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公子身体不适,得患疟疾,祈祷、念咒、诵经,凡此种种,想尽了一切方法,最终仍然不见效,时常发作,痛苦难忍。有一个人提议:“北山有一个寺院,寺院中有一位法力高深的修道僧。去岁夏天疟疾流行之时,别人祈祷皆不曾灵验,感到万分苦恼。只有此高僧的祈祷极灵,治愈者多不可计数。此病如果不愈,继续拖延下去,势必成为恶疾,还是尽早尝试医治。”源氏公子听了这番话之后,便派遣人到北山邀请这位高僧。谁料这位修道僧说:“贫僧已经年迈,不免腰弯背驼,不能外出行走。”源氏公子只好说道:“这没有办法,我只得微服前去一趟。”便带同四五个亲信随从,趁着天色未明向北山出发。

该寺院位于北山深处,正是三月下旬,京都正春意阑珊,樱花多数开始凋零,但是山樱却开得正盛。渐到山内,有如红云叆叇,而且争妍斗艳。源氏公子久居宫内,身份高贵,少有远行,见到此情此景,很觉珍奇,觉得赏心悦目。那寺院的气势更让人感到超凡脱俗,而且背倚高峰,山岩环峙,幽深寂静。但见修道僧独坐寺中。源氏公子慢慢拾级而上,走入寺内,他并不去通报姓名,装束也看起来非常粗陋朴素,但是老和尚一眼就看出来者不是等闲之辈。说道:“哎呀啊,实在有劳您尊驾,这位客人定然是前日前来延请的那位公子吧?贫僧如今已脱离现世,只是考虑来世之事,已然忘记、抛弃了修行之道、祈祷之法,怎好特意屈尊大驾光临此深山僻地呢?”修道僧虽然对源氏公子的突然来访有点讶异,但是面含微笑,凝神地注视着。这真乃一位德馨行劭的高僧。随后,高僧立地就画符,让源氏公子饮用,之后虔诚诵经祈祷,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

源氏公子走出寺外,放眼远眺。由于所立之处地势甚高,俯视而下,只看到僧舍处处,历历在眼前。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坡路直通山间,下方有一处房屋,木枝是垣,貌似普通,却看出来素雅利落。房屋看起来小巧玲珑,回廊别有趣味,庭院中的草木韶秀。源氏公子问道:“这是何人所居?”随从应答说:“听说是那个法师居住此处,大约有两年了吧。”源氏公子说道:“哦,原来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和尚居住此地啊。如今我是微服出来,这样的装束,非常不便,如果被他知道了,可不太好……”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几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有的去汲水,有的在摘花,都是用来供奉佛前。她们所做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个随从也说:“那边也有女孩子。”另一个随从说道:“难道法师在这里也养女子吗?”还有的随从说:“她们都是哪里的人?”随从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还有的人特地下山去窥探,回来说道:“那里面有的女子长得相当美貌,其中还有女童呢。”

源氏公子返回到寺内念经,不知不觉中时近中午,他担心是否会疟疾发作,神色微显不安。随从说道:“请公子到外面去散散心,请勿老惦念生病的事。”因此,源氏公子于是起身出门,登到后山,远眺京都的方向。只看到天际云蒸霞蔚,一望无际的草木已然新芽萌绿,春霭迷蒙,如烟似雾,禁不住赞道:“真真是风景如画,避居此地之人,看尽了山色美景,必然心旷神怡。”有随从说道:“事实上,这风景还不算尽美,但是如果公子观赏过各地的高山大海,那处的景色,才真是妙手丹青。比如说富士山,还有什么别的山峰……”还有旁人向源氏公子介绍西国的某个大海、某个海滨的美丽景色,希望可以借此让他暂时忘记病情的困扰。

有一个名唤良清的随从说:“离京都不远有一个播磨国,有一处地方叫明石,海边风光极佳。尽管并没有什么情趣幽深的所在,然而眺望大海,茫无涯际,气象万千,感到心胸开阔,非其他处所能相比。这个小国的前任国守近日落发为僧,膝下一个女儿,无比宠爱。他的宅邸都轩朗豪华。这位前国守乃一位大臣之后裔,本来应该在朝中更加发迹,但是因为他脾气古怪,在宫中与别人落落寡合,将好端端的近卫中将辞职,自己请求来到播磨当国守。在任职的期间,由于播磨国的人轻看他,心中不痛快,觉得如此还有什么脸面回到京都,于是在一气之下,他就削发遁入空门。只是他不但不住在山中寺院里,反倒在海边建造豪宅,所以这也被人视为怪癖所致。尽管播磨国有不少适合僧人居住的地方,但大约由于他认为深山偏僻,那里人烟稀少,年轻的妻女不习惯住,觉得孤寂,并且自己也想过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因此才在海边定居。前一阵子,我到过那个地方去的时候,顺便到他的住所去看。他尽管在京城很不得意,但是在那一带围田占地,建造起了豪门巨宅,这些家产都是他担任国守期间积攒而来的,看来很有想法,早就为自己悠闲的晚年做了充分的准备。而且,他还热心修行,以祈求来世的幸福。出家之后,他的人品似乎反而变得好了。”

源氏公子问他道:“他女儿现在如何?”良清回答说道:“她品貌双全,因而听说历任国守都趋之若鹜,求婚于她。只是她的父亲一概不允诺,他惯常感慨自己官场失意,沦落到这种地方,只是寄希望于这个干金,期盼她将来大运亨通。听说他还立下了遗嘱:‘倘若我死之后,女儿依然无法达成初衷,那就叫她跳海自尽!”’源氏公子听了觉得很有趣,很感兴趣。其他随从取笑道:“如此金屋藏娇的宝贝女儿,看来只可以嫁给海龙王了。这么高不可攀,活得太辛苦了。”说完之后,大家笑了起来。

把此事告知源氏公子的良清正是播磨国现任国守的儿子,今岁五月方才升为六位藏人。有的随从评论良清说:“那亦是一个好色之徒,他到播磨国,为别有用心,想要打破那个和尚的遗言,娶到他的女儿呢。”有人则说:“难怪到他家里转悠。”有人说:“这算什么呀?如此自视清高,其实只不过一个乡下姑娘。从小就在那种的地方长大,还受到古板僵化的父母亲的教育,可以想象。”有的人说:“不是如此,听闻她的母亲也是名门出身,交游广阔,通过关系从京都有身份的家里招到不少年轻美貌的侍女和女童,来伺候她女儿,却是不惜钱财,阔绰非常。”有的人说:“但是,要是将来的国守是一个不通情理之人,恐怕他的女儿日子也不太好过吧。”听到大家的议论,源氏公子说道:“那个和尚究竟为何,一心只想要女儿跳海?她要是真跳下去,连海底的海藻也不一定欢迎呢。”源氏公子显然对随从们所言动了心,随从们也都感觉到,公子的秉性就是如此,喜欢听这种稀奇古怪的事,因此即使是乡下姑娘的事情,也都留意在了心里。

回到寺院中,随从对源氏公子说:“天色想要晚下来,看来今日疾病不会发作了,还是尽早回家吧。”只是,那个老修道僧劝说公子说:“贫僧观公子恐怕还有鬼魂附身,最好在这里留下静静诵经祈祷,明天再行回去。”众人认为修道僧所言极是,源氏公子由于从未有在外面过夜的经验,觉得很有趣,说道:“那好,就明天清晨动身吧。”

春日迟迟,大家无事可做,闲寂中无聊,傍晚时分,幕霭已经沉沉,源氏公子就出门往刚才看见的那间木枝为垣的房屋走过去。他让随从都回到寺里,只随行带着惟光一人,从墙外往里窥探,只看到近前的那间朝西房间中,正摆着一尊佛像,一个尼姑正在里面修行功课。她将帘子稍稍卷起,接着好似把鲜花供奉在佛前,之后靠在室内的中间柱子旁坐下,把佛经置在凭肘儿上,非常艰难地开始念经。看她的模样,貌似不是一个普通的尼姑。她年龄看起来四十上下。肤色尚且白皙,而且仪态高雅,身体瘦削,面容丰盈,眉清目秀,短发美丽,比留起长发更显得焕然一新,轻灵飘逸。源氏公子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尼姑旁边有两个颇为秀气的中年女仆,并且还有几个女孩子跑进跑出地玩耍,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穿着白色的内衣,外面则是浅褐色的罩衣,正向这边跑过来。她的模样和其他的孩子大不一样,那可爱清秀的脸蛋预示着将来定然会出落成一个国色天姿。她的披肩发好似扇子散开,秀逸飘动,脸色绯红,挂着泪滴,站在尼姑旁边。尼姑抬起头来,看到小女孩的脸蛋,说道:“你又怎么啦?和小伙伴吵架了吗?”源氏公子觉得这女孩的容貌和尼姑有点相似,心想大概是她的儿孙。那孩子说:“我喂养在竹笼子里的小麻雀让狗君放跑了。”一脸怜惜伤心的模样。这个时候,一个侍女回答道:“这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又闯祸了是不是!该骂,瞧她干了什么!但是,那小鸟飞去哪里了呢?这几日,那个小麻雀越养越可爱,千万别让乌鸦看到了……”

