,听到了她出家之后的消息,不禁流泪啜泣。每当过去的侍女、女佣告诉她‘其实老爷对您的怜爱情深,就这样出家,实在是太可惜了’的时候,她就会犹疑不定,不由自主地用手抚摸着已经剪断了的额发,感到怅然若失,并且沮丧悒郁,因此嘴唇紧抿。感到悲从中来,常常难以自制,常常暗自垂泪,深深地觉得出家之苦甚多。佛看到如此弟子,一定大为生气,既然已经出家,但是未脱凡心,这要比俗世之人更加污浊,罪孽更加深重,反而会坠入恶道。有的女子前世姻缘并未断绝,还未等到出家,就被丈夫寻找回家,但是,丈夫恐怕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曾经决心抛弃自己、曾经离家出走的事实,这成为怨恨妻子的主要原因。不管是好是坏,既然最终成为夫妇,就应该相互体谅,应该相互理解,这才该是恩爱夫妻所为啊。可是,一旦发生妻子出家的事情了之后,两人之间最终还是有隔阂,不免常常暗自互相猜疑。

此外,如果妻子发现丈夫见异思迁,就感到怀恨在心,并且气愤恼怒,甚至导致离家出走,这种做法实在是愚蠢。男人即使对别的女人偶然有所动心,但对妻子还是能不忘旧情,依然还是可以重归于好的。但是如果妻子一怒之下,最终离家出走,丈夫以为妻子真的对他恩断义绝,反而导致劳燕分飞。因而,无论任何事情,妻子都要稳重冷静,丈夫如果有错误过失,既不可以佯作不知,也不可以怒不可遏,恶语伤人,不留情面,就应该委婉暗示,催促他改正,导向正途。这样丈夫方可能回心转意,与之重新和好。妻子的正确态度常常可以改变男人的负心。但是如果妻子对丈夫的行为放纵不管,对他听之任之,不理不睬,男人固然能够随心所欲,觉得妻子心胸宽广,其实妻子的这种态度反而会使男人觉得过于轻率。如此,丈夫就真的像‘不系之舟’,最终随波逐流,并且恣意妄为。各位说是吧?”

头中将听到之后,点头说是,于是说道:“现在有这样的事,如果觉得对方俊秀温婉而真心爱慕,但是又怀疑对方有不忠的思量,此事绝对非同小可。一方认为自己并没有过失,认为采取宽恕对方过失的态度就可以使得对方知错能改。但是,实际情况往往并不是如此。因此,即使遇到这种恼人之事,也只可以忍气吞声,别无办法了。”头中将忽然想到自己的妹妹葵姫正在对源氏公子的“不忠诚”而忍气吞声,感到刚才自己的这一番话有所暗指,可是看到源氏公子闭目默不作声,自己觉得扫兴,心中郁郁不快。

终于左马头成为评判女子的权威,得意洋洋,高谈阔论。头中将想让左马头继续发表高论,于是在一旁不断地随声附和。

左马头说道:“可以拿别的打比方,比如说道细木工匠,依靠自己的巧手匠心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器皿。如果只是一时性的玩赏饰物,它的样式无定规,可以设计出各种各样形状独特的东西,别人认为是时尚之物,于是不断顺应潮流,样式创新,而且融入当代的流行风格,其中不缺富有情趣之作。但若是贵重的器皿,重要讲究的装饰物品,并非附属性的配饰,就一定要中规中矩,邀请名家里手制作,才能精益求精,尽善尽美。其形状做工,自然与一般工匠一点也不同。

又比如,宫廷画苑里面有不少名家,把他们的水墨画挑选出来进行优劣比较,哪一个好,一时难以断定。尽管如此,他们所画的或是无人见识过的蓬莱仙山,或是惊涛骇浪中的巨大海鱼,或者是中国的猛兽,或是眼不能看见的鬼神,如此这般,而且在墨色上重施浓彩,随意夸张,不求形似实物,只求触目惊心,而观者亦好似认可。倘若描绘世间普遍常见的山姿水态;或者寻常的巷陌人家,小桥流水,再点缀些熟悉的景色,画出恬静亲切的真实生活画面;或者草木葱茏、绿阴婉转的幽静山景;或者是庭院里的篱笆形状、木石布置,自然是优劣自明,名家高手会妙笔生花,下笔有神,平庸之辈则定然望尘莫及。

再比如写字,虽并无精深修养,但是笔走龙蛇,泼墨狂草,点线相连,装腔作势,装作一副才华横溢之态。但是,真才实学之书法家,写字往往一丝不苟,笔致看起来平拙,其实二者一作比较,后者才是正道。

不足道的小事尚且是如此,何况是人心。那种变幻莫测、油腔滑调的情爱实在不可以相信。各位,现在让我来谈谈我的往事,尽管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一个多情轻薄之辈,还请聆听。”

言罢,左马头向源氏公子更靠近一些,源氏公子此时也睁开双眼,头中将极其感兴趣,双手支起颐,正面凝视左马头,仔细倾听。这情景仿佛是法师向诸位信徒宣讲人生轮回往复之大道理,引人发笑,但是,大家都利用这个机会披露各自的爱情秘密。

因而,左马头首先开始讲:“很久以前,尚在我职位低微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十分钟爱的女子。正好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这女子相貌不是很美丽,但是出于年轻人的轻浮,和她在一起,其实并不准备娶其为妻。我对她不很满意,于是就在外面拈花惹草,这女子非常嫉妒。我也很不开心,心里想你何必这样,应该心胸宽广一些。因为她喋喋不休地唠叨,觉得实在厌烦,但有时又心想她对我这样一文不名的人怎么就这么一片情意呢,真是难为她了。因此逐渐检点起来,不再寻花问柳。

这个女子很有本领,自己不懂得的事,只要说是因为我,就不辞辛苦地仔细去做。自己有哪些不如别人的方面,就拼命去学,不甘心落后于人前,这也是因为不肯给我丢面子。对我关心爱护,体贴入微,总是让我心情高兴。她的性格本来就争强好胜,但是对我百依百顺,无事不从。她担心自己其貌不扬,丢掉我的欢心,便好生养护,每日精心打扮。不时还担心自己的相貌有损我的体面,因此只要家里来了客人,她就极力回避,不肯会客。这个女子确实是一个贤妻,而且心地善良,我也逐渐习惯了她,但只有嫉妒这一点叫我真的受不了。

