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源氏公子有一位乳母,名曰大弍,之前曾患大病,为期盼早日康复,于是遁入了空门。同年夏日,源氏公子常常偷偷到六条(也就是已故皇太子的妃子寡居的处所)去幽会。偶然一次经过五条的时候,中途为了歇息,记起大弍乳母(源氏公子的乳母,太宰大弍之妻)住在这里,于是准备顺便前往探望她。到了那里之后,便叫人去叫乳母之子惟光大夫,过来将关闭的通车大门打开,源氏公子坐在车上等着,便乘机打量着街上情景,五条虽然是条大街,但非常脏乱。但见乳母家对面的一户人家,新装着板垣,板垣用丝柏薄板条编成,上方高高地开着吊窗,一共有四五间(古代房屋两柱的间距称为一间),真是让人眼前焕然一新。那人家窗内挂着洁白清爽的帘子,从帘影中往内看,室内似乎有许多女子在走动,美丽的额发飘动着,那些女人也正向这边偷看。“不知道这是如何的人家?”源氏公子感到十分奇怪。

因为是微服出行,车马很是简朴,也没有叫人在前吆喝开道。源氏公子认为不会有人认出他来,于是悠闲自在,尽情欣赏。他坐在车中看着这户人家,正敞开着薄板条编成的门。源氏公子见此人家户室并不深广,非常简陋,觉得可惜,便想到古人“人生处处可为家”的诗词:然而又想:“就算是豪门富宅,不是也一样么?”比如这板垣旁边长着的蔓草,绿草中点缀着白花朵朵,怡然自得,均在随风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诗道:“无名之花甚是娇!”却又听闻随从禀告:“这白花经常在这等肮脏的地方生长,名字却是颇似人名,人们都把这花叫做夕颜(此花也就是我国的葫芦花或瓠子花)。”

看这一带小屋都很破烂,参差不齐的简陋,不能入目。在这个屋墙根旁,确有许多夕颜默默开放。源氏公子感叹道:“可怜这薄命的夕颜,摘一朵给我吧!”随从便走进门中,随意摘得一朵。就在此时,里面一扇雅致的拉门自内打开。一个穿着黄色生绢长裙的女子,向随从招了手。她拿过来一把自纸扇,对随从讲道:“请把它放在这白扇上献过去吧。这朵花柔弱娇嫩,不可以用手拿的。”就把扇交给了他。就在这时正巧惟光大夫出来打开大门,随从就把放着花的扇子交给他,嘱咐他赠与源氏公子。惟光惶恐不安地说道:“都怪我糊涂,竟一时记不起钥匙放在哪里了。到现在才来开门,实在是太失礼了。叫公子屈尊,在这样脏乱的街上等候,实在是……”便叫人把车子赶进门去。源氏公子走下车来,取到纸扇,顿然感到香气袭人。

源氏公子走入室内,乳母起来相迎,对公子说道:“妾身已经老了,真是死不足惜。只因削发之后无缘见到公子。心中很是抱憾,因为老而不死,幸亏蒙佛力加身,今天终于得以拜见公子,这一生心愿足矣。以后就可以放怀静修,就等待佛主召唤了。”说完,竟然落下泪来。源氏公子见到,忙说:“曾听到妈妈身体不适,心中一直挂念;不久之前又听说妈妈已经削发为尼,皈依佛法,我听到更加惊诧悲叹。如今见到妈妈,只愿您老身安体泰,青松不老,看到我升官晋爵,对世间之事毫无牵挂,就可以创立善业,往生九品净土。”说了之后,已经泪流满面。

乳母看到高贵俊美的源氏公子,回忆自己曾经朝夕尽力侍候的他,现在竟然已经长大成人,猜想这样高贵福气,一定是积善深重的回报,脸上感到光彩,故而也是泪流满面。这时惟光的哥哥阿阁梨、妹妹以及妹夫三河守都在家里,对源氏公子的光临,虽觉十分的荣幸,待看到母亲做了尼姑后这样的没完没了的哭哭啼啼,唯恐源氏公子看了更加难受,于是互递眼色,嘟囔着表达不满。源氏公子体会乳母这个时候的心情,柔情地说道:“母亲和外祖母虽然对我万般疼爱,可是早已谢世。之后抚养我的人虽然多,但对我最亲切的,也只有妈妈您对我好了。长大之后,只是因为身份所限,不敢任性妄为,因此不能常过来探望。这阵子久不相见,就觉得百般思念,心中非常不安。真的是‘只愿人间无死别’啊!”他这时情真意切,不觉得眼眶湿润,泪水已经衣香飘洒流溢。之前尚抱怨母亲的子女们,一看到此等情景,也都纷纷洒泪暗道:“做这个人的乳母,确实是不同反响,真是三生有幸!”

源氏公子吩咐众僧人举行法事,为乳母祈求佛主保佑后,就打算告辞。却又嘱咐惟光点起松脂烛,拿出夕颜花及人家送他的白扇。只见芬芳扑鼻,似乎带着主人的衣香,竟使人爱不释手。却看到了扇面上两句极为洒脱的题诗:“露里夕颜华光艳,

打马伊人迟迟来。”读完之后,源氏公子心里暗自称奇,细细思量那诗,女子们信手拈来,却不失风雅,顿然感觉兴味盎然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对惟光道:“你知道不知道这西邻是哪户人家?”惟光心中明白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不便点破,于是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在这里住了五六天的时光而已,需要尽心看护在病中的母亲,因此还没有心思探听邻家的事情。”公子心中不高兴,说道:“你以为我心存非分之想么?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扇子的事情。你去找得个知情人打听打听吧。”惟光遵命。不多时就来回报说:“这房子的主人是扬名介(一种官职的名称)。听仆人说,他妻子年轻好动,左右的姐妹们都是宫人,自从主人家到了乡间之后,就常来这里走动,进一步的消息,作仆役的就不知道了。”

源氏公子心自揣摸道:“如此说来,这扇子一定是宫人的,这首诗大概也是她随意的得意之作吧。”又想到:“这一些并非高贵人家的女子,平生从未见过,但是却这般赋诗相赠,可以看出其心思也甚为可爱,我倒不可以就这样错失良机。”这个生性多情的源氏公子,已是春心萌动,就在一张破损的纸上即兴题诗:“暮色苍茫若蓬山,

依稀见得是夕颜?”写完之后,看到那笔迹确也不似平常,就吩咐适才摘花的随从送过去:却说那家的女子,只是看到源氏公子侧影,就推想到他的容貌出众,因此题诗于扇面赠他,期望得到答复。正在兴味索然地等待回信的时候,忽然看到公子派人送诗过来,即刻喜悦不已。读完之后,众人便讨论作答。讨论了一些时候,见解仍是众口不一,随从等待的极不耐烦,只好空手而回。

源氏公子看到那送诗的随从空手回来,就让众人将火把遮暗,静悄悄离开了乳母家。路过邻家的时候,只见吊窗已经关闭;从窗缝泄出来的灯光,照在街面,非常幽暗惨淡。等到来到六条的邸宅,顿觉别有一番景象:满眼的奇花秀木,住处看来优雅娴静:那位六条妃子的品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比较。以致公子一到这里,竟将那墙根夕颜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待日上三竿,才迟迟动身。行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浴着朝阳,姿容非常动人,着实不愧于世人之美誉。归途中却又经过了那夕颜花的窗前,从前多次路过,都熟视无睹,现今却因扇上题诗,格外让公子牵挂。他思量道:“这里面所住到底是什么人呢?”之后每次探望六条,经过这里,必然留意一番。