言罢,她站起来了,就走出去。这个女子长发轻摇,体态轻盈,好像大家叫她为“少纳言乳母”,大约是小女孩的保姆。尼姑又说道:“唉,你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真是没办法。我的身体状况,有今天就没有明天的,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样玩麻雀是一种罪过,要受天惩罚的。你怎么就记不住?”接着对女孩说着:“你走过来。”

那女孩于是走去,在尼姑身旁坐下来。女孩的相貌异常可爱,眉梢灵秀,目光清澈,鬓发娇美,脸含稚气,天真清纯,娇嫩光润。源氏公子心中思量着,这孩子长大以后,该是如何娇艳美丽,因此目不转睛地注视她。他之所以被这女孩子吸引着,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就是他发现这个女孩子与自己痴心眷恋的那个女子长得惟妙惟肖,难免潸然泪下。

尼姑抚摸着女孩的头发一边说:“你这个孩子,头发也不梳,却这样长成一头秀发。只是太稚气,真让我操心。有的孩子如你一般大,就已经很懂事了。你那个死去的母亲,才十来岁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她那么小小年龄,就已经什么都懂得了。如果我现在死了,你下面该如何生活啊?”说着,伤心地哭泣起来。源氏公子也感到心里难受。那孩子尽管年幼无知,一直凝视尼姑的眼睛却突然垂下,就在脑袋低下的瞬间,散落下来的头发则乌黑油润,看起来光鲜夺目。只听到尼姑吟咏道:不知嫩草何以生,

薤露欲消无处消。坐在一旁的侍女听到之后,难免落泪,答歌一首:嫩草初萌未长成,

焉能匆匆露珠消。这个时候,法师从另外的房屋向尼姑走过来,说道:“你把帘子卷得如此高,从外面看的一清二楚。怎么如今还偏偏坐在这里?我刚才听说源氏公子到山上修道僧的寺院里来祈祷治疗疟疾。他微服前来,我事先毫不知情,况且虽然离这么近,我也没去请安。”尼姑说道:“哎哟,这可怎么办啊!我这个寒酸样,不会被什么人看到了吧?”说完之后,即刻把帘子放下。法师又说道:“那个源氏公子名满天下,你不想趁此机会看看他的姿容?如我这般已经看破红尘的和尚,拜见他也会感到自己世虑皆忘,用来祛病延年。好了,我现在就要去拜会他。”

源氏公子听见法师出来的声音,赶紧返回到寺院。心中想刚才看见了可爱的人儿,怪不得世上的好色之徒都到处拈花惹草,竟然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意想不到的美人。如自己这样很少出门的人,稍微走动,就能发现如此美妙的女子,真是想象不到。他觉得这种事情很有趣,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孩是怎样的情况,她的模样实在是天真可爱,如果让她朝夕在自己身旁,也可以代替那一个女子,用来慰藉自己的思念之情。这个想法在源氏公子的脑子里越发强烈。

源氏公子回到修道僧的屋子里躺下歇息,这时法师的弟子走过来,把惟光叫过去。因为地方不太大,他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听到法师的弟子说道:“您大驾光临,方才始得知道。本应即刻过去请安,可惜贫僧居寺修行,也是公子所素知,而且公子此次乃微服私行,很担心惊扰不便。敝寺虽然简陋,但是准备就绪,恭请住宿,请原谅简慢……”

惟光将这席话禀报源氏公子,公子让他转告:“我在十几天前忽患疟疾,常常发作,痛苦的厉害。由人指点,急匆匆来此求治。这个寺修道僧德高望重,心想万一不能治愈,传扬出去,妨碍名声,很感不安。因此简从微行,不敢张扬。既然蒙诚邀,自当来叨扰。”弟子回去之后,法师本人立刻前来。这法师虽然是僧侣,却也是品行高尚,世人所一同敬仰。源氏公子感到自己装束简朴、而且行色匆匆,与他见面,有些不好意思。法师就向源氏公子讲述笼居寺内修行的情况,恳切地相邀:“敝处虽然也是草庵,与这里无异,但是有些许清流,而且凉爽宜人,也许能聊供观赏。”源氏公子想到这个法师刚才对那个陌生的女子大肆夸奖自己的姿容俊美,感到不好意思前往,但心里切切挂念那个可爱的女孩,就决定前往。

果然如同法师所言,这里的风格别有一番风味,同样的一草一木,但是匠心独运,装点得妙趣横生。这个时候没有月色,就在庭院的泉水旁边点燃篝火,也将各处的灯笼点亮。朝南的一室,布置得清新雅洁。一缕香气飘逸过来,沁人肺腑,供奉在佛前的名香也四处弥漫,但是源氏公子衣服上的熏香也轻轻散发,又别有情趣,满室的清香袭人,沁人心脾。身在房间内面的女子们大概还比较局促谨慎吧。法师对源氏公子讲述人世无常还有因果报应的道理。源氏公子想到自己所犯的种种过错,深感罪孽深重,无法挽救,非常恐惧,觉得自己痴迷这些邪道恶行,这一生都要遭受自我苛责的折磨,更不用说来世,更不知道要遭受何等惩罚。想到此处,突然产生远离尘世、遁入空门的想法。只是,白天看到的那个女孩的美丽面容一直留在心上,眷恋不止。因而问道:“请问您,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由于我做过一梦,梦中曾向你请教过此事……如今终于应验了。”

法师笑着答道:“今天突然听到公子有过此梦,如今承蒙下问,自然要如实奉告。但是恐有失期望,听到索然无趣。按察大纳言已经去世很久了,恐怕公子不认识他。他妻子其实就是我的妹妹,他去世之后,妻子出家做了尼姑。最近她身体不适,又因为我不能去京都,便把她接到这里来住下。”

源氏公子试探地问:“听说这个大纳言有一个女儿,她如今住在哪里呢?……我这可不是因为轻浮之心,却是一本正经地问啊。”法师回答道:“大纳言仅仅只有一个女儿,她过世大概也有十几年了吧?大纳言本来想让这个女儿进宫侍奉,于是对她精心教导,但是未能如愿以偿。他去世以后,这女儿便由当尼姑的母亲一手抚养长大。只是,后来不知道是谁拉线的,这女儿却和兵部卿亲王私通了。但是亲王的正夫人出身高贵,自然就有了各种不快之事,所以这女儿每天都忧愁苦恼,每日郁郁寡欢,逐渐忧心成疾,最后病故。‘忧能伤人’,这句话我算是亲眼看到了。”

源氏公子听罢,心里想这个女孩大约就是大纳言的女儿生的。如此看来,这女孩具备皇室血统,相貌与那位女子类似,也就难怪了。但是更加感到这女孩可亲可爱,急切地想和她见面,倘若能够把她收养在身边,她如此容貌俊美,并且年幼单纯,不存在嫉妒心,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抚养成为一个尽善尽美的理想女子。因此,源氏公子说道:“这实在可怜。因此,她没有留下任何遗孤吗?”他想确认下来那个女孩的身份。法师回答说道:“她生有一个孩子,也是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如今由外祖母,也就是我的妹妹抚养,但是她外祖母感觉自己剩余的年岁不多,所以为这个女孩子十分烦恼。”

源氏公子听到之后,觉得果然如自己所料,说道:“我有一事相求,或许你觉得这样不太适合,是否麻烦你和老师姑商量一下,允许我把这女孩收在自己身边养育?我自有想法……尽管我已有家室,可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与妻子无法融洽相处,常独居一室。而且,我还担心你也把我视为如同世俗一般的男人,认为双方年龄悬殊,觉得这种行为不成体统。”法师说道:“听闻公子此言,真是感激不尽。但是这女孩毕竟年幼稚嫩,恐怕甚至无法相伴为戏。且但凡是女子,总要被人爱抚方能长大成人。贫僧因为不解风情,因故不能详述,容与其外祖母商议之后,再来禀复。”法师的态度淡漠,而且语言冰冷。年轻的源氏公子心感愧疚,不好继续谈下去。法师讲道:“那边室内供奉着阿弥陀佛,如今已到了修行时间。今日**的诵经还没有结束,贫僧失陪,容许我做完功德后,再来奉陪。”说完之后,起身过去佛堂。