当时我想到,这个女人既然这么爱我,又这么怕我,倘使我吓唬她一下,也算是对她的小惩大诫,这样她的嫉妒之心应该会少一点,从今而后就不会再如此喋喋不休了。如果我表现出对她的嫉妒已经可不忍受,再继续这样就一定要断绝关系的态度,凭着她对我的温顺听从的爱心,一定可以惩罚到她的嫉妒。于是,我特意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那女人果然大动了肝火。我就说道:‘你如此的心胸狭隘,一点也不明事理,夫妇的缘分无论有多么深厚,也只能一刀两断,从此不再见面。要是你愿意把关系断绝,那就尽管吃醋好了。要是你还想和我长久做夫妻,即便是有什么不痛快,也得容忍下去,不可太较真。你如能改掉嫉妒的缺点,我依然会真心地爱你。我将来如果能出人头地,有了一官半职,你也就成为我的正夫人,也就不比寻常了。’我说了这样的一番话,认为是教导有方,切中要害,正在洋洋得意,只见她轻轻一笑,回答说道:‘你现在微不足道,身份低微,要我等到你出人头地,乃至飞黄腾达,我能够耐心等待,没有怨言。不过,要我对你拈花惹草的行为耐心忍受,等待你自行改正,可不知道要到何时,只恐怕希望渺茫,这才正是我最痛苦的。你既然如此说,那么现在确是分手之时。’她口气非常强硬,惹得我怒火中烧,跟她说了很多气话。这个女人性格强毅,气愤不平,一把抓住我的手拉去,狠狠咬了我的一根手指。我故意对她大声惊叫,吓唬了她:‘你把我的手指咬伤了,我还怎么出去应酬啊?本来我就是一个微末的小官,还受到了这样的羞辱,还能怎么去争取前程啊?还不如我去出家当和尚算了。好吧,今天我们一了百了吧。’说着,我弯曲着我还在疼痛的手指,离家出走。临行的时候吟歌一首:‘多少往事屈指算,

唯此嫉妒为君怒。如今你没有什么怨言了吧?’她听到我这么一说,竟然不由自主地啜泣,回答到:‘历数怨恨唯此心,

从此与君分离别。’看似互不退让,其实都不想分手。后来的一个阶段,我没有写过信,独自一人在外面游**。有这么一日,正值在宫中举行临时祭歌舞演习的那个夜晚,夜深的时候,雨雪交加。演习结束之后,大家离开宫里,各自回家。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除了那个女子的居所之后,无处可去。如果一个人睡在宫里,实在是孤单难耐;要是去哪个装腔作势的情人那里,雪夜风流恐怕也不会有温暖的感觉。于是不由自主地想知道自己离开以后那女人有什么感想,不如是夜过去看一看,便冒着雨雪前去她家,等到来到家门口,却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放慢脚步。但转念一想,心想那女子看到自己能冒雪前来,所有的怨恨都自然会冰释雪融,于是推门而入。只看到灯火近墙,有些微光线,厚厚的柔软的被褥放在烤笼上,寝室的帏布也已然卷上去。眼前这一切显然是是在等待我今晚回来的准备,我这么想着,心里非常得意,可是她并不在家。只有几个侍女尚留在住处,说是她今晚刚好回到娘家。自从我离家之后,她既没有给我写过什么**和歌,也没有留下什么无尽相思的信件,只是默默不响地待在家里,实在显得毫无情意。我难免感到大失所望,心想她这样嫉妒的结果莫非是故意让我疏远她。我感到心烦意乱,辗转反侧,但是再环视屋内,她为我准备的衣物,无论是颜色还是做工,都比以前更为讲究,这一点的确难得。她甚至关怀到我们分手以后,有关我的生活起居,所以我觉得其实她并不想和我一刀两断。当晚我虽然没有见到她回来,但是后来多次和她联系,她也没有拒绝,对我的重归于好的表示没有坚拒,也并没有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也没有让我感到难堪。虽然她不像先前那样态度坚决固执,但还是坚持地说:‘如果你不翻然悔悟,还是拈花惹草,我不能忍受,但如果你可以痛改前非,循规蹈矩,我就继续和你过日子。’我思量着,她既然这样说,表示了开始让步,因此想趁热打铁继续惩罚一下,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她非常悲伤痛苦,很快郁郁而终。我也赶到非常自责,知道这种恶作剧以后千万不能再做。

这样的女子,是绝对能够做妻子的,至今我还常常想念她。不论大小事务,我都可以与她商量,甚至说到染纱纺织做衣服,她更是心灵手巧,染色方面犹如立田姫,织布不弱织女姫,真是精明强干。”

左马头提到了这里,思念着亡妻,不免悲戚。头中将接过左马头的话题,继续说道:“织布的本事是不是不比织女差,这姑且不讲,如果可以像牛郎织女那样永结良缘,那该有多好。她还能染出立田姫那样五彩多姿的颜色,这真是世上少见啊。论及染色,现在手法拙劣死板的女子不在少数,色彩与季节变化的春花秋叶非常不协调,缺乏新鲜感,不能引人入胜。只是从染色这一点来看,在这世间要挑选到理想的妻子,尚且不容易。因此,所谓完美无瑕的妻子,大概难以论断吧?”

左马头接着说:“其实那段时间,我还有一个女人。该女子性情温和,心地善良,识写诗,善作文,乐弹琴,明显的聪颖伶俐,多才多艺。长相也不错。因此我把那个醋劲十足的女人作为妻子,不时瞒着她到这个女人家幽会,心头也很得意的。那个爱嫉妒的女人辞世之后,我虽然伤怀,一时之间茫然若失,但人死不能复生,没有法子,就常常和这个女子亲近。时间逐渐过去,我发现了她有点轻浮,不遵守本分,认为娶为妻子,不能安心,于是逐渐远离,很快她又再有情人了。

十月的某个夜晚,那时候皓月当空,夜色很美,我正好要从宫里出来,一个殿上的人过来,想乘坐我的车一同出去。那日我正打算去大纳言家,他说:‘今晚有一个女子正在等我,我如若不去,心里一定会很难受。’殿上人所说的这个女子的家正是在我去大纳言家的路上,因为顺路,所以我允诺他同行。