过不了几日,惟光大夫前来禀告道:“虽然多方求医,老母病体最终未见痊愈。到现在才得以抽身来到这里,多有怠慢了。”随即靠近公子身边,轻轻地禀报道:“愚仆也已问到一些邻家的事情。听邻家说道‘一女子五月间悄悄到这里,她的身份,连家里人也都不知道。’从壁缝中窥探,见那家里女仆众多,来来往往中,便知道这房子里有要侍候的主人。

昨天下午,趁着夕阳返照,房中光线明亮之机会,我又跑去窥探那邻家,看见一女子正静坐写信,好像有无限心事,时不时沉思落泪。旁边的侍女也在偷偷啜泣。那女子相貌好生美貌!”源氏公子听到此言,禁不住轻笑,心中想着再详细点就更佳了。惟光说完,却想到:“主人姿容俊美,而且高贵无比,是天下众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并且正是青春年少,倘若没有风流雅趣之事,也难免美中不足!我们这样的乡野俗夫、微不足道的人,见到美人尚且留恋不舍,何况是公子呢。”

便又对公子说道:“后来我觉得,也许能再打探到一些消息。于是就寻得个机会,往那里面送了一封信。即刻便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看起来文笔秀美熟练,不是一般的女子可以比较的。恐怕这里真有不寻常的青春佳人呢。”源氏公子说道:“究竟具体是怎样的。你就再去探一探吧,总不能让我的心长此不安。”心里想,夕颜花这样的人家,大概就是前日雨夜品评中提到的下等的下等,微不足道的那一类吧。但是其中或许大有珠玉可拾,也许可以给人意外惊喜呢。他顿然觉得这件事情很有趣味。

源氏公子每次想到空蝉,想到她多次冷淡无情,心里就怅恨不止。“但是她那般冷淡强硬,如果就此退步,我怎么可以甘心。虽然说我那天晚上多有冒犯,但是如果她态度温顺,由此断绝尚可安心。”

事实上源氏公子,之前并不在乎这等平凡女子,但是自那日雨夜评论之后,就产生了见识世间各色女子的念头。才更加广泛留意罢了。源氏公子对那个轩端荻,感觉到她尚在天真地等待,倒觉得十分可怜,但是又耽心,如果那事被空蝉知晓了,一定会遭到耻笑。便觉心中难安,想弄清了空蝉的心思再作决定。真是无巧不成书,源氏公子想到这里,正好那伊豫介有事从任职地到京城归来。这个人出身高贵,尽管乘了海船,回来的路上饱受风霜,脸色看起来黝黑憔悴,但眉宇间仍然不失清秀,并且仪容俊美,以及卓然不俗。他首先来参见源氏公子。公子面对着伊豫介,与他交谈到伊豫国的各种趣事。源氏公子看到了,不禁浮想翩翩,心中难免自责:“面对着如此德高望重的人,我等胸中却怀着卑鄙的想法,真是太羞愧!这种恋情实在是不应该!”又想到那天左马头的感叹,似乎是据此而发,便越发感到对不起这个伊豫守了。仿佛这绝情的空蝉也有了可以谅解的地方。源氏公子本来希望多问问当地的情况,比如浴槽有多少(伊豫地方浴槽数目很多)等琐事,这样一来,就终究也无心多问了。

临别之际,伊豫守告知源氏公子:这一次晋京,是为了操办女儿轩端荻婚事而来,过几日将携妻共赴任职地。源氏公子听到这里,心中万分焦急。等到伊豫守离去,就与小君商量道:“你能否想到方法,让我和你姐姐见一次面?”小君心里想:“即便姐姐有心,偷偷幽会恐怕也很不容易,而且她恐丑闻传播出去,也对此缘早就断了念头。”尚不知,空蝉自己倒感到,就这样与源氏公子决断,被他遗忘了,多少有点索然悲哀。因此每次回信,总是语气委婉,词句也尽力风雅,甚至还配以美妙的诗句,以致源氏公子觉着她可爱,还有留恋。如此,源氏公子虽然觉她冷酷无情,却也是愈发无法忘记她。至于那个风流女子轩端荻,源氏公子推测,她虽然嫁了丈夫,身份已经定下,多半还是钟情于他的,因此还能放心。因此源氏公子对她结婚之事,并不放在心上。

却说到那六条妃子,最开始时并不接受公子的爱慕,却最终被公子说得心动,两人开始频频幽会。怎料到当年的秋天,源氏公子态度突然改变,冷淡了起来,来六条的次数也不像从前那样频繁。使得六条妃子好生感伤!她想:从前他一往情深,现在为什么如此这般?这妃子倒也是深谋远虑、洞悉事理,她想到两人年龄差距悬殊,太不相配(源氏公子比六条妃子小了七岁多),深恐世人谣传现在两人为此疏远,也能够宽宥,但每次想起,还是痛心难忍。尤其是源氏公子不来的那些时日,一人孤衾独寝的时候,便不由自主的辗转反侧,时时悲愁感伤,难以成眠。

事实上,源氏公子自从入秋以来,觉得心烦意乱,甚至连左大臣邸宅也很久不去了,葵姫也非常怨恨。虽然这样,他还是偶尔去六条投宿。却说有一天早晨,一片浓雾弥漫。侍女催促源氏公子早点起床,公子还在睡眼惺忪,不禁长吁短叹,走出了六条邸宅。

侍女中将深明六条妃子之意,于是就打开一架格子窗,又撩起了帷屏,让女主人再看到公子一眼。六条妃子抬头一看,看到门外的源氏公子:但见他正自己欣赏着庭院中色彩缤纷的花草,徘徊着不忍离去;姿态和神情,优美并且伤感,美妙不可言传。侍女中将陪公子走到廊下。源氏公子频频回头,便与她小坐在庭畔栏旁,这个侍女穿件时兴罗裙,颜色是淡紫面子,蓝里子映衬着,身材更衬托的瘦小玲珑。源氏公子仔细观赏她美妙娇俏的风姿和柔顺垂肩的美发。好一位绝代佳人,内心禁不住飘动。遂口说道:“花色虽褪终难弃,

欲折朝颜因爱难!”朝颜比喻侍女中将。花色比喻六条妃子,吟唱之后,一往情深地望着她,顺手将她的手握住。这侍女也善于作诗,便应答道:“催驾早发朝雾里,

莫是名花留心难?”这首诗竟巧妙地将公子的诗意附于主人,可见她心灵之灵巧。对答之间,正好碰见一面目清爽的男童,媚态可爱,正穿行在朝雾中,分花拂柳中,随意任凭露珠湿遍裙裾。少顷,找到了一朵朝颜,于是过来奉献与源氏公子。这场面如同依稀画中,与此情此景也非常相称。如同村野农夫般不善风情之人,尚且喜爱在美丽的树荫下休憩。更何况那些偶尔得以一睹源氏公子之风采的人,无一不一见倾心。她们实在已然无法顾及自己卑贱的身份了,竟一心希望把家中姿色可观的爱女或者妹妹,送给公子做侍女。其中的侍女中将,今天承蒙公子亲口赠诗,觉得不同凡响。从此之后,她真切盼望公子早晚驾临,和她尽情畅谈呢。这事姑且不谈。

却说惟光大夫奉源氏公子之命,尽力探听那夕颜花家之事,也頗有成效,因而特来禀报公子说:“邻家女主人行踪十分隐晦,是怎样的一个人,外人无法知晓。倒是听说她百无聊赖,才搬过来那向南开吊窗的简陋居处。有些时候有一女子,俨然看似主妇,悄悄邀约了侍女们出来。远远看去,容颜确实俊俏,不同一般。如果是大街上车轮滚动,那年轻侍女们就外出打探。某日,大街上响起开路喝道的声音,一辆车疾驶而过。恰被一女童偷看到,赶忙进屋说:“快来看看。中将大人在这里经过呢!右近大姐!”只看见一个身份稍高的侍女走出来,对着女童直摆手道:“小声些!”又说道:“怎么知道是中将大人呢?让我去看看。”说完之后,就急急往外赶,谁想到板桥绊住衣裾,摔了一跤,险些翻到桥下面。她懊丧地骂道:“该死的葛城神仙(后人戏称桥或者架桥者为葛城神仙)架的桥怎会如此!”遂兴味索然。

车中头中将源氏的妻兄身穿便服,几个随从在左右陪伴。那侍女就指着说道,这个是某某,那个是某某,而那些人正是头中将随从和侍童的名字。源氏公子问道:“确实是头中将么?”却又寻思:“这女子难道就是那天晚上所提及的常夏,那个常常令他依恋不舍的佳人?”