源氏公子感到事情不大顺畅,有点烦恼。这时候突然天降小雨,山风吹过来,寒气袭人,大约水量增大,瀑布的声音也清晰起来。其间夹着断断续续的念经声,不是那么清楚,像是有一点发困,顿生凄厉的感觉。即便感觉迟钝之人,如此情境,也难免悲伤,何况源氏公子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往事浮现在胸中,心潮不平,难以入眠。之前法师说是**修行,但觉得已经接近深夜。里屋的人似乎还没有入睡,即便是动作十分谨慎,而且轻手轻脚,但还是可以隐约听到念珠与凭肘儿接触的声音。

源氏公子心驰神往,竖起来耳朵,衣裳的窸窣声非常柔和文雅,由于就在近旁,他就把房间外面的屏风稍微推开,以扇击掌,表达招呼。里屋的人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不可以充耳不闻,便似有人膝行而出,走到门口,又稍微后退。说道:“奇怪了,好像有一些声音,难道是我听错了。”源氏公子说道:“有佛的指引,即便是在冥府黑暗之中,也肯定不会走错。”对方听到公子的声音优雅清越,感到自己的声音实在相形见绌,不敢回话,但是还是鼓足勇气说道:“不知道欲见何人,请给以明示。”源氏公子说道:“今日突然造访,实在是唐突,觉得很奇怪,是在情理之中的。自窥嫩草芳容后,

旅宿衣袖泪不干,是否可以相烦通报一声?”侍女说:“公子明明知道这里无人承受此歌,让我通报何人?”源氏公子说道:“我做这个歌,自然有缘由,尚且请明察。”侍女没办法,只好过去向尼姑禀报。尼姑心想到,这公子实在风流,他还以为我家的这个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人、而且知情懂事了。但是,他怎么知道我吟咏的那一首“嫩草”的这一首和歌呢?想来想去,不得而知,心里感到焦急,又担心久不回歌太过于失礼,于是赶忙吟道:“旅宿一夜衣袖湿,

怎比深山僧衣泪?我等泪水才没有干的时候呢。”

侍女把此歌转交到源氏公子的手中,源氏公子说道:“这样传言转达,我从未经历过,而且不太习惯,如果能面接,诚恳的倾诉衷情,真是惶恐之至。”侍女回去禀报,尼姑说道:“公子可能有所误解,他这样的高雅俊美,我感到不好意思与他相见,叫我怎么回答呢?”众侍女劝道:“如果不见面,恐怕会失礼。”尼姑说道:“说得有道理。我如果是年轻女子,自然不便,老身则不需要回避。而且对方十分郑重认真,实在是不敢当。”说完,膝行到屏风旁边。源氏公子说道:“小生提出这件事,实在唐突。师姑以为小生太过于轻率,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小生绝非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我佛的慈悲,一定可以知道。”源氏公子看到老尼姑气质典雅,态度也沉稳,难免心虚畏缩,话语就难以为继。

尼姑说道:“源氏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是意外之荣幸,又蒙赐教,而且老身还能应对回答,此缘不浅。”源氏公子说道:“听到尊处有一女孩,她的母亲早逝,身世很凄苦。小生愿意代其母,将她精心抚养成人。不知您能否同意?小生孩提的时候,就失去了慈母,无所依靠,辛苦地度日。尊处的女孩与小生同病相怜,俦匹自然天成。如今有幸,可以仰见尊容,倾诉着衷心,此心可鉴,请您明察。”尼姑答道:“欣然听到公子此意,老身非常感激。但是恐怕传闻失实,导致公子误解了。敝间确实有一女孩,依靠衰朽年迈之老身独力艰难地供养着。但是这个女孩年幼无知,完全不懂事。即便是公子宽宏大量,恐怕也难以承受。因此未敢奉命,尚且希望见谅。”源氏公子说道:“种种的详情,小生都已知悉。请师姑不要多虑挂念,小生知道小姐的心,至真至诚,不是寻常可比,还请您明察。”尼姑认为源氏公子不知道外孙女的年龄与他相差很大,所以没有给他开诚布公的答复。这时候,法师做完了修行,就要回来了。源氏公子说道:“好吧,小生已经表明心意,心里就自然踏实了。”随后关上屏风,回到房间里。

天将破晓时分,从佛堂传来了劝道法华三昧的法华忏法的声音,夹带着山风的声音,和瀑布的声响交相呼应,听起来庄严悦耳。源氏公子吟诗道:“浩**山风吹梦醒。

静听瀑布催泪流。”法师答歌说:“‘君观山川亦感泪,

澄清不动为我心。’也许是听惯的缘故吧。”

晨曦微微明亮起来,朝霞满天,山鸟啁啾得叫着,此起彼伏。无名的草木花卉,姹紫嫣红,好像铺锦织绣。鹿出幽谷,或行或立:源氏公子看到这样的美景,也颇觉新奇,所有的烦恼都完全不记得了。

那法师现在年老力衰,行动有些困难,但是还是努力为源氏公子做护身祈祷,他诵读陀罗尼咒文,从牙齿缺落的缝隙中发出了嘶哑声音,听起来庄严肃穆。

京城的家臣前往过来迎接源氏公子回去,对他的痊愈都十分高兴,表示了祝贺。随后,皇上的使臣也来到这里了。法师四处搜罗,还特地走到山谷下面,采集了各种城里没有见过的山珍异果,呈送给源氏公子手上。他说道:“贫僧订立誓愿,今年不出山门,因而不能远送。这一次得以拜见,反倒增添思念之情。”便对公子敬酒。源氏公子答道:“这里山川美景,让人流连忘返。然而父皇圣心牵挂,非常惶恐。回京以后,自然应当早来,山樱未谢之前,再来造访。“归告宫人山樱美,

重来莫等风吹落。”源氏公子看起来风致韵绝,落落大方,而且声音清朗。看到的人无不目眩神往。法师回答道:“一心期盼优昙花,

山野樱花不足观。”源氏公子微笑地说:“这种花难得一开,只怕也难得一见吧。”源氏公子把一酒杯赐赠给修道僧。修道僧捧杯在手中,十分感激,仰望着公子,作歌拜谢说:“深山松扉今始开,

平生初次识花颜。”修道僧将一具金刚杵赠送给了源氏公子,让他作为护身之用。法师看到这个东西,则把金刚子念珠一串赠送给了源氏公子。这念珠是圣德太子从百济得到的,用玉装饰,装在一个也是从百济来的中国风格的盒子里,外面再套上了镂空花纹织袋,系在五叶松枝上赠送给他。法师还赠送了各种药品,装在了深蓝色琉璃罐里,系在藤花枝或者樱花枝上面。此外,法师还赠送出了当地的许多土特产。

源氏公子派人从京城取来很多礼品,从修道僧至所有念经祈祷的法师以下,都有赏赐,哪怕是连附近的山野樵夫,都受到了布施:随后,源氏公子开始念佛,计划出发回京。这期间,法师走进了内室,把昨天晚上源氏公子的那一番话告诉尼姑。尼姑说:“总之,现在不可以明确回复。如果他真有此心,过个四五年之后再行计议。”法师无奈中,只好将实言相告。源氏公子不能如愿以偿,心中感到闷闷不乐,就派法师身边的侍童给尼姑送去一首和歌:“昨宵隐约窥花容,

今晨霞涌不忍归。”尼姑答歌道:“真否怜花不忍去?