车子来到这个女子家的门口,我从坍塌的土墙望进去,只看到院子里一池碧波,月光照耀,粼粼波光。殿上人在此下车进去之后,我忽然一时心血**,也跟着下了车。没想到殿上人来的地方正是我所要去的所在,便悄悄跟着他后面。他大约与那个女子早已约好,步履匆匆进入。来到了中门附近的木板窗外侧的走廊之上,就坐下来,欣赏月色。这个时候秋菊经霜,千姿百态,缕缕清香,风吹红叶,纷乱飘零,这景致多么的诗情画意!只看到殿上人从怀里拿出一管笛子,开始吹奏,紧跟着唱起催马乐‘投宿飞鸟井,婆娑看树影……’这个时候,从室内传出来和琴的美妙声音,音调雅致和笛声配合得十分惟妙惟肖。这琴声莞尔清丽,旋律轻巧,尽管隔着笼帘,一听就知道出自一位女子之手。琴声以及月色,衬托的相得益彰,听起来妙不可言。殿上的人非常感动,就站起来,一直走到朱帘前面,特意挑逗说:‘院中红叶无人踩,

信于掂下一**。’随即又吟咏一首和歌:‘琴声月色香美院,

岂肯留宿薄情男。’失礼了。’

紧跟着又捉弄道:‘你的知音到了,请你尽情歌唱吧,’随后,女子似模似样地唱起来:‘笛声伴随寒风吹,

薄情岂可入帘帷。’两个人这样隔着帘子互相传送情意。他们当然不清楚我在偷看。接下来,那女子又弹起筝来,并且使用盘涉调,具有现代气息。不可不承认该女子在音乐方面颇有些才华,但是对我来说听起来总觉刺耳。

我在宫中之时候,时而与一些侍女亲呢狎玩,她们的轻薄浮狂倒很有意味。但是如果是恋人,即便是偶尔相见,可是如此轻狂,过于风流,要把她视作自己的妻子,实在不能安心。因此,我以当晚发生的事情为情由,和她断绝了来往。

把这两种情形联系起来思量一下,那时我的年龄虽然还甚大,就已明了轻浮佻薄的女人将来是不可靠的。何况现在年岁已增,对女人的这种轻佻更是不能不惯。你们现在都还是青春年少,大概都想要拥有如翠叶玉露、绿竹细雪般**娇媚、袅娜多姿的爱人吧。再过上七年,到我现在这个年岁,就会明白我今日之意。请记住今天发自肺腑的劝告,对妖媚轻薄女子一定要多加注意,这种女人一旦做出了丑恶的勾当。如果还有男人为她厮守,这个男人一定也不会有好的名声。”

对于左马头的给大家的忠告,头中将还是点头同意,但是源氏公子只是面露微笑,似乎也觉得左马头说得有道理。他笑着说:“其实,这一些事情听起来都让人觉得无聊得很。”

“我也来讲一个痴情女子的故事吧。”头中将说起来,“曾经有一个和我暗中交往的女子,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长远的计划,可是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熟悉亲热了之后,觉得她非常可爱。尽管我很少和她见面,但是她对我表现了终生相托的信赖感。即使即便,我觉得她对我另有所欢而离多聚少的态度心里也会埋怨。但她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对我久不相会毫无怨言,依然殷勤相待,仿佛朝夕相处的样子。我心里就觉得过意不去,因而对她信誓旦旦,让她感觉到将来有所依靠。这女子父母都已经去世,没有依靠,表现出希望终身托付给我的意思,叫人怪怜惜的。她既然如此的平和沉着,我也安心下来,有一阵子到她家去。这一段时间之中,我家里的妻子醋劲大发,抓准一个机会,托人对这个女子说了些许尖酸刻薄的话。我后来才听说这件事,尽管知道她痛苦郁闷,却一直没有与她通信,也很久没去与她见面。她苦苦挂念,最终沮丧失望,而且幼女又不在身边,更加觉得孤单寂寞,每日抑郁烦忧。因此,她摘一枝瞿麦花,找人送给我。”

说到了此处,头中将不禁泪湿衣襟。源氏公子于是问道:“附信是如何说的?”

头中将就继续说下去:“不怎么特别,平平淡淡的。只是写了给我一首和歌:‘山家篱笆既残破。

尚怜雨露瞿麦花。’我读完了这首和歌以后,心里挂念,便去与她想见。谁知她和平时无大区别,脸色上温和平静,仅仅面带愁容,似有所思。我望着秋天寒霜冷露的荒凉庭院,感到凄清萧瑟,好似唧唧秋虫的哀啼,令人想起古代物语所描写的凄零景色。因此,我回赠一首与她:‘两花交映不胜艳,

我思常夏最堪怜。’我先未提及孩子,而是以古诗‘纤尘不染……’的暗喻,先以安慰母亲的心。接下去,她也吟咏答复:‘泪滴频湿拂尘袖,

秋风吹寒常夏枯。’她语气平静,并未表现出怨恨的神情,时不时情不自禁地泫然流涕,也只是羞涩地掩饰了过去。她虽然恨我薄情,却如果来形诸颜色,又觉得痛苦难止。我看她如此,安心下来,又好像以前那样,好久不曾拜访。不料就在此时里,她忽然不知所终,消失得毫无踪影可寻。我心想,如果她尚且活在人间,一定会穷困潦倒吧。如果先前她知道我甚爱她,对我表现得愈加缠绵热烈,也不至于如此这样饱经风霜地漂泊。我也不至于对她置之不理,会把她视为妻子长久痴恋爱护。那个孩子也极可爱,我非常想找到她,可惜现在杳无音信。这和刚才左马头所说的那种无法信赖的女子是一回事吧。这种女子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怀怨怼,我对此并不知情,没有觉察得出来,因此我对她的爱情,可以说是徒劳无益的单方面的。现在我已经逐渐开始淡忘,但她大概还对我挂念难忘,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无端念及,难以释怀吧。可是,对男人来说,这样的女子缺少对男子的信赖感,不能和她一起偕老。因此,左马头所说的那种嫉妒心很重的女人,回忆起来自有可圈可点之处,不能全然忘怀,但如果作为妻子在一起生活,一定觉得唠叨恼人,甚至会产生厌烦的情绪,与之断绝关系。才女尽管善于弹琴、并且心灵手巧,但绝对不能宽恕其轻浮之罪。如夕颜这样的女子,表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无法看透她的本意,因此也不能不令人怀疑她是否还有外遇。因此,这世上哪一类女子最可以信赖,实在难以决断。世上众多的女子,像刚才这样逐个进行比较,也很不容易判定孰优孰劣。没有半点缺陷的尽善尽美的女子到哪里去才能找到呢?除非是天女下凡。可要是与之恋爱,又觉得佛气太重,显得拘束,放不开,最后注定又会分开。”

头中将说得大家都开怀的笑起来,他看了看藤式部丞,说道:“式部你也有有趣的故事吧,讲些故事给大家听吧。”

藤式部丞推托地说道:“像我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哪有各位觉得有趣的经历呢。”

头中将却对他认真起来,连声催他:“快讲!快讲!”