惟光见到公子对这女子颇感兴趣,又说道:“委实道来。我为了这件事情,还在这户人家里结识了一个侍女,最近已是十分亲昵。因为她的缘故,我便对这家的情况全然清楚了。其中有一个相貌、语气装作是侍女的年轻女子,就是女主人了。我在她的家串进串出,装着毫不知情。那些女子也都是守口如瓶,但还是有几个年幼的女童,在称呼她的时候,不免露出蛛丝马迹,每当这时,她们就巧妙的搪塞过去,真好像这里没有主人一般,真是好笑!”说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源氏公子觉得有意思,便说道:“等找到一个时机,我再前去探望乳母,趁机去偷视一番。”心想:“上一次暂住六条,细看那户人家家中排场,不算奢华,也许就是被左马头所鄙弃的那个下等女子吧。可是在这样的女子中,也许能有意外的可心人儿呢!”这惟光从来对主子言听计从,自身也是极为好色,自然不愿失去这次天赐良机。于是挖空心思,不断往来游说,最终成全了主人,与这家主人幽会。其间的细节,权且不论。

且说这源氏公子,因为对那个女子的来历始终不能知晓,于是索性把自己的身份也隐瞒起来。他衣着粗陋,只带了两个随从,徒步到了门口,不像平日那样乘车骑马,这样掩人耳目。惟光心里道:“主人今儿实在有些反常。”惟光素来觉得自己也多情之人,难免怨恨,于是就嘟噜道:“却这样颓废,让意中人见了岂不难堪!”

源氏公子唯恐女家知晓端底,不免小心谨慎,随行的两个随从,也是精挑细选的,一个是从来没有露面的童子,一个就是那日摘夕颜花与他的随从,甚至于,连大弍乳母家也不敢贸然拜访了。那女子由于觉得源氏公子身份奇怪,每当使者送来回信,就令人悄悄跟随。天亮时分,公子出门回宫的时候,也叫人暗中察他的去向,推测他的居所。只因为公子机警,最终还是无法探得底细。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就此舍弃之意,还是忍不住前去幽会。有时也感到未免太过于轻率,虽然痛悔,却无法自我控制。男女之间的事情那个,即使能够谨严自守,也难免没有意乱情迷的时候。

源氏公子尽管处处小心,而且谨慎行事,但这次却感到非常惊诧:早晨刚与这女子分开,便思念不止;而至晚上还未及会面,已经是心急如焚了。他心想:“这个女子浪漫活泼有余,沉着稳重不多,又不是纯真处女,出身也很低微。怎会如此令我牵肠挂肚呢?”再三思量,也觉得不可理喻。就越发小心谨慎,甚至连面孔也遮盖起来,叫人不能看得分明。每次前往,也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又偷偷潜入,情形好似旧小说中的狐狸精。源氏公子优秀的品貌,在黑暗中也可以觉察,但是不能真切。为此夕颜心中奇怪,常常恐惧和悲叹。她想:“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行迹这样可疑,应该是邻家那好色之徒引来的吧。”她于是开始怀疑惟光。但惟光却假装糊涂,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把夕颜弄得直莫名其妙,暗地里愁思烦闷。

且说源氏公子也很烦恼:“这女子装作是信任我,让我放松警惕。但她毫不显露心迹,如果突然乘势逃离,或者离开这暂居之地,叫我如何寻找?”转念又想到,如果是无法找到,就这样结束,就当一场春梦,倒也没关系。但源氏公子于心中却又绝对不肯就此作罢。有时候为了掩蔽耳目,就强忍思念,一个人孤枕而眠。每当如此,难免辗转反侧,而且忧虑悲愁,好似这女子夜间便会逃走。过得一些日子,就定下心来:“从不曾这样牵挂,恐怕真是前世定下的姻缘。这件事情尚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迎她回二条院。就算泄漏出去,定局已经造成,也无可奈何。”有一日幽会,他就对夕颜道:“我带你去一个舒服的所在,我们就可以从容交往。”夕颜道:“虽然这样说,你平日古怪的行径,倒令我有些害怕呢。”此言并无掩饰,声音也很是悦耳动人。源氏公子倒也认为在情在理,就笑着逗她说:“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狐狸精。就当我是狐狸精,让我迷惑你吧。”说这话的时候,源氏公子非常亲昵!夕颜便放心地依从了他。

源氏公子时常怀疑她就是头中将所说的常夏,也竭力回忆那天夜晚头中将的描述。他觉得这个女子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是太过合情合理,但念及她的诚恳与百般柔顺,心里不免顿生怜香惜玉的情意。于是想她不愿吐露真情,也许自有道理,所以不予细究。他推想她的想法,却并没有逃跑之意。如果因此怠慢了她,将她隐瞒身份之事作为变情之缘由,又如何能够安心。又转念想到:“倘若我稍微看重其他女子,她会怎样?不妨尝试,也许还能获得一些趣味。”

到了中秋之夜,清风轻轻拂动,明月高悬着。穿过板房缝隙的月光,一丝丝地投射到房中。源氏公子不曾见过这等景象,感到充满奇情异趣。可惜天尚未亮,却听闻邻家的人已经相继起身。板壁那边,有几个庸碌汉子高声地谈话。一个人叹息:“天气这样冷,今年生意恐怕不太好呢?这个鬼地方,很不像样,真令人担心。喂,北邻的大哥,我觉得……”这些贫民为了衣食,早早就起身劳作,嘈杂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夕颜并没有贪慕虚荣,住在这样的地方,也不觉得难堪,也不因遭受不幸而苦不堪言。反而她宽宏大量,并且超然达观,就是有痛苦与悲哀,就算受人耻笑,也并不介怀。因此纷繁杂乱的外界,并不会影响她的心绪。话又说来,既然已身处此境,羞愤、厌恶也无意义,还不如不露声色,随遇而安的好。外面舂米的声音好似就在耳旁,比雷霆还响亮。大地也为之震动,教人无法忍耐。还有一些杂乱的声音,时而轻时而重,从四面八方传来,间杂着一两声寒雁之鸣叫,听起来哀愁凄凉,实在扰人清梦,源氏公子从没有听过这等烦躁之声,实在是无可忍耐。

源氏公子早早起床,自己开了门,和夕颜同去观赏景色。这庭院狭窄,稀疏的伫立着几根淡竹;花木上的露珠以及晓月相映,晶莹剔透。与宫中无大差别;只有秋虫的鸣叫声,散漫在各处,仿佛尽在耳侧,听来令人难受。