且看霞开天空色,”那笔致真是流畅潇洒,意趣清雅尤丽:

源氏公子正要上车出发的时候,看见左大臣家一行人马簇拥着诸公子前来迎接。他们说道:“公子没有说前往何处,原来在这里。”诸公子之中,与源氏公子格外亲近的头中将、左中弁兄弟和其他的公子,相继过来了。他们抱怨地说:“这样的好地方,为什么不约我们同来?独自来到这里,真是太不应该了:”还有人说:“这样的山花烂漫,如果不稍事观赏,匆匆回去,有负这里的花心,多么可惜。”因而,大家就坐在岩石背后的青苔地上,举杯畅饮。附近的瀑布清冽,水花四溅,很有妙趣。头中将从怀中拿出笛子,吹奏了一曲,这笛音清脆。随后,左中弁用扇轻敲节拍,唱起了催马乐的《葛城》:“丰浦寺之西……”

这两位公子是诸公子中的佼佼者:’源氏公子刚刚身体恢复,身子轻轻地倚靠在岩石上,那姿态的秀美优雅,真是无与伦比,谁见了都感到心旌动摇,而且目不转睛。除了他们之外,善吹筚篥的那一个随从,还有吹笙的风流少年也都走上来助兴:这时候,法师亲自抱了一张古琴走过来,向源氏公子说:“敬请您演奏一曲,妙手清音,一定能使山鸟惊叹……”源氏公子说道:“心头的紊乱,没有这样的情绪。”但是还是难以推辞,就随手弹奏了一曲,之后偕众人上路。

源氏公子去了之后,这里无知无识的僧侣、侍童一个个也都表现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伤感离别,弹泪不禁欷歔。况且寺院的老尼姑等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光彩夺目的美男子,都众口称赞:“这简直如同神仙下凡。”法师也说道:“啊,这样的天姿国色,究竟是什么前世因缘,怎么会出生在污浊丑恶的日本末世?真是教人悲哀啊!”说着就举袖拭泪。那小小的女孩自从见过源氏公子之后,幼小的心灵就一直恋慕不已,不禁说道:“比父亲还要漂亮呢。”侍女对她说道:“那么,你就去做他的女儿吧。”小女孩点了点头,好似心想那样的话一定非常快乐。之后她在玩木偶玩具之时,在画画之时,总是设定好一个源氏公子,给它装饰上美丽的衣物,十分宝贝地爱护着玩偶。

却说源氏公子回归京都之后,首先去进宫参拜父皇,禀奏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事情。皇上见到源氏公子面容消瘦,十分担心。又垂问了北山那个修道僧的祈祷法力灵验的具体情况。源氏公子逐一的详细奏上。皇上说:“这样看来,这个人可以胜任阿阁梨之职啊。如此修行高深、功德圆满的人,怎么可以隐居山中。朝廷全然都不知道啊?”这时候正好左大臣也进宫觐见,看见源氏公子,说道:“事实上我原本也想进山迎接的,但想到公子此次是微服私访,恐怕多有不便。请您回家静养一两天,现在就让我就送公子回家吧。”源氏公子原本不想去见葵姫,但是碍于岳父的情面,只得退朝前往:

左大臣先请源氏公子上了自己的车子,随后自己坐到了下席。他这样细致入微的周到安排,让源氏公子深深体会了他的苦心,心中感觉到有愧。左大臣家事先已然知道源氏公子即刻光临,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源氏公子到了之后,只看见堂屋兰闺,都装饰一新,那玉台画栋,看起来金碧辉煌,万般用品等,一切都有。

但是,葵姫照例躲在里屋里面,不愿意出来。左大臣好说歹说的,她最后才很不情愿地走到源氏公子的房间。她就好似古代物语绘画里的公主,在正襟危坐,纹丝不动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源氏公子心里想,自己想向对方倾诉心中的所思所想,尤其介绍一下这一次北山之行的见闻,如果对方可以与自己心灵相通,机智地随声附和一下,就可以融洽相处,那可是多么可爱。但是眼前这个人一脸死相,冷若冰霜,性格孤僻,无法接近。相处的日子越来越长,双方的隔阂反而越深,源氏公子心里十分苦恼。他说道:“我希望你有时能表现出一般家庭的妻子那样的亲热和睦的态度。最近,我身患重病,你哪怕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说。当然,这并不是第一次了,我虽然已然习以为常,但是毕竟心里还是不高兴。”

过了一阵,葵姫终于开口说道:“真的是‘片刻不见心难过’吗?”随后回眸,眉目中展露无限春情,满含娇羞的,真是美不胜收。源氏公子说道:“你平时都不说话,一开口却说的是这样的话,真是令人吃惊。‘片刻不见心难过’如此的话,不应该是我们夫妻之间的话,而是说的**关系。你怎么故意地说这种冷漠的话呢?你往往对我冷冰冰的,我总是希望你可以改变态度,也作过各种尝试,但是你对我越来越疏远。唉,罢了,只要我不死的话,总有一天你也许会回心转意的吧……”说完之后,走进了寝室。可是,葵姫并没有跟随着进去。源氏公子也就无话可说,长叹了一下,于是便解衣就寝。但是心情烦闷,故意装出来已经睡着的样子,种种的思绪纷至沓来,乱作一团。

他想起来在北山见到的那个如同“嫩草”一般的女孩,不晓得她以后如何成长,一心挂念着她的将来,可是那个老尼姑认为年龄差距悬殊,不同意让自己收养,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如此,向她求爱根本是不可能的。因此应该尽快想个什么办法,可以让尼姑完全安心地把外孙女交给自己养大,这样就可以代替那个他想着的女子,朝朝暮暮地慰藉自己的心灵。她的父亲兵部卿亲王尽管风姿优雅,却并不是相貌出众,为何他的女儿如此艳丽秀媚,倒像是她的姑母呢?难道是因为兵部卿亲王与藤壶女御是同母所生具有血缘关系的原因吗?想到那个女孩的姑母就是藤壶女御,源氏公子更加有一种亲近感,决定无论怎样要尽快把那个女孩接过来。

第二天,源氏公子给北山的老尼女古书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过去,同时间也给法师送去一封信,其中也隐约暗示自己的种种愿望、在给尼姑的信件中说:“前日的恳求,没有得到惠允。惶恐非常,没有详诉衷情,实在是遗憾。如今致函再次恳请,小生的这片心,不是心血**,实是深挚至诚!如果承蒙俯察,真是三生有幸。”还附一张打成结的小纸条,上书一首和歌:“山樱芳姿尽日思,

无限深心系此花。深深唯恐夜风吹落去。”他的书法之秀丽流畅,自然不用说,就哪怕是包裹信函的纸张以及其色泽、花纹也十分讲究,玲珑小巧中透发着如兰之馨,尤其令老年人赏心悦目。老尼姑看到了如此美丽**的信函,不知道怎样回复,很感到犹豫,最后还是写了回信:“前几日公子所谈之事,本来以为是一时之戏言:如今奉接手泽,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幼小的稚子,连《难波津》尚不能全部熟练书写,因此实在是难从命,恳请谅解:山风吹落峰上樱,

浮心只恋未凋时:让人放心不下。”法师的回信也是一样的内容,源氏公子非常失望。

过了两三天之后,源氏公子把惟光叫过来,对他说:“那里有一个人,叫少纳言乳母。你去找到她,与她详细谈谈。”惟光心中想,公子这人为了女人真是无所不作,就连那么小的女孩子也不例外,他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回忆起自己那天傍晚从墙外隐隐约约窥见那女孩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有意思。惟光手持源氏公子的亲笔信去拜访法师,法师对源氏公子的亲自赐书受宠若惊,惟光就提出想和少纳言乳母见一面。两人见面的时候,惟光把源氏公子的真心实意和日常生活的状况仔细地告诉了少纳言乳母。惟光原来就是能说会道,因此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天花乱坠。但是,北山尼姑家里的人都感到奇怪,这女孩子还这么小,什么事都不明白,源氏公子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用心呢?是不是别有用心呢?想到这里甚至令人感到害怕。不过,源氏公子的信写得十分恳切,其中书写道:“她的稚嫩习字,我也想看它一看。”照例附加有写着和歌的纸条:“浅香山高君非浅,

缘何山井影不留?”尼姑的答歌是:“闻道汲水始后悔。

山井本浅影怎留?”惟光也带回来一样的回复,他把少纳言乳母的想法转告给源氏公子:“等到尼姑的病情稍微好转了之后,迁回到京都家里以后,再作计议吧。”但是,源氏公子觉得少纳言的话不一定靠得住,感到心情不快。

却说藤壶女御已经郁闷成疾,暂时出宫,回到三条的娘家养病。源氏公子看到父皇为此焦急忧虑,挂念叹息,他也是很感到不安。不过,另外一方面,源氏公子又感觉到现在正是天赐良机,能够与藤壶女御相见。最近,他神思恍惚,寝食难安,什么地方也不去,无论在宫中还是在二条院的家里,白天都郁郁不乐,思想前后,一到了晚上,便催促宫中的侍女王命妇,要求她千方百计地联系和安排。不知这个王命妇用了什么办法,结果竟然硬是让他们俩见到了面。源氏公子感觉这次幽会简直就如同做梦一样,不禁感慨。藤壶女御回忆起过去的那一段旧情,悔恨交加,感到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丑事,不禁地痛心疾首。原本早已决心痛改前非,随后绝不再犯,没想到这次又重蹈覆辙,思量起来,自惭形秽,悲伤凄楚。