藤式部丞于是说:“讲什么故事呢?”短暂思量之后,于是开始讲起来:“我还在做文章的时候,和一位才女同居一处。这个女子就像方才左马头所说的那位女子一样,公事也能和我磋商,谈得条理分明,一清二楚;私事也有深刻洞见,做人处世,深思熟虑。若论才华,直教那些不求甚解的博士无地自容,不管是什么学问,都无需向我咨询请教。

我如何认识此女子的呢?因为那时我常去二位文章博士家中,向他请教有关汉学的事情。听说这位博士有好几位女儿,我就寻得一个机会,向其中的一个女儿表达了爱慕之情。博士知道此事以后,即刻拿出酒杯,而且吟咏白居易的诗句‘听我歌两曲’表达了祝贺。事实上,我和她的关系还不是十分和谐融洽,但是为了不辜负她父母的一番好意,只得和她保持交往。不过,这女子非常中意我,关爱体贴,悉心照拂,枕上的私语,也谈论到诗文学问、为官的道理。她善解人间的正道,并且是尺牍高手,通篇不运用假名,全部都用汉字,文字清雅流畅。我就自然而然地以她为师,但也只不过学点皮毛,写些拙作而已。直到现在我对她的师恩还仍然念念不忘,可是,当时我想过,要是把她当作亲密无间的妻子,如同我这样不学无术,恐怕会有种种不妥当的言行,在她面前丢脸,那是很羞愧的。连我都如此感觉,你们这些贵公子更不喜欢这类泼辣的女强人吧。我明明知道娶这样的女子为妻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是兴许是前世姻缘,也就勉强继续下去。总之,男人嘛,好像在挑拣上也不是那么苛刻的。”

说到此处,藤式部丞停了下来,头中将催促他继续把故事讲完,说:“哦,这个女子很有趣啊!”

藤式部丞心知肚明是寻开心,却依然得意地讲下去:“就如此这般,我好长时间没到她那里去。有一次刚好有事路过,顺便去看了看,她却不肯我进入平时轻松休息的那个房间,却让我坐在帷屏外面。我心里很不畅快,猜想她大概是对我长久疏远的嫉妒吧,觉得这样做不那么妥帖,但是又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可以趁此机会提出与她分开。但是,这个女子毕竟相当聪明,虽然是隔着帷屏与我说话,却毫不流露埋怨之意,并没有如一般女子那样抱怨嫉妒。她快言快语地说:‘妾多月以来,感冒的厉害,发烧难忍,一直以来都服用热性草药,故身有异味,不便直接会面。但如有事需要我帮助,自当尽力。’语气坦诚,说得在情理之中,我还有什么可做应答呢?我无言以对,只回答说‘我明白了’,就要准备告辞。这时候,大概她也觉得这样有点怠慢,便高声继续说道:‘等到妾身上臭味消失以后,请改日再来叙旧吧。’我觉得,倘若我置之不理,不再应答,有点失礼,但那臭味确实使我无法忍受。草药的浓烈臭味扑鼻过来,确实忍无可忍,我一面盘算着怎么悄悄离去,一面匆匆吟咏一首和歌:‘明知螬子喜晚夕。

为何却道日后来?这个借口确实说不通啊。’我话没讲完,就急不可耐地跑了出去。这个女子立刻遣人追上来,回答了一首:‘若是夜夜与君逢,

岂能白日如许羞?’不愧是富有才情,出口就成章。”

藤式部丞慢吞吞地说完,大家十分讶异,有人笑着说:“是你胡编乱造的吧?”有的藐视地评论说:“我不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有的人厌恶地说:“这种类型的女人真可怕,和她相好,还不如去和魔鬼做伴,叫人厌恶!”有的人则责怪他:“你这样真过分!”还有人的说:“讲点更有趣的。”

藤式部丞继续说:“没有更有趣的了”接着退出去。

因而,左马头继续发表讨论:“不管是男还是女,凡是缺少教养的人,总喜欢卖弄那一点点一知半解的知识,这种半瓶醋实在迂腐。如果女子一头钻在三史五经这样的深奥的学问里面,即使是满腹经纶,反而没有什么可爱之处。当然了,这并不是说女人可以对社会上的公事私事毫无知识,不分是非黑白,盲目不懂。我反而是在讲,女子没有必要专门学习什么四书五经,但使稍有才气的女子,平时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能学到许多知识。如此,有的女子深有学识造诣,写得一手好汉文,在写给女性的信函中也大量的运用汉字。这种做法其实不符合常理,女子之间的通信一般使用柔和婉转的假名,而文字一半以上要使用汉字,令人生厌,觉得要是没有这个缺点,那该多么畅快啊。当然了,写信的人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别人读起来,感觉佶屈聱牙,不甚流利顺畅,看起来矫揉造作。贵妇人中有这种偏好的不在少数。

此外,还有的女子自认为自己是歌人,对此乐此不疲,并且一开头就运用典故,以为增添情趣,也不管对方这时候是否有兴趣,反而吟咏一首赠送给对方,弄得十分尴尬。如果不去唱和,就显得不解情趣,有失礼仪。因此不擅长此道者,感到左右为难,捉襟见肘。尤其每逢节日的时候,比如五月端午节,由于急急忙忙赶入宫中,根本无闲暇作歌,没想到菖蒲的各种相关含义,而女子所赠送之和歌偏偏寄托菖蒲根表达爱意。再比如说九月的重阳节宴会,每每赐题应作,专注地凝思艰难汉诗之际,无暇顾及别的事情,却偏偏有女子以**露之和歌相赠。在这些场合之上,实在不甚妥当。事实上,这种和歌只要不是在这种忙乱的时节,而是往后的闲暇时日赠送,倒是极有情趣:不太合时宜的赠歌,不仅不会认真阅读,而且对赠歌女子的无知产生一种轻蔑的情绪。然而女子往往不懂得这一点。