源氏公子还记得在宽广的宫中,连隔壁的蟋蟀声听来都遥远。只因对夕颜格外爱护,对这些不快也就并不在意。粗粗看上去,夕颜并无出众之处。身穿着白色夹衫,外罩了一件淡紫色柔软的外衣,装束娇艳却不很华丽,体态也轻盈秀美:可是她言语间总让人万分怜爱,委实是个可心的人儿!如果是再刚强些就再好不过了。源氏公子想要畅谈,就对她道:“总是呆在一处,苦闷得很啊!我们现在到附近一个可以开怀畅谈的地方去吧。”夕颜平静地说道:“这也未免太过于匆促了吧!”源氏公子便和她立下山盟海誓,订了来世之约。夕颜听了,态度天真好像小女孩,人也变得真情切切了。源氏公子看到她这样,也不想顾及人言可畏了,即刻吩咐侍女右近,叫了随从将车子赶进门来。别的侍女虽然感到不安,但也信赖他,更知这源氏公子与主人的爱情不同寻常,也就顺从了他将女主人带走。

天色微微明,晨鸡还没有啼叫,万籁俱寂。只有几个山僧老人为进香修行,正在诵经,清晰可以听到。源氏公子想象着他们不停地跪拜起伏的劳累模样,很是可怜他们。心里道:“世事如同朝露一般,变幻莫测,又何必祈求不止呢?”忽然听得一片“南无来世师弥勒菩萨”之声,随即又听到跪拜之声。公子大为感动,对夕颜说道:“你来听听。他们正在为此生,也为了来世修行呢!”于是口占一首诗道:“君应效此优婆塞

(佛家在家修行的男子之名),

常将誓愿向来生。”没有引用“比翼鸟”之典(看见白居易《长恨歌》)。仍因长生殿之古例并不吉祥。但愿我二人同生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弥勒菩萨出世的时候。夕颜听到这个盟约,颇觉温暖!于是便答诗道:“此身之福尚未积,

后世之缘何以求?”诗意充满酸涩。这时晓月即将西坠,夕颜忽然犹豫不决,不愿贸然乘车去不知晓的住所。源氏公子看到,不住地劝慰怂恿,催促起程。突然乌云遮月,天色已经渐亮,景物逐渐朦胧。源氏公子希望在天未大亮前上路,正情急之下,于是就轻轻抱了那夕颜上到车来。命右近相随,驱车出门去。

少顷,车子来到夕颜家附近一所宅院前面。唤守院人前来开门的时候,公子环顾附近,只看见云雾缭绕,弥漫在车帘,前面的路荒草野,古木参天,阴森森非常吓人。源氏公子抚弄着被湿雾浸润的衣袂,对夕颜说道:“这样的景象,从来没有见到过,真是伤人心肺哩!正是:披星戴月初相阅,

古来游客能解无?此景你可曾见过?”

夕颜羞涩吟道:“此山何以隐落月,(借山指的是源氏公子,月比喻自己)

碧沉已尽芳姿褪。真是可畏。”

源氏公子推想到,自己常常居住在皇室,突然见到此景,自然感到可怖,但也十分有趣。车子在西厢前停下,解下牛后,在栏杆上搁下辕。源氏公子等人坐在车中,等候着打扫房间。侍女右近看到,非常惊异,回忆女主人与头中将私通之时的情形,与此好像相同。从守院人四处奔忙、殷勤服侍的态度,对于源氏公子的身份,右近似乎已经有所感悟了。

等到天色渐明,远山近树依稀可辨识,院宅已打扫清洁。源氏公子这才下了车来,走入室内。这守院的人曾俸事在左大臣邸上,乃公子的家臣。这时候他向公子走近道:“当差的人都已经离去,恐怕有所不便。我即去叫过几个熟手来吧?”源氏说道:“我是故意选了这僻静的住所,不可以让外人知道的。”守院人便慌忙去准备早粥。因为人手不够,很是慌张无策。但是源氏公子呢,第一次在这个破落荒凉处旅居,觉得很是新鲜,除了绵绵不绝地和夕颜谈情说爱,也不去顾及其他之事。

吃完早粥,二人稍事休息,不知不觉已接近正午。源氏公子随手打开格子窗。只看见丛树之间,寂寥无人际。院中有些花草,也已然衰弱无力;池中的水草,枯萎零落,眼前正好是萧条凄凉的哀秋。那距此很远的篱屋里,仿佛有人居住。源氏公子对夕颜说道:“这地方人烟稀少,非常荒凉。倘若有鬼,定然也无法奈何于我。”此时他仍掩着脸。夕颜看到,有些不高兴。源氏公子也想:“亲昵到这种程度,为何遮遮掩掩,真的是不合情理。”于是就吟诗道:“露中夕颜抬首笑,

当初邂逅也应缘。那一天题写在扇面的赠诗之中,有‘露里夕颜华光艳’这一句。现在我便露了真面目,你说如何?”夕颜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地吟道:“艳艳华光漫道时,

只因黄昏看不清。”此诗意趣平凡,但源氏公子却看得别有情趣。本来就荒凉的野景,仿佛因此更加失色了。他对夕颜说道:“你一向掩盖身份,很令我生气,因此也不把实情告知与你。如今我便将实情告诉了你,你总该告诉我了吧?否则,一直都如此,很让人不耐烦呢。”夕颜答道:“如何才能向你道个明白呢?我确实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副娇艳模样。源氏公子说道:“这就无可奈何了!也不能怪你,因为是我先对你隐瞒的。”他这才与夕颜推心置腹,真情流露,将那绝世的优美言词全然道来,这样凄凄怨怨、情真意切地度过这美妙的一天。

惟光取到了食物,但不敢贸然进入,害怕右近取笑。想源氏公子为了这女子竟然藏身在这种地方,确实令人难受。惟光因此猜想这女子定然是美貌非凡,就不免有些懊悔。心中想:“此女子本应该属我,现在让给公子,我的气量也真是足够大了。”

薄暮的时候,源氏公子感到百无聊赖,就极目远眺。夕颜对光线太暗的室内感到害怕,也走到廊上,卷起了帘子,躺下。在公子的身边。两人就四目对视。夕阳将彼此的脸照得红亮亮的。这时的夕颜,在这奇特的情境中,显露出无限的柔情媚态,竟然把那一切的忧思忘却了。

因为周围景况令她胆怯,于是她一直依附公子,好似小鸟依人,看起来楚楚可怜。源氏公子于是提前关上格子门,唤人点上了灯。他怨恨地说道:“我们既是伴侣,本来就应该真心相待,你却还是有所虑,真是使我伤心。”突然他又想起:“父皇必定又在寻找我了吧。使者们必然找不到我。”继而又想到:“我爱这女子至这样的地步,真是少有之事。很久没有去探望六条妃子,她应该不会恨我吧?若是如此,也无法怨她啊!”恋人们之中,六条妃子总是第一个让他怀念。但是跟前这女子美好可爱,令人爱怜。公子开始在心中把两人评品,对六条妃子的思念也就有所减低。

快到夜半时,源氏公子才朦胧安睡,忽然间见一美丽女子坐于枕旁,幽怨地说道:“当初因为你少年英俊,于是真心爱恋,怎知你心中无我,却来陪伴这下贱的女人。如此无情无义,真令人气恼也!”说完之后,便动手来拉住身旁的夕颜。源氏公子知道着了梦魔,强睁眼睛,只感到阴气逼人,四周一片漆黑。慌忙取出佩刀放在身侧,把右近叫醒。右近也非常胆怯,便偎依到公子身侧来。公子说道:“你快去唤那过廊里的值宿人,让他点脂烛来。”右近心中慌张,说道:“周围一片漆黑,叫我如何出去呢?”公子强笑道:“你真是个孩子呢。”说完之后,拍起手来(拍手表示叫人来。)四壁相继发出了空空的回声,反而更加恐怖,但是没有一个值宿人听见。只是这夕颜,浑身都战栗,痛苦不已。浑身冷汗,已经是气若游丝,早已变得无声无息。