不过,此人又温柔体贴,风情缠绵,无法忘记。源氏公子觉得藤壶女御的一举一动谦恭高雅,甚至连自己都自叹弗如,她的气质品行绝对不是一般女子所可以比较的。难道她身上就没有半点缺点吗?源氏公子甚至为这个感到气恼。他心中万种情绪,如何倾诉呢?情人相聚,真是希望好像身处没有天亮的暗部山的黑暗之中,但是春宵苦短,转瞬破晓,匆匆离别,执手无法忍心。挥泪伤心,确实有“相见不如不见”之感。源氏公子吟咏道:“匆匆一别难重逢,

但愿此身化梦中。”藤壶女御看到他呜咽啜泣,也不知不觉悲从中来,答歌道:“纵使此身梦不醒,

人言可畏我心忧。”她的忧心忡忡、心乱如麻的模样确实令人同情,无比怜爱。这个时候,王命妇已将源氏公子的所有衣服拿进来,催他离开。

源氏公子回到了二条院宅邸,每天都卧床不起,以泪洗面。他给她写了信,派命妇送去,命妇回来禀报说了,她照例不看。这虽然是经常有的事情,但是源氏公子更加增添了苦恼,没有别的办法,愁眉不展。有两三天竟不出门,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也不进宫朝觐,想到自己如此,皇上也许又会认为他生病而担心挂念,心里感到惶恐不安,

藤壶女御为了自己这种身不由己的苦命发自内心地感到十分郁闷,茫然不知所措,身体状况也跟着越来越差。皇上好几次派人请她尽快回到宫中,可是她无意回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与往常不同,其实她暗地里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件事只有自己心里最明白,难道真的怀孕了?她惶恐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真正是六神无主。

待到了夏天,藤壶女御更无法起床。怀孕了三个月,身体的外形已然很明显,身边的侍女们都感到蹊跷。可是妃子认为自己的怀孕是前世因缘,尽管苦涩心酸,但是却是命中注定。由于大家不知道底细,只是惊讶为何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还不奏报皇上。唯有藤壶女御对此事心知肚明,除此之外,就是伺候她入浴的乳母的女儿弁君,对她的身体情况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个牵线的王命妇。她们单是感到此事非同寻常,不敢相互交谈验证。只有王命妇深感不管怎样躲不过宿世之业,难免万分惊讶。因此,向宫中奏闻说道,因为有了妖魔捣乱,没能很早看出妃子怀孕的征兆,因此迟报,好在所有的人都信以为真。皇上得知妃子怀孕之后,愈加关怀备至,派来问候的使臣也有了许多。藤壶女御心慌意乱,每天惶惶不可终日。

却说源氏公子做到了一个怪梦,就召见解梦人来析梦,没想到说得非常不可思议,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解梦人还忠告他说:“但是,吉中还有凶,必须要提防,一定要小心谨慎。”源氏公子听了之后,感到事情不太妙,就对解梦人说道:“事实上这不是我做的梦,而是别人的。在你的解梦最终应验之前,一定不许告诉别人。”从此,他常常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思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随后听说藤壶女御怀了孕,这才恍然大悟了,难道梦中的情景就是暗指这件事?想到了这里,思绪就越发强烈,就对王命妇好话说尽,想要叫她再去和妃子联系,安排一次重逢幽会。可是,王命妇深知这件事情的重大关系,想到自己之前一次的行为竟然惹出这么大的一件事来,感到非常害怕,并且今后的麻烦将会越来越大,委实是无计可施。从前源氏公子偶尔还能收到藤壶女御的只言片语的回信,最近完全是音信断绝。

到了七月之后,藤壶女御回到宫中。久别重逢之后,皇上对她更加恩爱,非常宠幸。她的腹部已经有几分鼓起,面容稍微有点清瘦忧愁,但是更有一种无可比拟的妩媚俏丽之美。皇上照例朝夕只和藤壶女御居住在一起。那个时候正是金秋,正在管弦丝竹之乐逐渐盎然兴会的时候,皇上常常召源氏公子进宫来弹琴吹笛。源氏公子尽管极力掩饰自己对藤壶女御的眷恋情绪,但是有时实在无法抑制,难免流露出来。藤壶女御也暗通心曲,往事历历在目,都涌上心头,无法忘记。

却说在北山寺院的尼姑,病情好转之后,就下山回到京都。源氏公子探听到她居住的处所,常常去函慰问,可是她的回信往往是同样拒绝的内容,这自然都被源氏公子预料到了。但是这几个月里,他对藤壶女御的思念达到无法形容的程度,简直日思夜想,而且苦心焦虑,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情了。到了将近秋天之时,源氏公子感到百无聊赖,常常唉声叹气,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难得他心绪好转,就出门去往相好的住处,谁想到半路上掉落雨点,好像要下骤雨的样子。他要去的住所在六条京极一带,并且因为是从宫中前往,感到路程较远,这时候却看见前头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荒凉的居所,庭院里面古木参天,而且郁郁苍苍,看起来幽暗。一向不离左右的惟光告知源氏公子:“那就是已故的按察大纳言的居所。前几日我路过这里,顺便进去拜访了一下。听到少纳言乳母说,那尼姑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衰弱。无法回天了。”

源氏公子说道:“那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应该去慰问她。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呢?我现在马上就进去,叫人去通报吧。”惟光立即排遣随从入内通报,并且交代随从,就说公子是专程前往探望师姑的。随从进入通报之后说:“源氏公子特意前来看望师姑。”侍女听到之后,大吃一惊,说道:“这可怎么办?师姑这几日病势沉重,非常虚弱,不能见客。”但是又觉得如果就此让公子回去,难免多有失礼,就赶忙收拾好南厢房的一间房间,请源氏公子进去稍事休息。

侍女向源氏公子说道:“寒舍简陋污秽,承蒙公子今天大驾光临,过来含蓼问疾,本来应该清堂恭候,以表达谢意,因为没有早听说,简慢非常,请求原谅。”源氏公子坐到这屋子里,也感到有点异乎寻常,就答道:“事实上我常常想来问候师姑,可惜所求之事未蒙惠允,因此而不方便登门。不知道师姑如此绵笃,实是疏忽,十分抱歉。”老尼姑让侍女转达说:“老身向来怀采薪之忧,如今已经朝不保夕,大限快到了,承蒙公子亲临过来问候,不能亲自答谢,不胜惶恐非常。公子所提到的事情,如果公子永不变心,且待其年事稍长之后,才敢托付照拂。老身弃此孤苦弱女而去,也不能安心地前往净土极乐。”

老尼姑的病榻就在附近,源氏公子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那细若游丝之声音。她继续说道:“实在是遗憾,如果那孩子现在已经到了能够出来当面道谢的年纪,那该多好啊。”源氏公子听到了她的这句话,非常感动,说道:“如果是浅薄之心,怎么可能如此狂热,做出令人以为轻浮的姿态?不知道是什么宿世姻缘,对小姐就是一见钟情,从此之后一往情深,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一定是命中注定之缘。”跟着又说:“今日特意拜访,如果就此辞归,难免不能尽意,心有所憾。希望一闻小姐天真可爱之声音,不知道可以与否?”侍女回答说:“这件事恐怕难以如愿,小姐还不懂事,量已经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传过来一阵脚步声,只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外祖母,听到那个去北山寺院的源氏公子来了。您怎么没去看他啊?”小姐说得无意,众侍女觉得有些狼狈,连忙制止她“不要说话”。可是,那女孩却说道:“唉,外祖母不是说一见到源氏公子病就会好了吗?”她好似感到自己说了一句很得意的话。源氏公子听到了这女孩的话语,感觉到很有意思,但是看到那些侍女尴尬的样子,就装作没有听到,随后郑重其事地说了一些慰问的话,起身告辞。他心里想这小姐果真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划以后精心诚意地培养。

翌日,源氏公子给尼姑写了一封语言恳切的信表示慰问,按照惯例附上纸条,其歌曰:“雏鹤清音闻一声,

苇里行舟进退难。‘只恋一人’。”他特意模仿小孩子那种稚嫩的笔迹,看起来非常有趣。侍女们讨论说:“这完全可以当作小姐的习字临摹帖啊。”少纳言乳母的回信中写道:“诚蒙您的慰问,十分感激。但是唯恐师姑命在今日旦夕,现在正在移往北山寺院。对公子的眷顾之情,只有来世相报。”源氏公子看过回函,觉得十分凄楚。