无论任何事,女子都要明白不同的时间场合,所对应的该做的事情。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不要装腔作势,去附庸风雅。免得出丑。明明心照不宣的事,也最好是佯作不知;心里想要说出的话,也最好不要全盘说出,剩下一两句话,留有余地才好。”

正在左马头议论这些的时候,源氏公子心里却一直思念着一个人,觉得此女子减一分则太短,增一分则太长,实在是完美无缺之人。但是,只要一想到她起来,源氏公子就爱恋难耐,心中郁结。

是夜,大家对女子的评定并没有得出最终的结论,后来又继续随意闲聊,一直聊到天色破晓。

今日终于放晴,源氏公子觉得自己这样一直待在宫中,唯恐左大臣会有想法,于是就决定回到左大臣家。走入葵姫房间,但见收拾得一尘不染,布置得很有条理,葵姫更是气质高贵典雅,端庄稳重,源氏公子心想这正是昨天夜晚左马头所说的难以抛弃的女子所具备的诚实可信赖的地方吧。但是,源氏公子又觉得葵姫的这副姿态有点过于庄重,恭谦过度,亲近不足,自己也讪讪的不好意思和她畅谈,于是就和中纳言、中务等几个颇有姿色的侍女调笑取乐。由于天热,源氏公子就解带宽衣,看起来风流倜傥,令这些侍女十分艳羡。这时候,左大臣也过来,看见源氏公子这副形态宽松的样子,不便进入房中,于是就在屋外坐下,想隔着帷帘和源氏公子说说话。

源氏公子皱眉地说道:“真热啊!”众侍女都嬉笑起来,源氏公子就说:“你们安静一点……”说着说着,把手臂倚上矮几,那姿势实在优雅潇洒。

傍晚的时候,侍女们说道:“今天晚上中神巡行,从宫中到这里的路已被封道。”

源氏公子道:“没错。”平时中神封道的时候,他总是不来左大臣家。他又继续说:“二条院也在此路之上,去不了。去哪里回避好呢?我已经感到累了,还是休息吧,”说完之后,他走入寝室。

侍女们齐声说道:“这可不行,”

是时,一个侍从对源氏公子建议道:“纪伊国守是您的侍臣,他家就居住在中川边上。最近在他家的庭院里开挖池塘,把河水引了进去,那可是一个凉快的好去处啊。”

源氏公子说道:“那太好了。我已经感觉到累了,找一个能够让车子直接进去的地方才好。”于是派人把纪伊守唤来:

事实上,源氏公子想要回避中神的地方,还有好几处情人的所在,只是担心左大臣怀疑自己时隔好久才来这里一趟,却特意挑选中神挡道的日子,一来就可以离去。

源氏公子对纪伊守说明情况之后,国守表面上表示遵从,退下之后对对手下人哀叹说:“我父亲伊豫介家里最近有些事,女眷都暂时住在我的家中,因此地方狭小,生怕招待不好光华公子。”

不料源氏公子听见纪伊守说的这番话,就开玩笑地说道:“那里女人多,这很好啊。如果没有女人,我一个人睡觉心里感到害怕:让我睡在女人们的帷帘后面吧。”

大家都笑着说:“既然是这样,这一定是睡觉的好去处了。”

于是立刻派人前往纪伊守家做好准备。源氏公子不准备大肆声张,悄然出发之时,也没有告知左大臣,只带走几名随身侍从。

哪怕纪伊守抱怨说“太紧促了”,也没有人理会他。于是只得把正屋东面的房间打扫收拾好,作为源氏公子一行的临时居所。这座宅院的庭园别有情致,池水碧波**漾,四周柴垣围绕,洋溢着田园气息,草木青绿,栽培精心。凉风徐徐,时时闻听虫声唧唧,看到了流萤乱飞,真是个清幽宁静的好去处。

源氏公子的侍从们一边欣赏着走廊下面的潺潺流水,一面饮酒。然则主人纪伊守上下奔忙,到处张罗肴馔。源氏公子悠闲自在地眺望园中景物,想到前日夜里左马头所说的“中品女子”,大概就是指这种阶层的女子吧。源氏公子从前听人说过,伊豫介的妻子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十分矜持清高,于是想与之会面。他竖起耳朵来听,发现西面房间里面有人,裙裾的声音窸窣,娇言低语,低声微笑,显得有些矫揉造作。

这里房间的格子窗原来是打开的,纪伊守嫌她们这样“不够当心”,命令她们把窗户拉下来。室内的灯光于是就从隔扇的缝隙漏出来。源氏公子悄悄走进入。想要窥视室内的情景,但是没有合适的缝隙,只能站在外面凝神偷听,发现她们聚集在靠近东面的大屋里,虽然声音低沉,但好像是在谈论着自己。

其中有一个人说:“那真是一位高贵的公子啊,如此年轻,就已经娶了正房,这下子他可无法随心所欲了。但是,听别人说他在外面还藏着情人呢,正在打得火热啊。”

源氏公子听到,吃了一惊,心想自己暗恋的正是藤壶,想不到在这里无意中偷听到别人对自己和藤壶暗恋的讨论,如果流传到社会上,那可如何是好?但是,这个人的话似乎并未获得别人的注意,她们也没有聊什么具体的话题,源氏公子也就不听了,折身回到房间。刚才有一个人津津有味地谈及他把牵牛花送给式部卿的女儿时所附的和歌,这个女子不只把歌词记错了,并且还喜欢不分场合地吟咏,源氏公子这才心想所谓“中品”,恐怕见了面也无甚特别。

是时,纪伊守走过来,在屋檐上又加挂了灯笼,之后把屋里的灯火拨亮,摆放些点心在房内。

源氏公子引用催马乐的词句开玩笑道:“帷帐是否已挂好?寝室没有帷帐,这可正是主人的过失啊。”

纪伊守惶恐地回答道:“不能安排妥帖,不胜惶恐之极。”

源氏公子便在东屋靠近走廊的地方休息,其他随从也皆入睡。

纪伊守家里有几个可爱的小男孩,有的人在殿上当侍童,源氏公子曾经见过。这些孩子之中也有伊予介的孩子。

其间一个年方十二三岁的孩子长得格外清秀俊美。源氏公子问道:“这是哪家的孩子?”纪伊守回答说道:“这个孩子名唤小君,是已故卫门督的稚子。卫门督生前十分爱护他。现在跟随他的姐姐住在这里。他人很聪明,并且老实,我想让他在殿上当侍童,可是无人推荐他,所以还未能如人所愿。”