右近心痛说道:“小姐向来胆怯,平时遇到唬人之事就会魂飞魄散,现在更别提有多难受呢!”源氏公子心想:“这人白日里遥望天空也会发呆,真是教人怜惜!”就对右近道:“你暂且护住小姐,我自己去叫人。”等到右近走到夕颜身边,源氏公子方才由西面的边门走出去:把过廊的门打开一看,但见灯火皆熄灭。

外面的夜风习习,万籁俱寂。值宿中的三人,都安睡了。

其中有守院人的儿子,源氏公子经常使唤他。一个人是值殿男童,一个就是那个随从。守院人的儿子听到喊叫,都应声起坐。却到听公子道:“这地方人迹稀少,阴森可怖,怎可这样放心大睡?拿脂烛来把。叫随从即刻拉响弓弦,不可打住(为了驱除妖魔而不搭箭,空鸣弓弦。)听说惟光曾经来此,现在在何处?”年轻人说道:“他来过之后未见公子吩咐,就回去了。说是明日清早过来接公子。”这个守院人的儿子是宫中禁卫武士,精于箭术。他一边拉弓鸣弦,一边四下巡视,高声大叫“当心火烛”。

听到鸣弦声,源氏公子不禁回想起宫中来:“那巡夜人此刻必然已经唱过名了。”想完,见到时辰尚早,就回至房中,默默打量。夕颜还是躺在**,右近躺在近旁。

源氏公子说道:“怎么会这样胆怯!这种荒郊僻野,狐狸精之类的东西虽然可怕,但是有我在,应该不至于如此惊慌的!”就使劲把右近拉到身边;“吓死我也。唉!不知小姐现在是不是好些了了?”右近道,仍然是惊魂未定。公子于是一声轻叹,暗自摸夕颜,已经没有气了。

他很吃惊,摇摇晃晃,突然感到四肢软弱无力,神志不清醒。源氏公子却想:“竟然被妖怪迷住,太过于稚气了。”他虽然心急如焚,但确实无计可施。右近早就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等到那禁卫把脂烛取来,源氏公子就把帷屏拉了过来,遮住了夕颜身体。那武士因为遵守规矩,不敢靠前,仅仅站在门槛边。源氏公子道:“靠近些!真是个呆子!”烛光之中,刚才那梦中的美女,好似仍坐在夕颜身旁,但顷刻就又无影无踪了。

“如此的遭遇,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现在竟然亲眼目睹,真是好恐怖。不知道夕颜现在如何了?”源氏公子想到这里,茫然不知所措,只感到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好在夕颜身旁轻声呼唤。谁知夕颜已经香销玉殒,而且浑身冰凉了!要是如果能有一个能除妖降魔的法师,那该多好啊!然而法师又到哪里去寻找呢?源氏公子见到如此,顿觉精疲力竭,不知怎样才好。自己虽然年轻气盛,但是毕竟阅历浅薄,看着夕颜仙去,却也无计可施,叫人怎能不心痛?只好一味地将她抱在怀里,叫喊的呼天抢地:“可爱的人,你快点活转过来吧!你怎能忍得抛下我啊?”右近早已晕厥,这是突然睁开双眼,大哭放声。源氏公子突然想到昔时某大臣于南殿驱鬼之事,于是就强打精神,对右近说道:“现在虽然已经断了气,但不会就这样死去。哭声恐会惊动到他人,你要克制才好。”

于是就传那武士,说道:“有人被妖邪迷住了,你快快派人去唤惟光大夫来到这里。并且告诉他:如果他哥哥阿阁梨在,也一起过来。不可以让他母亲知道,免得遭她干涉。”他掩饰着悲痛,对武士嘱咐完毕,就早已无法自持。确实是,人亡犹可哀,惨境更难熬。

夜半风疾,松涛阵阵,时不时还夹得一两声怪鸟的惨叫,听起来好像是猫头鹰。源氏公子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想来想去:“我竟然鬼使神差,到了如此这般荒僻之地来投宿!”但是后悔已经晚了。右近已经神志不清,依偎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了一般。

源氏公子麻木地将右近紧紧抱住,想着:“难道她也过不去了?”更加束手无策。灯光摇曳惨淡地,映照着屋子,仿佛背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源氏公子想道:“惟光啊,你快点来吧!”但这惟光住在家外,使者到处寻找,一直到东方欲晓。这段时间在源氏公子看来,简直是度日如年。终于听到一声鸡叫,源氏公子这才如释重负,却又想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如果宣扬出去,宫中且不说;如果世人知晓了,必鄙视为下流。想不到我竟然倒落得个声名狼藉的后果!”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要经受这等生死离别的磨难?难道是我在风月之事上触犯了大罪,必遭此报?

惟光大夫平常均侍候在侧,唯独今宵不来,而且到处寻找不到。等到惟光来到的时候,源氏公子早已经有些厌恶。但心思既已发泄,一时竟缄默无言。那右知他是始作俑者,忍不住痛哭出声。惟光未来,源氏公子尚能硬撑,抱着右近竟未落泪;现在惟光来了,他哪里还能忍得住,即刻泪如雨下。好不容易方止住泪,对惟光说道:“此番怪事,言语不能尽表。听闻诵经可以驱逐恶魔,使人复生。我想立即就操办起来,阿阁梨也一起来否?”惟光道:“阿阁梨已于昨日返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古怪。小姐近来贵体无恙?”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凄婉哀怨,惟光也受了影响,抽噎起来。

源氏公子和惟光大夫都年轻识浅,此时早就已经六神无主,怎么比得那年富历丰、见识深厚的人,遇事都可以临危不乱。惟光说道:“且请保密。倘宅院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很不妥当。守院人虽然可靠,但是他的家眷未必这样。另外,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源氏公子道:“还有何处地方的人比这儿少呢?”惟光道:“这倒也是。但是返回小姐居处,那些侍女必然也会悲泣不止。一定有人会问,难免会传扬出去。最好到山中找到寺院,经常有人在那里举行殡葬,趁人不备我们可以悄然进入。”他想了一阵子,又道:“昔日我认得一侍女,是我父亲的奶娘,后来削发为尼,现在居住东山。东山虽然人来人往,倒也十分安静,是一个好去处。”这时天已渐明,惟光就唤人备车。

源氏公子一夜惊惶,已无力将夕颜抱起。惟光看到就便用褥子将夕颜裹好,抱上车。她身材小巧玲珑,虽然死了,也并不令人厌恶,反使人爱怜。那褥子短而窄小,包不到全身,黑发仍然飘散在外。源氏公子觉得惨不忍睹,伤痛欲绝。他坚持要一同前往,想亲眼看着一缕红尘升入天际。惟光大夫阻止道:“公子务必留步,现在行人稀少,还是即刻回二条院吧!”见公子悲伤不已,惟光竟也顾不得自身,叫那右近上车伴着遗体,又将马让给源氏公子,之后撩起衣衫,蹒跚地跟在车后,直往东山奔去。