正值秋暮时分,万种的情思,千层的愁绪,每天都萦绕在心,难以排遣。源氏公子最近为藤壶女御朝思暮想,方寸已经紊乱,但是如果若紫与藤壶女御又有血缘关系,因此追求若紫之心更加如火炽燃,无法自制:他想到老尼姑在北山吟咏“薤露欲消无处消”的傍晚美景,感觉到尼姑对外孙女的担心关爱的感情,不禁产生了亲切之感。这若紫确实十分可爱,但是如果真的到手,说不定未必尽如人意,他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独自吟诗道:“野地嫩草通紫根,

何时摘取手中看?”皇上准备在十月行幸朱雀院离宫。要在当天举行的舞乐上所有表演舞蹈的人,都是从王侯公卿、达官贵人的公子,以及殿上人中挑选出来精于此道的人才。因此自亲王、大臣以下,全都忙于练习自己的节目,毫无空闲。

源氏公子也忙于准备舞乐表演,他突然想到移到北山寺院的老尼姑,很久没有写信去慰问了,就派人去问候,结果带回来的都只是法师的回信,信上写道:“舍妹已在上月二十日辞世。虽然是人世之常理,但是确实也悲哀叹息,”源氏公子看了信件之后,深深感怀人世之无常,非常伤心悲痛,但是也同时惦念着老尼姑始终挂在心上的那位小姐,不知道近况如何。她年幼孤苦,大约一定日夜哭泣地思念外祖母吧,自己和母亲桐壶更衣永诀时的情景虽然已经记忆不清,但是还能隐约地想起,想到这个地方,更加对若紫无比关怀,特意派人前去表达衷心慰问。少纳言乳母心中感动,诚挚的答谢。

若紫的居丧期之后,从北山搬回京都的家中居住。源氏公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过了几日,有一天,夜里抽空前往看望。到达了若紫的住处,只看见宅院内荒凉沉寂,真是冷冷清清,心中想小姐住在这里定然是孤寂害怕。

少纳言乳母照例把源氏公子请到南厢房里安歇,抽抽泣泣地向他仔细叙述了老尼姑临终时的情况,搞得公子也只得陪着抹眼泪,濡湿衣袖。随后,少纳言把话题转移到了若紫身上:“原本说要把这孩子送到她父亲兵部卿亲王的居所去,但是老太太说:‘这孩子的母亲生前觉得,兵部卿的正妻还生性刻薄。这孩子的年龄正是不上不下的年岁,既然不是全然不知道,也不能完全可以分辨是非,既是懂事又不懂事,到了那里,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的话,恐怕会受到旁人欺负。’老太太一想到女儿的这些话,便日夜愁苦,唉声叹气。事实上,还真是有不少事情发生过,现在看起来,她们并不是多虑。因此,承蒙公子厚爱,即使是一时戏言,尚且不管以后是否幡然改变,也当感激不尽。但是,只是小姐似乎还不明就里,尽管年龄尚小,却也太过于天真任性,确实无可奈何。”源氏公子答道:“我已经多次表达自己的真心实意,为什么还如此顾虑重重呢?小姐确实天真可爱,我可是一往情深,感到这无疑是前世的特别姻缘。今天夜晚无需别人转告,我想直接和小姐进行交谈。“‘海藻难生青苇海,

我如浪起不落回。’就这样回去,实不是本意。”少纳言乳母说道:“辜负了尊意,非常惶恐。”答歌道:“为之浪心随浪涌,

如此海藻亦轻浮。失宜之请。”

源氏公子看到少纳言乳母应对如流,心情稍微有些好转,于是低声吟咏“经年难过逢坂关”的古歌。那些年轻的侍女对公子的吟唱都感到很感动。

这个时候,若紫由于想念外祖母,正躺在**抽抽搭搭地哭泣着。平日陪伴她玩耍的女童们说道:“外面有一个穿便袍的人到来。说不定正是您的父亲呢。”若紫听到之后,即刻起来,说道:“少纳言妈妈,听说到来了一个穿便袍的人,那是我的父亲吗?”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她的声音非常可爱。源氏公子隔着帘子对她说道:“我虽然不是你父亲,但也不是什么外人。来,快过来!”

若紫从声音上辨识出来就是上一次到北山来过的源氏公子,不禁对自己的认错人感到羞涩,就偎依在少纳言乳母的身旁,说道:“我们快进去吧,我想睡觉。”源氏公子说:“现在不用躲避,过来,你就在我膝盖上睡觉吧。你再靠过来一点!”少纳言乳母说道:“您瞧,她就是这么个不懂事的小朋友。”一边说,她一边把小姐往源氏公子那边轻轻一推,若紫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坐下来。源氏公子把手伸了过来,抚摸着她柔软的衣服,长长的头发垂在衣服上,公子的手指就抚摸那柔嫩光滑的发梢,有一种松软细密的美好的感觉。公子又握着她的手。若紫感觉这个陌生人对自己太过亲热,有点害怕,对少纳言乳母说道:“我想要去睡觉。”说着说着,就使劲把手抽出来,要走进里屋去,然而源氏公子就势钻过帘子也进入里面来,说道:“以后,就由我来疼爱你,你也不要讨厌我。”少纳言乳母十分为难地说:“啊,这太不成体统了!这怎么可以?!不论您对她如何说,也是肯定不可以的。”源氏公子说:“她还这么小,我能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只是让你们知道我对她这一番世上十分罕见的真情。”

雪糁噼噼啪啪降落到地上来,风疾夜黑,让人感到恐惧。源氏公子说道:“这里人手如此少,这姑娘年龄如此小,往后怎么过得下去啊?”说完之后,禁不住悲伤落泪,看起来不愿意把大家扔在此处,就这样离去,就对侍女们说:“把格子门拉下来吧!今夜天气十分可怕,让我来值夜吧。大家都尽量靠近小姐来陪伴着她。”

随后,他抱住若紫,轻车熟路地走到屏障里。所有的人都对源氏公子的这个举动觉得震惊,不禁目瞪口呆,所有人面面相觑。特别是少纳言乳母,更加是心惊肉跳,难免焦急气恼,但是又不能作色恼怒,大叫大嚷,只得唉声叹气。若紫感到惊慌害怕,也浑身发抖,那柔嫩的肌肤好似要起鸡皮疙瘩一样颤动发冷,源氏公子感到她这样真是雪肌玉骨,而且无限风情:源氏公子把一件单衣裹在了若紫身上,连自己都对自己的举动觉得有点奇怪,却用充满感情的非常柔和的语气对若紫说道:“你到我家里去居住吧,那里有很多你喜欢的有趣的图片,还有许多玩偶。”他说的都是小姐们爱听的话,细声细气的,语气和蔼可亲,若紫幼小的心灵逐渐感到平静,可是还是心有余悸,无法入睡,于是躺在**翻来覆去,难以安静下来。

那一夜狂风不息。侍女们低声议论着:“昨天晚上如果不是公子在这里,要教我们胆战心惊的。反正也是如此,如果小姐的年龄和公子差不多那该多好啊。”少纳言乳母一心都挂念着若紫,一直紧靠在屏障侧面坐着。狂风有点减弱,天色还没有破晓,源氏公子趁着黑暗计划回去,他的心情好似和情人刚结束幽会一样。他对少纳言乳母说道:“我对这位小姐宠爱有加,今天一见,更加无法割舍,一刻也无法分离,还是带她到我日夜想念她的那个居所吧。这个地方她如何能居住呢?竟然不害怕……”少纳言乳母说:“事实上她的父亲也说要来把她接走,大约等做完师姑断七的法事以后吧。”源氏公子道:“兵部卿虽然说是她的父亲,但从来就不和她居住在一起。小姐对他也感到非常陌生,就正如对我一样。我计划从此就照料小姐,我对她的情意要比她的父亲要真诚深厚得多。”源氏公子一边说着,一边一再地抚摸若紫的头发,随后依依不舍地离去。

门外的朝雾弥漫,天色出现异样的情趣,繁霜铺地,满眼都变白了。源氏公子心里想如果今日确实是和情人幽会后的晨归,那该是如何的心情,因而终有一种美中不足的感觉。车行期间,他突然想起要路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情妇的家门前,就叫停车,让随从先去敲门,但是无人应答。无奈之下,就让一个嗓门清亮的随从高声吟咏和歌:“朝雾漫天迷人眼,