源氏公子说道:“那是太可惜了。如此说,他的姐姐就是你的继母了?”纪伊守说:“正是。”源氏公子道:“如此年轻的继母,和你不太对称啊。皇上还曾经问到过她,因为卫门督曾私下奏报皇上,希望让她进宫侍奉,所以皇上关心她之后的情况。没想到她嫁给了你父亲,真是世事难料啊。”

纪伊守回答道:“所言极对,这桩婚事也确实出乎意料。世事因缘都是如此,难能预料,古今皆是如此。特别是女子,其前世夙缘,飘浮不确定,难以捕捉,多么可怜。”

源氏公子遂问道:“伊豫介对她有否呵护备至?把她当做主君,是如此吗?”纪伊守回答说:“那是当然的啊,直接把她奉为一家之主。但是,我们这些孩子对老头子的好色实在看不习惯。”

源氏公子说道:“可是伊豫介也不会把她让给你们这些俊美潇洒的年轻人啊。别看他年纪老,他可是一个老来俏。”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源氏公子问道:“她们现在都在哪里了?”纪伊守回答:“我让她们都住在仆人的房中了。可是由于屋子太小,估计住不下。”

是时,随从们酒足饭饱之后,横七竖八地躺到了走廊上睡着了,整个宅第万籁俱寂。唯有源氏公子不能入睡,他觉得独眠无聊,难以安眠,睁开眼睛,隐隐约约听见北面的隔扇那头传来细细的言语声,心想刚才一直谈论的那个女子可能就睡在那边。他觉得这个女子何等可惜,如此气质高雅的女子竟然寄居在这种地方,于是悄然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上去,站在门外偷听。

“哎,你在什么地方啊?”一听就是小君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却很趣致。

“我在这儿呢。客人们睡了吗?我害怕距离得太近,不很方便。其实离得还算比较远,那我就放心了。”这个女子的声音显然是躺在被窝里发出来的,听上去还有点稚嫩,与刚才男孩子的声音类似,一听就知道是姐弟俩个。

弟弟悄声地说:“客人已经在东屋入睡了。我早就听说他异常英俊,刚才去看了一看,果然如此。”姐姐说:“果真如此嘛?如果是白天,我也好想去偷看一眼。”那声音微微带着睡意,大概是因为脑袋钻在被窝中。

源氏公子听到她并没有向弟弟更多地打听自己的事情,不很热情,心里有点不畅快。是时,弟弟说道:“我睡在这里吧。啊!这里太暗了。”他把灯火拨亮了一些。那女子好像睡在源氏公子站立的隔扇里面的斜对面。只听到这个女子说道:“中将到哪里去了?没有人在我身边,我有些许害怕。”睡在下面杂屋里的侍女回答道:“她去了洗澡,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少顷,大家皆已入睡,正值夜深人静之时,源氏公子伸手尝试拉开隔扇的门钩,没想到里面竟并没有上锁,隔扇一拉就拉开了。

他看进屋内,只见入口处竖立着一扇屏风,灯光阴暗,旁边零乱地放着衣箱之类的小东西。源氏公子小心翼翼地从这些器具之间走进去,看见一个女子躺在那里,身体小巧玲珑。他伸手把盖在她身上的衣服轻轻掀起。

那女子还以为他就是她叫来的中将。源氏公子说:“刚才你唤我作中将,我就是中将,所以现在我就来了。想来你已经明白我对你的一片爱慕之心……”那女子惊吓了一阵,恍然不知所措,正以为自己做了噩梦。刚要叫喊,衣服盖到脸上,却叫不出声。

源氏公子柔声说道:“我这样唐突,你一定以为我是轻佻浪子,现在是一时冲动吧,这也难怪你了。事实上我并不是那种人,我很早就对你朝思暮想,总希望能向你一诉衷情,却苦于无此机会,今天晚上能在此处邂逅,也许是前世姻缘,还望体谅一片真诚。”

源氏公子声音柔和婉转,就算是魔鬼听了也会心软,何况空蝉见得眼前这个美貌男子,风姿绰约,秀色迷人,俊秀不凡,连“快来人呀!有陌生人闯入来了”也喊不出来了。

她感到神情恍惚,想到这断然不会有的事竟然发生了,难免心慌意乱,轻声问道:“您搞错人了吧?”那声音听起来轻若游丝,那模样如此弱不胜衣,源氏公子看到眼里,觉得可爱娇媚,说道:“我并没有认错人。情之所至,我就自然而来。但是,你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装模作样。我并不会像浪子那样对你轻薄,只会对你倾诉爱慕之情。”

说完之后,就抱起女子娇小的身躯,朝着隔扇走去。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侍女中将恰好走过来。源氏公子就叫住她:“喂,喂……”中将不知发生了什么,摸黑行过来,只突然觉得一股熏衣的香气扑面而来,中将立刻知道是源氏公子。

她尽管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什么话也未言及。倘若是别人。她一定会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夫人夺回来,但确是现在的这个人’,倘若闹起来,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也有损于夫人的名节。

中将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尾随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若无其事地走入东屋里面,把手上的女子放了下来,拉起来隔扇,对中将说:“天亮之时你过来接她。”

空蝉本来就痛苦郁闷难忍,再一听闻这些话,还不知道中将会如何认为她,愈发觉得痛苦得死去活来,不禁全身冷汗。

源氏公子看到她如此愁肠百结,心生爱怜,照例用他的那一套花言巧语百般安慰,以为这副真心实意的样子能够令女子心动,但是毕竟这件事情太过于意外,空蝉还是毫不动心,说道:“我不是正在做梦吧?我虽然身份低贱,但是对你认为可以随意作践我的那种轻薄态度深感怨恨。以我这样的身份,只可以与同样身份的人有缘。”

空蝉对源氏公子的无理强求深感厌恶,直说得他羞愧难当。源氏公子答道:“我尚且年幼无知,对女子的身份并不清楚。我仅仅是一味爱恋,第一次如此做。可是你把我视为世俗人一般的风流浪子,让我感到伤心。你也一定有所听闻,我从来没有对女子做过无理强求的行为。可是,此次大概是前世姻缘,与你邂逅,才做如此事,并且遭受你的指责。这也不可怪你,连我都对自己的这种盲目冲动感到不可思议。”