却说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还是在梦中一般。二条院众人见了纷纷议论:“公子到底从哪里回来?如此沮丧。”源氏公子兀自走进寝台的帐幕里,以手抚胸,越发胸中梗塞:“她若未死,醒转过来,知道了我弃她而去,定恨我是无情无义之徒,我当时为何不搭那车一同前往呢?’他心烦意乱,心口郁闷,心中虽然一直叨念,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甚至感到头昏脑涨,体内燥热,痛苦不堪。

他想:“太受罪了,还不如死了去吧!”直到日上三竿之时,仍然无心思起身。

侍女们也不知道公子为了什么事情,劝他用早膳,却呆呆坐着,也不举筷,反哭丧着脸,哀叹不止。这时皇上派使者来了。原来皇上前日早上就派使者寻找公子下落,并未找到。坐卧不安。今日特派左大臣诸公子前来探问。源氏公子只让头中将一人“隔帘相谈”接触过死人的人,只能与来客隔帘立谈,此为古日本风俗。

公子在帘内说道:“我乳母因五月间感染重病,遁入空门。所幸佛主保佑,这才痊愈。谁知近来又旧病复发,非常衰弱,希望我前往探访,能够再见一面。这是幼时疼爱我之人,在这弥留之际,如果不去,怎么忍心,所以前去探视,怎知她家已有一个患病的仆人,病势危重,已经病死在家,还没有送出。他们考虑到我胆怯,将此事隐瞒了,直至天黑,趁夜幕笼罩,才将尸体送将出去。现在斋月临近,宫中正在忙于准备佛事。我是不洁之身,不方便贸然入宫。今天早晨又伤风受寒,体热头疼难忍。隔帘致辞,实是无礼之举。”

头中将道:“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我即刻将此情禀奏皇上,皇上昨夜突然思管弦,因此派人四处寻找公子。由于不见下落,圣心颇感不悦。”说罢告辞,却又回来道:“那死人究竟怎么样了?刚才所说的话,似不可信吧?”源氏公子心里原本有鬼,听见头中将如此问,便支吾说道:“所言都是实情,望将我不慎身蒙不洁之事奏报皇上。请皇上恕罪。”

他外表虽然极为镇静,实际上已经触得那心中伤痛,烦躁之下,竟不愿意与人交谈,只将藏人弁唤入内来,叫他如此这般禀奏。另准备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左大臣府邸。信中所言皆因有此故,隔日再去参谒。

源氏公子因对外宣称自己身蒙不洁,来客只能隔帘相见,不能久留,因此室内并无他人。待傍晚惟光由东山归来,即刻召惟光进入帘内,问道:“果真死去了么?”说着,便以袖拭泪。

惟光也涕泪道:“确实是毫无办法了。寺中停尸过久,非常不妥。明日正是宜于殡葬之期。我在那里有一个相识的高僧,已将有关葬仪之事拜托他了。”

源氏公子问道:“同去的右近怎样了?”惟光答道:“好似也不想活了。她死去活来,只不断嚷道:‘小姐啊,等着我吧!’甚至还要坠崖自尽,说要将这件事情告知五条院人。我对她百般劝慰:‘你权且安静,等到把事情安排周详了再议。’才终未生出事来。”源氏公子听到此言,甚为悲伤,叹道:“我也非常痛楚!不知如何处置才可了结此事。”

惟光说道:“事已至此,伤心又有何意义!一切都是前世所定。只是这事,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后事均由我亲自去办,请公子放心便是。”公子道:“说得也是。但是,我因胡行妄为,伤害了他人性命,难脱恶名,真是伤痛欲绝!你万不可告知你妹妹少将命妇;更不可让你家那位老尼姑探知。她平素常劝谏我不能够轻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我一定羞惭难当!哎,世事均为前世所定啊!”

惟光道:“外人自不用说,只是那执行葬仪的法师,我对他也隐瞒了实情。”公子听了这话,觉得此人倒是可靠,心也踏实了许多。侍女们见得如此光景,都感到糊里糊涂。她们窃窃私语地说:“真是奇怪呢,究竟是什么事情啊?既然说身蒙不洁,宫中也不去参谒,为何又在这里叽叽咕咕,整日唉声叹气?”

关于葬仪法事,源氏公子嘱托惟光说道:“千万不可怠慢草率。”惟光说道:“怎么会怠慢草率呢?但是也不应该过于铺张。”说着就准备告辞。但是公子一时悲起,对惟光说道:“如果我不能如愿再见到她遗骸一面,总是不能心安。为我牵一匹马来。”惟光想到,此事实在不妥当,但是也无可奈何。便说:“公子有这个的心愿,也正是情理中事;但请立即前往,天明之前赶回来才是。”源氏公子就换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件便服。这时候源氏公子想到夜涉山路,并且危险重重,不免心中还是回肠百转,举棋不能定夺;但是又别无他法遣此悲哀。他想到:“此时见不到她遗骸,那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就带了惟光和那个随从,出门启程。

十七之夜的月亮已经高悬于空,待走到贺茂川畔,前驱所持火把就显得黯然无光,遥望鸟边野(那时的京都的一个火葬场,)那边景致非常凄凉。但是源氏公子今夜心有所虑,故全然不怕。一路上都浮想联翩,终于抵达东山,空山沉寂,其间有板屋一间,近旁有一座佛堂,屋子内有佛,佛前面灯光闪烁。那老尼姑在此修行,好生凄凉!室外别有几位法师,时不时交谈,里面低声念佛。各寺院**诵已经结束,四周都是沉寂。唯一听见女子正自啜泣。但见清水寺那面灯火辉煌,参拜者们熙来攘往。有一个得道高僧,是老尼之子,正在用悲声虔诵经文。

源氏公子听到,不觉涕泪纵横。走入室来,只看见右近背着灯火,隔屏对着夕颜遗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怎会不知其内心苦楚!夕颜遗骸较她的生前,更显得可爱,并不令人恐惧。

源氏公子遂握其手,道:“暂且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你我不知前生结下怎样的宿缘,以至今世相聚如此日短。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如今你却反撒手西去,害得我形影相吊,痛苦不堪言。你真是如此忍心!”他于是声泪俱下,而且肝揉肠断。众僧虽然不知这为何人,都感动得泪流满面。源氏公子哭完,对右近道:“就与我回二条院去吧。”右近说道:“我自小侍奉小姐,从来形影不离。现在匆匆诀别,我心中的悲苦,自不能言。倘若别人问及小姐下落,让我如何作答?如果我苟活于世,外人讨论起来,对我怪罪,我又如何解释?”说完之后,大哭不止。过得一刻又说道:“还是让我与小姐作陪伴吧!”源氏公子道:“你暂且宽心,听我说一言。”他一边宽慰右近,一边哀叹道:“这个是前生命定,不能怪你。现在看来,我也不想要活下去了!”话语中凄凉,令人心酸。站在旁边的那惟光,看到时辰已过,就催促道:“天就快亮了,公子暂且请早回。”公子虽然留恋不舍,最终是强忍悲痛而去。

源氏公子一面行走,一面回想室内夕颜遗骸。她的仪姿如同生前,而那件红衣,本来为公子亲赠,现已一起往生,更加觉得这宿缘是如此奇特!这时夜露深重,晓雾也朦胧,四处模糊不清,不能辨识归途。他无心骑马,东倒西歪地,步履艰难地,后惟光在旁扶持,好言劝解,方才可以骑马而行。到了贺茂川堤上,竟然滑下马来。心情非常恶劣,感叹道:“上天也想要让我回家不得,难道我也要死于此地?”惟光心中非常难过,心中想:“我当初如果有主见,怎能依了他,可惜现在悔之晚矣。”就只得用贺茂川水净手,对着观音合掌祈求保佑,除此之外别无良策。源氏公子尚且有自知,最终强自撑着,心里祈求佛主保佑,勉强借惟光之力,回到二条院。