路过岂不入君门?”连续吟唱了两遍,出来了一个看似聪明伶俐的侍女,答歌道:“倘若难过雾墙厚,

蓬门不锁任君开!”那侍女还没有等到吟咏完毕,就赶紧进去。但是此后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出来,源氏公子认为如果过而不入,就这样回去,不免乏味,可是眼看天色渐明,唯恐人看见,只得回到二条院。

到回到家里之后,源氏公子的眼前依然浮现着若紫的可爱样子,躺了下来,自己微笑地入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随后给若紫写信。这信与寻常是不一样的,遣词造句都格外的仔细用心,往往搁笔苦思冥想,写完而后,贴上几张漂亮的图画,叫人送过去。

却说这一日,兵部卿亲王刚巧来到六条京极的宅邸探望女儿若紫。他环顾周围,看出这宅邸比几年前愈加荒芜寂寥,如此大的一个地方,房屋久远失修,看起来老旧破落,屋多人稀,非常空旷冷清。说道:“如此的地方,小孩子怎么能居住呢?还是搬到我那边去住吧。一切都非常方便,丝毫不用操心。乳母也有专用的屋子,能够精心照顾。况且还有很多女孩子和她做伴,定然要比在这里过得愉快。”他把女儿叫到身旁,闻到若紫身上还有一缕香味。这是昨夜源氏公子衣袖上的馥郁熏香浸染的。

兵部卿亲王说道:“多么香啊。真可惜这衣服皱巴巴的。”心里怜惜自己的女儿,说道:“我这个孩子这几年一直和多病的老人居住在一起,我时常对她说要把女儿接到我那边去住,和大家熟悉一下。但是她好像还是对那边心存芥蒂,看不顺眼,导致那边对这孩子很生疏,没有亲切感。现在这个时候来,再把她送过去,唯恐反而不方便。”少纳言乳母说道:“请大人放心。虽然说有点寂寞,但是还是暂时住在这里吧,等到她长大了之后,明白些人情道理后,再移居到府上为宜。”

跟着又说道:“这孩子天天思念外祖母,也不能好好吃饭。”若紫确实消瘦了许多,却看起来更加清秀端丽。兵部卿亲王对女儿说道:“你为何这么悲伤呢?外祖母已然去世,想念又能如何呢?如今有我在这里啊。”他还想和女儿多多交谈。可惜天色已暮,只得起身回去。若紫看到父亲要走,就哭哭啼啼,不免恋恋不舍,兵部卿亲王也难免落泪,不停地安慰她:“别如此苦想,父亲明后天就来接你回家。”

父亲走了之后,若紫就寂寞难耐,更加思念,不止的伤心流泪。若紫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还不明白考虑自己将来的事情,可是她这几年一直和外祖母生活在一起,一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外祖母已然不在人世,幼小的心灵难以忍受思念的痛苦。白天的游戏也不像从前那样玩得开心,但是还可以暂时忘记,一到夜晚,就不免悲痛难忍,而且涕泣涟涟。少纳言乳母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陪着她哭,哀叹:“如此,以后的日子如何过?”

源氏公子派惟光过来问候,转告说:“本来应该亲自登门看望,但是因为父皇宣召进宫,没能前来。上次所见小姐凄凉之状,就牵肠挂肚,一直都惦念着。”他还泒遣几个人跟着惟光一起到来,说是要在此处值夜。少纳言乳母回答道:“这简直太不能容忍了!就算退一万步说,即便是要嫁给他,也不可以一开始就这么荒唐啊。如果传到她父亲的耳朵里,定然会责怪我们这些身旁的人没有照顾好小姐。哦,小姐呀,您可一定不能一不小心把源氏公子的事给说出去啊!”

但是,若紫毕竟还是幼小,完全不懂少纳言乳母这一番话的意义。随后,少纳言乳母向惟光仔细讲述若紫的悲苦身世。之后说道:“再过一阵子。兴许小姐命中注定应该有那个宿世姻缘,但是如今因此年龄悬殊,怎样也无法相称。公子对她这样执著深情,他的真心如何,我确实难以捉摸。事实上她的父亲今天前来探望女儿,向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照看好小姐,不可以有任何闪失,让我一定要放心。’他这样一叮嘱,更使我对公子的言行有许多顾虑,不免忐忑不安。”不过,她又担心自己的这一番话会引起惟光想的太多,认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不再继续说那些抱怨的话。惟光也弄得感到很奇怪,不了解源氏公子和若紫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惟光返回到二条院,把那里的情况禀复源氏公子。公子虽然同情若紫可怜,但是心想如果自己常常亲自登门探看,究竟不合适,而且人多眼杂,如果传出去,世间都会指责自己太过于轻浮,还是务必慎重行事。想来想去,他认为只有下定决心把若紫接过来,这才最是妥当。随后,他常常派人送信问候。

有一天的傍晚,源氏公子又派遣惟光送信过去。信中说:“因为有所不便,没能亲往探望,切勿当作简慢疏远。”少纳言乳母对惟光说道:“兵部卿亲王忽然派人相告,说在明天就来接小姐过去,看起来这么急急忙忙。虽然说是蓬门陋舍,也居住了这么久,一旦离开的话,还感到有点舍不得。那些侍女们也都是,已经忙作一团。”她就说了几句话,没有时间陪惟光说话了,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计划整理什么东西,手忙脚乱的模样。惟光也不方便久留,急匆匆回到二条院。

这时候源氏公子正在左大臣家里。那个葵姫同往常一样不马上出来和他见面,源氏公子觉得很扫兴,自己一个人弹琴借以消遣无聊的心情。他一边弹一边唱:“耕田在常陆……”’声音听起来珠圆玉润,非常动听。这时候惟光走进来,源氏公子即刻把他叫到身边,细问那边的情形。惟光把刚才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公子。公子听到之后,非常遗憾,随后焦急万分,心想若紫如果被她父亲接走以后,自己特意再去求婚,要把她接过来,那就一定会背上好色之名,被其他人指责为拐骗幼女。如果抢在兵部卿亲王之前,索性把小姐接到自己家里面来,让那边的家里人保密一阵子也许更好些。主意已经定下来了,源氏公子嘱咐惟光说:“今日下半夜,我就要到那边去。车子还是老规矩那样,随从只要有一两个就足够了。”惟光就领命下去准备。

源氏公子自己一个人寻思,这怎么办才好?此事如果泄露出去,一定大家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地骂我是一个狂蜂浪蝶。如果她已经到了通情达理的年龄,如果把她接来,大家都会以为这是双方的自愿,世间常有的事情,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现在如果她的父亲追寻过来,自己的脸面一定不好看,一定无地自容。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倘若错过这个机会,将来会后悔莫及,而且遗恨终生。他感到心乱如麻,思前想后之际,最后还是决定下半夜出发。

葵姫还是同往常一样,对着对源氏公子板着面孔,冷若冰霜,连话都懒得说。源氏公子对她说:“我想起来二条院那边尚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去办,因此现在赶回去,即刻就回来。”说完之后,他就走出来。那些侍女们都不知道他要出门去。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里换上了便袍,之后乘车离去。惟光骑马跟在其后。

车子来了六条京极的宅邸前,一敲门之后,一个仆人就出来开门,他不了解其中的内情,车子便悄悄地驶进宅院中。惟光就敲了敲门、咳嗽了一声,少纳言乳母立刻心领神会,即刻出来开门。惟光说道:“公子已经来了。”少纳言乳母说道:“小姐正在休息。你们怎么三更半夜地就过来啊?”她原以为源氏公子是晨归顺路而来。源氏公子说道:“听闻她要到她父亲的家里去住,我就想和她说几句话。”少纳言乳母笑着说:“公子要说什么话?想必她一定会有一个明确的答复的。”源氏公子不理睬她,就要直接走进内室,少纳言乳母感到十分狼狈,急忙地说道:“哎呀,里面尚有几个老侍女陪睡,睡相特别难看。”源氏公子问道;小姐还没有醒吧?我来把她抱起来,如此美丽的朝雾景色也不看,怎么可以光顾睡觉啊。一边说着,一边径自走进去,少纳言乳母惊愕得连阻拦的工夫都还没有。