源氏公子一本正经地自我表白了一阵子,本想求得她的体谅,不料这女子面对着如此色佳天下的美男子,但是却态度冷漠,并不动心。她心想如果我不从命,无非他会认为我是一个不通情理、不解风情的女子,觉得毫无情趣而弃我不顾。事实上空蝉的性情外柔内刚,犹如竹枝,弯而不折。她此刻心中感到委屈,对于源氏公子的非礼行为愧恨交加,禁不住伤心哭泣,样子非常可怜。源氏公子尽管觉得对她过意不去,但又不愿意放过今天的机会,免得以后后悔,可是见她如此悲从中来,毫无回心转意,于是就恨恨说道:“你怎么会对我这么憎恶讨厌?如此这般的邂逅,难道不正是前世姻缘的吗?你特意装作不解风情的样子,真让我伤悲。”

空蝉答道:“此生命已然注定,倘若在未嫁之时,如果与你相逢,感受热情,虽然亦困惑迷乱,但是还希望或许将来承蒙永久之宠爱,聊以安慰,有所希望,因而感动于心,与君能够结为露水姻缘。然而如今为时已晚,岂能迷惑于虚幻之情爱。今天事已如此,尚且希望万勿外泄,切切为盼。”源氏公子见空蝉着实悲伤,也觉得她言之合情合理,于是真心实意地表达安慰。

这个时候晨鸡报晓,众人方才起身。

侍从说道:“昨天晚上睡得真香,就把车子拉出来吧。”这时候,纪伊守走过来,向源氏公子的侍从说:“又不是跑到女方家去回避中神挡道,有必要着急吗,没必要如此早回去。”源氏公子感到以后唯恐难抑再有这样的机会,也不可能特地再来到此间,倘若想和她通信,大概也不太可能,心里烦闷。

此时,侍女中将从正房里面走出来,想要接空蝉回去。源氏公子不愿意放空蝉归去,中将着急万分。之后,源氏公子允准空蝉离开,但是又要留住她,问道:“从此之后如何和你互通音信?你有着世间没有的冷漠,但是我这真心诚意的爱恋,都是刻骨铭心的回忆,这都是世间少见的啊。”源氏公子说完了之后,就潸然泪下,那姿容委实美艳动人。外面公鸡不断啼叫,源氏公子意乱情迷,吟咏一首:恨君无情心仍痛,

晨鸡破晓惊无眠。空蝉想到自己的身份,觉得无论怎样与源氏公子不太匹配,惭愧不止,对他的如此厚爱也没有办法愉快地接受,再想到那个令人生厌的丈夫伊豫介,他是否梦到了自己昨夜的这段情事,难免心慌意乱,吟咏道:忧叹未尽天破晓,

更兼夜短哭俏声。天色渐渐透亮起来,源氏公子把女子送回到那间屋子的隔扇前面。是时,大家都已起来了,屋内屋外都听到人声嘈杂。源氏公子告别了空蝉,拉上了隔扇,回到自己房里,立刻赶到寂寞失落,这一道隔扇,正如关山万重,实如同咫尺天涯啊。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站立在东屋的南面栏杆侧边,眺望整个庭院的景物。几个女子赶忙拉开西屋的南面格子窗,偷看源氏公子的风姿。她们只可以从立于帷帘中间的小屏风上面张望,隐约的可以看到源氏公子的姿容,个别的轻狂女子觉得美不胜收,激动不已。

晓天残月,光影惨淡,映照出明月清晰的轮廓,真是一幅美丽的夏日晨景。但是实际上,天色无意,观者有心,有的人感觉艳丽,有的人反而感觉凄凉。源氏公子胸中暗藏恋情,觉得这景色令人伤感,想到以后难以互通音信,自此无缘再相见,只能难分难舍地离开纪伊守的宅第。

源氏公子回到左大臣的宅第,无法即刻就寝,和空蝉无法相见,更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感受,直弄得六神无主。他又想到那日晚上左马头对女子的评论,觉得空蝉虽然不算优秀女子,但是也淡雅清秀,算是为中品。左马头究竟是见多识广,所言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过后一段时间,源氏公子一直住在左大臣家中,但对空蝉思念更深,由于不通音信,更觉痛苦,于是召唤纪伊守,问他道:“能否把那个纳言之子送来给我呢?这孩子非常可爱,我想常常把他放在身边使唤。上殿当侍童的事情,也由我推荐吧。”

纪伊守回答道:“承蒙关照,特深感激,请容许我将此意转告他的姐姐。”源氏公子一听“姐姐”两个字,不由自主的怦然心跳,却依然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一个姐姐有没有生下你的弟弟?”纪伊守回答道:“还没有。她嫁给可我父亲才只有两年,听闻她感叹自己违背父亲要让她进宫侍奉的愿望,看来心中难免后悔,对现状也不甚满意。”源氏公子道:“要是如此,那也太可怜了。外面传说她从前容貌如花,果真这般?”纪伊守回答说:“大概还不差吧。我和继母较为疏远,依世上的常规,不方便亲近,所以详情并不知晓。”

过了五六日,纪伊守就把那个孩子带来。源氏公子近前一看,这孩子看起来个子娇小,尽管算不上相貌俊秀,却也风采秀丽,具有富贵家庭出身的气质,于是把他唤来身边,亲热和蔼地与他交谈。

小君童心尚且幼稚,一看到源氏公子如此疼爱自己,心里非常得意。源氏公子便向他详细打听了姐姐的事,小君知无不言,但是在源氏公子面前,还是深感羞涩,话语不太多,因此源氏公子也不便问太多。然而,源氏公子依然巧妙地把自己和空蝉的关系告诉了小君,小君隐隐约约地知道原来这位源氏公子和自己姐姐还有过那么一层关系,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尽管感到意外,却并没有刨根问底。

有一日,源氏公子唤小君给他姐姐送过去一封信。空蝉大为惊讶,立刻泪水流淌,又怕引发弟弟的疑心,但是还是想看这封信,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就打开信函,埋头苦读。信写得甚长,末尾附和歌一首:何日重温旧日梦?