二条院里众人看到他天明方归,都感诧异,相互议论说道:“瞧公子最近举止诡异,越发奇怪了。尤其是昨日,那神色真令人担心啊!为何要如此东游西**呢?真令人生疑。”言罢只有叹息。源氏公子回到房内,就觉困倦难耐,只好躺下,从此病魔缠身,开始生病了。皇上也闻知此事,担心不止,就于各处寺院进行祈祷祛病:凡是阴阳道所有平安忏、恶魔祓禊、佛教之念咒祈祷,都一一举行。见到公子久病难愈,身体逐渐羸弱,世间人们纷纷谣传:“源氏公子的美貌无双,这样的妖冶男子,大概是难以长留于世的吧。”

源氏公子在那病中,也经常念及右近。于是以侍奉自己为由,把右近召至二条院,赐一厢房,让她安下身来。因此公子有病,惟光虽然早已六神无主,也只好强装作态,专心照料这无依无靠的女子,好安顿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有好转,就召唤右近,叫其服侍。这右近不久就与周围人亲善相处,随后就成了二条院中的人。她穿着深黑色丧服,容貌虽然不甚俊美,但也无懈可击。源氏公子对她说道:“你最近丧失了相依伴之人,必定伤怀。本来打算慰藉,倘使我仍活于世,定然要倍加疼爱;但恐我随她而去,只能留得个终身遗憾。”唉声叹气地把话勉强地说完,已经是呜咽难语了。右近看到这种情境,只得竭力排遣自身忧伤,尽心照料公子,生怕有所不测。

二条院殿内的众人,也深为公子病体忧心,每日惴惴不安。宫中不断有使臣往来于二条院来探视病情。源氏公子听闻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也觉过意不去,只好强作精神以表谢意。左大臣亦关怀备至,每天必来二条院探病。也许是各方护理得法,公子重病之后的二十余天,竟然日渐好转起来。身蒙不洁的人,须满三十天之后,才方能起床走动。如今计算,三十天已到,源氏公子深知父皇急于召见,于是便这日入宫拜望:在宫中值宿处淑景舍休息顷刻,左大臣就亲自用车子相送。在那车里,病后应该注意的种种禁忌,更加是千叮万嘱。源氏公子这才如梦方醒,犹如重获新生一般。直到九月二十日,病体痊愈了,面容虽然瘦,风姿却复如同病前。但见他经常沉思,经常伤心落泪,众人都说:“莫非是真鬼魂附了身?”

且说一天黄昏,房间中恬淡幽静。源氏公子召唤右近于身旁,倾诉说道:“我到现在还难以明白:为何她这样隐其身世?我一片真心倾慕对她,却难得她的体谅,始终如此隔膜,怎能不叫人伤怀?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无家可去,四处的浪迹吗?”右近应答:“她什么原因要隐瞒到底?总有一天,她自然就会将真名实姓直言告诉你。只是因为你俩不期而遇,而且一见钟情,她怀疑是身在梦中。她认为:你是身份高贵,又是重视名誉之人:您既然隐藏身份,说明您那情意不一定可靠,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她尤为苦恼,因此不敢告知于你。”

源氏公子说道:“彼此如此遮掩,本来就无意义。然而我实属无奈,如此苟且行为,深为世人所不齿,从前从未涉足过。何况父皇训诫在先,自己还有重重顾忌。平日只要我所言,以及我所作之事,都会被人刻意渲染,而且大肆传扬。因此平日行事,只有小心谨慎,不敢如此肆无忌惮。怎知那日黄昏,仅仅为了一朵夕颜花,就对那人一见钟情,而且难舍难分。结下这等姻缘,回忆起来,真如好梦易醒之兆,委实可悲!反过来思量再三,又觉得甚为可恨:既然姻缘易逝,这般恩爱又是为何?如今已时过境迁,隐瞒已确实不必,不如就详尽告之于我吧。七七日之内,定命人描绘佛像送到寺中供养,以安慰其灵。倘若姓名也不晓得,到寺中诵经的时候,为什么人回向(转让之意。即将念佛诵经的功德转让给死者)呢?”

右近说道:“实在难以相告啊!小姐既然已经隐瞒至现在,如今人既然已去,即便告知又有什么用。心虽然不安,还是把实情全都告诉您吧!小姐自幼父母都去世了。其父身居三位中将的职位,把女儿看若掌上明珠。只是因为出身卑微,没有能力让女儿出人头地,因此郁悒寡欢而亡。之后小姐偶遇头中将,当时他尚是少将。二人自然是一见钟情,而且相见恨晚,三年的时间里,都如胶似漆。谁知好景不长,去年秋天,右大臣家头中将正妻的家使人前来发难。我家小姐自小胆怯,受到此番折腾,甚为恐惧,便转移到西京奶娘处借住,实在是为了躲避灾难。那里当然是苦寒艰辛,不易久居。本想迁到山中居住,只因为今年此方向不吉。为了避凶灾,只好于五条那所陋室暂住,不料想又巧逢公子,小姐虽然因此而哀叹。小姐本性与众不同,谨慎小心,少说心事,羞见外人。而在您面前,她倒可以镇定自若。”

源氏公子想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头中将所言实有此事,只是那常夏不知道尚在何处。”他更加有恻隐之心了。于是问道:“头中将曾经慨叹,言之孩童下落不明。果真有个孩童吗?”右近说道:“是前年春天生下的。一个女孩,异常可爱。”源氏公子说道“可知这孩子如今寄养在何处?你暗自领来交给我吧。那个人死得干净,真的是可怜。如今才知道还有这个遗孤,我心中反而有了个安慰。”复又说道“本想要将此事告知头中将,却恐怕他心生怨怼,自讨无趣,还是不告知的好,不管如何,这孩子先由我抚养,也合情理(这孩子夕颜的遗孤,按头中将与源氏的关系,也就是他妻子的侄女。)你找个缘由去劝说她的乳母,叫她陪同前来。”右近说道:“如果这样,一定报恩。叫她居于西京,本来就委屈她;只因别无他人可托付,就只好寄养在那里了。”

那时暮霭沉寂,而且一碧万顷。院内的秋草,淡黄颓败;四边虫声唧唧,听起来如泣如诉。红叶在满院,娇艳悦目,真如同画中一般。右近环视这边景色,回忆起夕颜在五条所居陋屋,难免有些感伤。林中的鸽声嘈杂,不绝于耳。源氏公子听到了,回忆起那日同夕颜在那院投宿时,夕颜听到鸟声,脸上呈现惧色,也确实可怜。

便问右近道:“她究竟多大年岁?这个人与众不同,弱不禁风,因此寿短。”右近应答道:“年才十九。自我母亲也即是小姐的乳母离我而去,小姐的父亲中将大人见我可怜,于是让我服侍小姐,从此形影不离,一同长大。现在小姐命赴黄泉,我岂敢苟存于世呢?真后悔当初不该与她过分亲近,反倒叫我此刻痛苦不堪。这个柔弱的小姐,就是多年来同我难舍难分的主人。”源氏公子说道:“柔弱正是女子的可爱之处。倘若自以为是,而且目中无人,才叫人嫌弃呢。我从来都柔弱,因此对柔弱之人颇有好感。如此的女子虽然容易受男子欺骗,但是生性谨慎,善解人意,并且推己及人,因而可爱。倘若能尽心**,这正是最可爱的品性啊。”右近道:“公子如果爱慕此种品性的女子,小姐自然是恰当人选,只可惜太过于薄命了。”说罢掩面失声痛哭。