若紫睡得正香,源氏公子一把就把她抱起来。若紫突然睁开眼睛,还在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父亲来接她回去。源氏公子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啊,一起跟我走吧。你父亲来派我接你了。”若紫一听这声音,了解不是父亲,难免又惊又怕。源氏公子说:“不要怕!我同你父亲是一样的啊。”说完,就把若紫抱出室外,惟光和少纳言乳母都非常吃惊:“公子要干什么呢?”源氏公子说:“我不能常常到这儿看望地,常常牵挂担忧,因此要把她接到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去,但是你们根本听不进去。如今又要让她住到她父亲的家里,这样我往后连送信都不行了。你们侍女快过来一个人,同我上车!”少纳言乳母惊恐非常,说道:“今天怎样也使不得。他父亲就要来接她回去,叫我怎么向她父亲交代呢?请您再假以时日,倘若真有姻缘,到时任凭公子带走。只是今天突然上门,搞得措手不及,我们这些当下人的确实为难啊。”源氏公子说道:“那就算了吧,之后你们来人就是了。”他就让车子靠到廊下跟前,侍女们都惊恐万分,眼睁睁地看着源氏公子这样抱着若紫,茫然无措。若紫在公子怀中,惊恐的哭泣起来。少纳言乳母见到这种状况,心想已然阻拦不住,就拿着昨夜给小姐缝制的衣服,自己也换了一件还能说得过去的衣服,匆匆地上车了。

二条院离此处不远,天尚没亮就到了,车子停到了西殿的房间前面。源氏公子轻松地把若紫抱下车来。少纳言乳母说:“我简直如同在做梦一样,真不知如何是好。”她在车里犹豫不决中。源氏公子说:“随便你把,既然小姐已经来到了,你如果想回去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少纳言乳母一听这话,只得下车。因为事出突然,她仍处在惧怕畏怯中,而且惊魂未定,心头乱跳。那兵部卿亲王会怎么认为呢?又应该怎么说呢?小姐抱到这里,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不管如何说,小姐自从失去亲人之后,不幸就降临到了她的身上。如此想到,不禁泪水直流,但又转念一想,如今刚到新地方,这样流泪是并不吉利的,因此极力忍耐。

西殿的房子平时并没有人住,因此没有屏障等寝具家具。源氏公子于是命惟光安排人把屏障、屏风等所需东西取过来,把房间布置一新。把幢帘的帘布放了下来,把坐席铺了开来,随后从东殿把被褥等寝具搬过来,收拾妥当,躺下就睡觉。若紫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又只有源氏公子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不免惊恐不安,而且浑身哆嗦,但是并没有放声大哭,她只是怯生生地说:“我想要和妈妈一起睡觉。”那声音尚非常稚嫩。源氏公子语气和蔼地对她说:“你已经居住到这里来了,往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睡法了。”若紫一听到这话,就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只得顺从地躺下来。而乳母则躺在**,辗转反侧了一夜,难以入睡。

天色渐渐明亮,少纳言乳母环视周围,寝殿的建筑形状以及房间的各类装饰都看得清清楚楚,乃至庭院里的白色沙子也如同玉铺银砌一样,都闪闪发光,非常富丽豪华。她心想自己身份如此低贱,而且衣裳简陋,但是置身此地,看起来很不相称,不禁自惭形秽,好在西殿没有侍女。在西殿的房间都是客房,偶尔来了也不是十分亲近的客人,就在此处暂时住宿,那一些男仆都在帘外伺候。他们听说昨天夜晚接来一个女子,都悄悄议论说:“到底是怎样的人啊?”“看来一定是国色天香啰。”

盥洗用具和早餐都被送到这边来。太阳升起很高了,源氏公子这才起来,他说道:“这里还没有侍女,所以很不方便吧,今日傍晚叫几个合适的人过来。”与此同时,他还派人到东殿唤几个女童过来陪伴若紫,特意吩咐道:“挑选那些年幼的女童。”最终来了四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

若紫整个身子被包裹在衣服里睡觉,源氏公子硬把她叫醒,说道:“不要老是这样耍脾气,我要不是诚心诚意,怎么会对你如此亲切呢?女孩子最紧要的是心地柔顺。”源氏公子已然开始**。

若紫的容貌,近看比远看要漂亮多了。源氏公子和她亲切交谈,叫人从东殿带来许多好看的图画和好玩的玩具送给她,千方百计地让她高兴。若紫逐渐高兴起来,终于起床,看着眼前这些图片玩具。她身穿深灰色的软塌塌的丧服,天真地微笑着,那样子非常可爱,源氏公子也不禁地跟着她微笑起来。趁着源氏公子到东殿去的这段时间,若紫走到帘旁,隔着帘子观赏外面庭院的花木池塘,那经霜变得枯黄的草木好像绘画一样美丽,一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身穿黑袍、紫袍的四位、五位的官员络绎不绝地进来出去,她感觉到这豪华宅院果真如公子所说的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室内屏风上的图画也很有意思,她看得高兴,那种忘乎所以的出神模样也十分讨人喜欢。

源氏公子有两三天没有进宫觐见,一心一意地陪伴着若紫,和她聊天,让她习惯这个新环境,还写了很多字、画了很多画给她看,当作她的习字帖和画帖。他的书画都格外用心,因此作品都异常精美。其中写在紫色纸上的一首古代和歌“不识武藏野,闻名即感叹。只缘多紫草,时刻绕我心。”的书法特别是妙笔生花。若紫拿到手里,神情专注地看着那娟秀流畅的字迹,只看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源氏公子自己写的一首和歌:“尚未见其根,

已觉可爱多。

拨露武藏野,

缘深草难觅。”源氏公子说道:“好,你也来写吧。”若紫抬起来头看着他,说道:“我还写不好呢。”那样子真是天真可爱。源氏公子微笑着说道:“不可以因为写不好就不写啊,我来教你。”于是,她就把身体转过方向来开始练习写字,无论是运笔的方法,还是执笔的姿势,都充满孩子的稚气,源氏公子只觉得非常可爱,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过了一阵子,若紫说:“写坏了。”羞答答地把纸张藏在背后。源氏公子抢了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首和歌:“茫然不知武藏野。

请问何为紫草缘?”写的字虽然笨拙,但是却笔墨饱满,预示了将来发展的天分。她的字体很像已故的外祖母。源氏公子看着她的字,心想要是让她临摹当代人的字帖,定然进步很快。书画之外,源氏公子还特意为她建造许多玩具城、玩偶之家,每日和她玩耍、这是他排遣思念烦恼的最好方式。

却说若紫的父亲兵部卿亲王到京极的家里去接女儿回去,一看到若紫不在,就询问侍女。那些侍女们不知怎么回答,纷纷支支吾吾,面面相觑。由于源氏公子临走的时候已然叮嘱她们“暂时不要告知别人”。少纳言乳母也有着同样的考虑,多次告诫她们要守口如瓶。因此侍女们对兵部卿亲王只是说:“小姐让少纳言乳母带走了,不知藏在何种地方。”兵部卿亲王垂头丧气,但是也别无他法。他想到故去的老尼姑也很不愿意把若紫送到他家里居住,因此大概少纳言乳母考虑到老尼姑的意愿,又思想偏激,才会做出这种过头的行为。其实,如果真是不愿意让自己带走,完全能够明说嘛,何必这样自作主张,把若紫悄悄藏起来呢?兵部卿亲王没有办法,只好抹着泪水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对侍女们说:“倘若听到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侍女们都感到很为难。

兵部卿亲王还到了北山向那个法师打听消息,还是一无所获。他想到女儿那俊美的容貌,又眷恋又悲伤又可惜,自己的妻子本来就非常讨厌若紫的母亲。如今也已经回心转意,愿意把若紫接过去,让她自由自在地长大。但是若紫不见踪影,自己的希望全部落空,实在遗憾。

却说若紫所在的二条院西殿,侍女渐渐增多起来。过来陪伴若紫游玩的那些女童、小孩看到源氏公子和若紫这一对主人都十分时尚,感觉新鲜,大家很开心,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愉快融洽。但是源氏公子不在家的时候,一到傍晚,若紫就感到寂寞,会想念外祖母,难免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她好像并不怎么想父亲。本来从小就一直不在一起生活,如今她只是一心一意缠着这个新的“父亲”,十分亲近。源氏公子从外面回来,她总是第一个出去迎接,亲切地问长问短。源氏公子把她抱在怀里,她也完全不觉得害羞,也不讨厌他。源氏公子感到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绝对可爱的玩伴。

如果女孩年龄再大一点,开始了解嫉妒等各种情感,恐怕就不会对男子这样百依百顺,就会发生种种烦恼的事情,而男人也因此对她不会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闻,这就出现隔阂。女子又通常容易心存嫉恨,最后引起许多意料不到的纠纷。但是,这个若紫确实是自己的无与伦比的快乐玩伴。如此小的年龄,完全可以做自己的女儿。但倘若真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到这个年纪,做父亲的又不可以过分亲昵,更不可以肆无忌惮地同床共眠。源氏公子竟把她视为一个特殊的女儿而金屋藏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