无眠叹息到如今。这封信写得情深意切,令空蝉目不暇给,泪眼即刻模糊,无法尽读,一心认为一种不可思议的宿命因缘降临在自己头上,自己哀叹命苦,便躺下了。

次日,源氏公子召小君归府。临走的时候,小君问他的姐姐有无回信。空蝉说:“你告知他,就说此处并无览读此信之人。”小君说:“他说没有错的,我怎能如此回复他呢?”空蝉一听道他说的这句话,知道源氏公子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全部告诉了小君,怏怏不乐,非常难过,生气地说道:“小孩子怎么这样能说话!人家爱怎么说就是怎么说吗,如果是这样的活,你就不要回去了。”小君说道:“他让我去,我怎么可以不去呢?”言罢,径自去了。

事实上,这个纪伊守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对年轻美貌的继母早就已经垂涎三尺,常思量接近,只要能够讨好她,对她的弟弟小君也百般关照,时不时还带他出外行走。

源氏公子听闻小君来了,就把他唤入房中,埋怨说:“昨日我等了你一日,也不见你过来。我如此疼爱你,你却不把我放在心里。”小君立刻羞愧脸红。源氏公子问他道:“有没有回信呢?”小君只好把前因后果如实相告。源氏公子说:“你这个人真不会办事,连信都拿不回。”

跟着源氏公子又交给他一封信,嘱咐他:“你不清楚,我比那一个伊豫介老头更早和你姐姐相好,但是她觉得嫁给我并不可靠,就嫁给了那个五短三粗的老头,找他做了靠山现在只得说不认识我,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想个主意,你就做我的儿子,你姐姐依靠的那个老头没几天日子可活了。”

小君听到此言,心想原来是如此,姐姐对源氏公子毫不理睬,也太欺负人了。源氏公子觉得这孩子很可爱,就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还带他入宫,又让自己的制衣所给他缝制新衣服,看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样。此后源氏公子经常让小君给空蝉送去信件。

但是空蝉觉得自己弟弟还是一个稚嫩的儿童,如果不小心泄露出去,本来自己就命运多舛,还无端增加一个轻浮的罪名,这是有夫之妇最赶到忌讳的。源氏公子对自己如此多情固然少见,但自己的身份实在并不相称,所以一直并未回信。但是,她也常常想起那日夜里,尽管是在昏暗之中,源氏公子的风采确实高雅潇洒,与众不同,只是,自己的真实感情即使让他知晓,如今自己的身份,也实在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之后,源氏公子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空蝉,尝尽苦恋的滋味。回想那日夜里她那忧伤苦恼的表情,心里充满爱怜,却始终都没有办法宽慰,不由得神思哀苦。诚然,如果自己现在偷偷跑去看望她,未免过于轻浮,对方始终是有夫之妇,并且人多眼杂,这种胡作非为的行径一旦宣扬出去,于己于她都有损名节。

源氏公子照样在宫中居住,又有一次,他故意挑选中神挡道的日子从皇宫行来,装作半路才忽然想到,来到纪伊守家中。

纪伊守以为源氏公子喜欢他家的庭院池塘,受宠若惊地言道:“小院池水倍感不胜荣幸。”事实上,源氏公子在白天已经把今夜前去纪伊守家里的准备告知了小君。小君本就终日追随源氏公子左右侍候,今夜自然跟随前往。

空蝉也已经得知源氏公子来临的事情。她心中明白源氏公子为了与自己见面煞费苦心,感到这个人对自己感情真挚,不过如果不顾身份,任性所为,丑态露出,又会重复上一次那种噩梦般的痛苦,实在是不能为之。她恍然不知所措,为此无奈等待,感到羞愧,于是趁小君去源氏公子那里之时,对侍女们说道:“这里距离客人居处太近,我今晚身体不适,想让你们为我捶捶腰肩,不甚方便,还是搬到远一点的地方好。”之后,就搬到走廊下面的侍女中将的房间里面居住。

源氏公子驾临这里,由于别有用心,因此吩咐侍从早早安歇,随后让小君去询问姐姐的态度。小君发现姐姐并不在自己的房间中,急得到处寻找,好容易在走廊下面的侍女房间找到了姐姐,觉得她的做法实在太过冷酷,哭丧着脸蛋,嗔怪地说道:“姐姐,你如此做,别人只会说我办事太无能了。”

姐姐骂道:“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做这等无聊之事情?小孩子给人家作这种差使,太可恨了!”接下去又言道:“你快去告诉他,今夜我身体不适,现在正在让侍女们在身边侍候我。况且,你在这里转来转去,人家看见也会起疑心的。”空蝉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我不是现在如此命运,是待字闺中时,尚且居住在父母亲深闺中的大家闺秀,即便是偶尔和公子邂逅,等待公子的幽会,那该是何等的风流韵事。现今我勉强装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会认为我是一个狂妄自大、不解风情之人。每念及此,她确实非常伤感,但转念一想,不管他如此思量,现今自己已为人妻,自己虽然微不足道,这也是前世姻缘,于是决心对他冷酷到底。

源氏公子心里挂念,小君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不知道他办得如何,不免些许担心,于是就躺下来,静候佳音。正在这时,小君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源氏公子听闻,非常沮丧,说道:“这人竟然如此冷酷固执,真乃是世间罕见。我都为她感到羞愧啊!”一时无语,然后长叹几声,神色凄然,咏叹道:“只缘不识帚木心,

空作园原迷途人。此心难诉。”

小君把此歌转达给姐姐,空蝉也没料想到辗转反侧,夜不成眠,乃回吟一首:贱生矮屋本命舛,

帚木虚幻不足言。小君十分同情源氏公子,往来奔走,而空蝉因为担心侍女们生疑,告诫小君不要再过来。

源氏公子的随从照例在酒足饭饱之后酣然安歇,源氏公子难以入眠,正在百无聊赖,心想这个女子的冷酷固执比一般人愈加强烈,但是正是这强烈的固执性格反而吸引他的心。他也感到既然这个女子如此冷酷无情,那就索性让她去吧,就此断念,但却定不下决心,依然无法摆脱思恋之情。源氏公子对小君言道:“你带我到她躲藏的地方去吧。”小君说道:“她紧闭了房门,根本不开,况且有很多侍女,去了也不无用。”小君倒感到源氏公子十分可怜。源氏公子无奈地言道:“既如此,你别抛弃我就好了。”遂让小君睡在他身侧。小君能和年轻美貌的公子一起安睡,心里非常得意,而源氏公子也觉得这个孩子比他冷漠的姐姐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