天色变得晦暗,晚风来袭,源氏公子正忧愁满怀,于是仰天孤吟:“莫非尸灰化游云,

遥望暮天甚觉亲。”右近并未作过答诗,心中暗自想:“小姐此时倘若在公子身边……”想及此处,哀思不禁悒郁于心。源氏公子又回忆起那地方,连原本刺耳的噪音亦变得很是亲近了。于是就信口吟道:“八月九日正长夜,

千声万声无了时”

而后宽衣解带,愁肠郁结而眠。再谈那伊豫介家小君,前去拜谒源氏。因为公子心有所系,就不如昔日常让小君托带情书。空蝉看到了,认为公子是在怨恨自己无情,想要与自己决断,心中异常烦闷。少顷又听得公子染病,心中反而增添了几分忧虑。又因为即日将随夫离京赴任于伊豫国,心中就更加觉得孤寂难耐,于是与源氏公子传书道:“近日听闻贵体欠适,心中窃窃牵挂,并且附诗道:问君何以无音信,

光阴荏苒怎不悲?古诗言:‘此身生意因此尽’,此言真是有道理。”忽然收到空蝉书信,源氏公子竟然爱不释手。他对空蝉的旧情哪能忘怀?于是便回复道:“慨叹‘此身生意因此尽’者,当为何人也?“人生浮世如蝉蜕,

(也就是公子窃去的那单衫)

命存只因得来书。世间之事确实难以料定!”虽然手指颤抖,然后写信之余,挥毫之间,也字迹也隽秀如初。空蝉见公子还是记得那“蝉壳”,便怀疑自己负心。虽是如此,仍然觉得有趣,

那空蝉生性如此顽皮,常常做些意外之举,却羞于直接会面。她并不是有意做出矜持冷淡的姿态,只觉仅有如此,才能让公子知其并非乏味之人。

再说源氏公子得知轩端荻已嫁给藏人少将,便想:“果然在我意料之中。如果少将看出破绽,不知应该如何是好。”这样想来,他竟然觉得对少将问心有愧。但是又想道:“不知那轩端荻近来怎么样了?”于是差小君送去一封信去。信中附言说:“我的心思君欲绝,君知道否?”又附诗曰:“春风一度皆泡影,

而今何又诉别情?”并将此信系上了长长的荻花枝端,以招惹众人的注意。口头虽然嘱小君“暗中送去”,心下却还在想:“如果小君大意一些,藏人少将看到了,必然知道我为轩端荻旧日情人,也许会因此宽恕她的不贞吧。”本来这种骄矜的心态,最是可恶,小君趁少将不在的时候,才把信转附。轩端荻看了后,虽怨他寡情,然而蒙其未忘旧情,又不免感慨。就以时间仓促为理由,草草作了一诗,交给小君回送:“荻叶置于寒霜下,

半喜半忧是我心。”字迹虽然雅,格调却只是一般,偏偏要借故挥毫文饰。源氏公子不免想到那晚时分,烛光映照之下的面容来。心里道:“这时与之对弈的那位女子,虽然有一种让人无法说出的感受。那种风度:不拘小节,口齿伶俐。”想到此,亦感到此人并不如此可恶了。竟一时忘记先前所尝的苦头,在心中又萌生出了那风流念头来。此事暂且不提。

再说那夕颜,死后的七七四十九日,在比睿山法华堂悄悄进行法事。佛堂装饰异常华丽,场面更加非常讲究:自僧众装束到布施、供养等一一安排,都是有条不紊。所用的经卷格外考究,念佛诵经都是万般虔诚。得道的高僧系惟光之兄阿阁梨,法事由他主持,而且庄严隆重。祭文是源氏起草,平日最为亲近的师父文章博士书写,其间有意隐去死者姓名,只说“今有一位可爱之人,染病归西,祈愿阿弥陀佛,超度亡魂……”非常情意绵绵,而且婉转凄恻。博士见了说道:“这样的美文,不必再修改了。”

源氏公子虽然尽力克制,也难免情不自禁,泪似泉涌。博士面对着此情此景,甚为关心:“究是何人,使得公子如此悲痛?还不曾听说有什么不幸之人!公子如此伤痛,一定和此人有很深的宿缘!”源氏公子暗自备有为死者焚化的衣衫,这时也叫人取出裙袂,亲手系结在裙带上(古日本一种风俗习惯。男女相别,相约在再会之前各自不可以恋爱别人,女子在内裙带、男子在兜裆布带上打一个结,以表达立誓),吟道:“裙带乃吾含泪结,

何时解带叙欢情?”想及死者于来世:“这四十九日内,亡灵游弋在中阴(人死四十九天之内,投生在哪里尚未决定,这时候叫中阴)之中,日后将要投身于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中间哪一世界?”于是诵经念佛,非常虔诚,表情一派肃然。公子之后再见头中将,胸中痛楚不知不觉复又涌动。本来想要告知他抚子如今活得很好,又恐怕遭到非难。左思右想之中,最终还是并没有开口。

却说自夕颜走后,五条居所之中,众侍女见得女主人长久未归,行迹隐晦,右近也杳无音讯,真是一个咄咄怪事。全部忧心忡忡,但是却无处可寻。她们虽然难以确认,但是论模样,那男子定然是源氏公子无疑。询问惟光,他却只是支吾搪塞,佯装毫不知情。

那惟光还是同此家侍女眉目传情,暗中幽会。众人都暗中猜疑道:“也许是某国守之子,原本是好色之徒,恐怕头中将纠缠,故带离至其上任的处所去了。”居所的主人,是西京奶娘的女儿。此乳母本来有三个女儿。右近就是另一已逝乳母之女。

这三个女儿素来把右近当作外人,彼此之间存有芥蒂,故并未禀报女主人详情。虽然她们也思念女主人,但唯有以泪洗面。只要宫中长久无人知晓,自己尚可继续苟且度日。若把此事告知,一定会引出麻烦。那右近甚为恐惧忧虑。且对于源氏公子,更加是守口如瓶,所以只好把寻找遗孤的这件事情,暂时搁置起来。

到了七七法事结束前一晚,源氏公子做了一梦。在那晚泊宿的院室内,光景还是依旧:夕颜枕边坐着一美女,容貌好似亲见一般。醒来便想到:“在这个荒寂屋内,将我迷住之人,定是妖孽作怪。”细细想到梦中情景,禁不住盗汗淋漓。

转眼已到了十月,伊豫介就要离京赶赴上任地。源氏公子于是盛宴话别,因此次为携眷而别,情景另有一番隆重。私下为空蝉置办的梳扇等般称心赠品,都是精巧别致,即使祭路神所用纸钱亦匠心独具。并且将那单衫物归原主,而且附诗一首道:“痴心盼能再重逢,

谁料泪已浸袖朽。”又准备了书信一封,用来尽叙衷肠。其中繁文缛语,暂且不提。且说源氏公子使臣已经离去,空蝉特令小君将答诗送到源氏公子处:“秋弃单衫若蝉翼,

冬时触景自悲伤。”源氏公子读完之后,心中想:“我虽然如此思念,然而此人竟然如此心高气傲,实在是有别于常人。”

这时候正值立冬,真是上天有眼,竟然下了一阵雨来,使整个山野更显得静寂。源氏公子沉溺于遐思之间,不觉地吟道:“秋去冬来凄心苦,

泪眼茫茫生死别!”一时之间,仿佛深有所感:“这种不甚光彩之恋情,毕竟令人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