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削的脸上有了笑容

这辈子,我欠惠美一世的情。

那年的冬天,我被惠美抱在怀里。刚出生没多久的我,浑身冻的发紫。嗷嗷待捕的样子让54岁的惠美不得不解开衣襟,露出干瘪的**,把黑红的**塞进我嘴里。看着我满足的吮吸着,她瘦削的脸上有了笑容。虽然,我使出的浑身吃奶的劲使她没有丝毫乳汁的**有点疼。

惠美是个瘦小的农村老太太,没有什么文化,却贤良淑德。尤其是对我好的无可挑剔。

在我刚会说话的时候,惠美指着自己,一遍遍的对我重复一个词“奶奶……”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惠美为我用小勺在炉子上炖鸡蛋膏的时候突然从嘴里蹦出了含糊不清的两个字“奶奶”。惠美吃惊的回过头来,抱起坐在小木车的我狠狠亲了一口。“再叫一声,再叫一声……”惠美激动的把我抱出去,对邻居炫耀“我们家晶儿会叫奶奶了。”

从此,惠美对我更是呵护备至。现在,我得叫惠美“奶奶”了。

没有母亲的哺乳,我却不哭不闹,只是每天吮着奶奶干瘪的**不放,惠美的**经常被一天天长大的我啃出了血。别人劝她:“给孩子戒了吧,这样多受罪。”她总是摇摇头:“再过两天吧,孩子从小没吃过奶,怪让人心疼的。”

快到两岁时,我才不再吮吸惠美干瘪的**。

自我记事起,我的眼前便总是奶奶在厨房和田间穿梭的身影。当时爷爷在大队做事,顾不上家。其实,没有我,他们完全可以清闲的过日子,可是有了我他们就要管我吃喝还得供我上学。

小时侯,奶奶的背是我温暖的床,虽然由于过度操劳,那单薄的背已弯成了弧形。从小体若多病的我,总是在奶奶颠簸的背上被送到医院。想奶奶的小脚和驼背是怎样用那么快的速度背着我往前奔。

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奶奶不放心。就背着我到田间地头。我就老实地趴在她的背上看她一个人耕作。

小时侯,我是一个很难缠的孩子。偏爱吃像现在的小馒头样的饼干。奶奶就把我托付给邻居,一口气跑到十几里路以外的地方给我买回来,一次就买好几袋。别人问她,她就说笑呵呵地说:“我孙女只吃这种饼干,一口一个。”

小时候,夏日的夜晚,奶奶总是拉了凉席到院子里。把我放在席子上面,她边摇着蒲扇边给我讲牛郎织女鹊桥会,讲郭巨埋儿为孝母,讲韩信能忍跨下辱……

后来我就上了小学,学校离家不远,但奶奶总是按时接送,在我再三要求下她就妥协了站在门口张望我出门、回家的背影。

每天回到家,奶奶便会端上热腾腾的变着花样做的菜。我就是爱吃奶奶做的菜,只要我想吃她就会做,当然那时我所想的也是有限。

我十岁那年,奶奶已经64岁了,长年的劳作让她本就瘦小的身体更加单薄。但是为了我的学习,她仍然辛苦的忙着家里家外。

十年了,我亦没见过我的父母。

有次放学回家,看到别的孩子趴在母亲背上得意的对我笑,我就哭着跑回了家给惠美要妈妈,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把我抱在怀里,晃啊晃。她说:“你爸妈想给你抱回来一个弟弟,他们在外面给你挣钱让你上大学。”我哭的更狠了,边哭边说:“妈妈不要我,我不要弟弟,他们有了弟弟就更不要我了。”惠美也哭了,她说:“傻孩子,谁敢不要我们晶儿,就是他们不要,不是还有奶奶吗?只要奶奶不死,晶儿就跟着奶奶,谁也抢不走。”我把头埋进惠美的怀里,哭着说:“我不要你死。”

后来,我就上了中学,开始了住校生活。一星期回家一次。

第一次离开奶奶,她已经没有办法送我。快70岁的老人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她就在村口那么望着我,我骑车走了好远还隐约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在尘埃中颤悠。

第一次离开惠美的怀抱,我睡不着。躺在学校的**,脑子里全是奶奶的模样。突然想到,有一天她会像别的老人一样被埋进土里。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狠狠的想,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在他们盖上棺盖之前,跳进去。我才不要和奶奶分开。就是死也要一块。

每星期回家,远远的就会看到奶奶在村口张望。看到我后,就急着过来帮我拿东西,颤巍巍的脚步让我看了心疼。回到家,她会拿出珍藏了一星期的好吃的给我,说我在学校吃不到,回家好好补补。我看着已经要烂掉一半的东西忍不住责怪她自己怎么不吃,都留坏了。她总是说:“奶奶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事实上,活了一辈子的惠美什么好东西也没吃过。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奶奶突然得了脑梗塞,导致半身不遂。她再也不能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了,再也不能到村口去等我回来了,再也不能在夜里搂着我睡觉在我肚子上绑小被子了。惠美已经需要别人照顾了。

后来,我那久未谋面的爸妈带着弟弟妹妹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个大姑娘他们一阵惊喜。是的,惠美已经把当初他们扔下的那个又黑又瘦的病秧子养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大姑娘了。

一个月回家一次的我,忍不住的惦记奶奶。常常请假跑回去看看她是否还好。她常说,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晶儿了,她得好好的活着,等着享晶儿的福。

一坐就是一天,一躺就是一天,我不知道惠美是怎样熬过的这几年,有什么好吃的她依然会留给我,受委屈了我依然会趴在她的怀里大哭。

有一次,我和爸妈闹矛盾,一时没有想开。竟想到了去死,最放不下的还是惠美。她不能走路,就在屋里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晶儿,你不要奶奶了。从你那么小奶奶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多不易啊!你怎么能扔下奶奶了啊!你要想不开,就把奶奶一起带走吧!”在那一刻,我的心像刀绞一样。我跑回去,抱着惠美:“我不死,我们都不死,我要好好孝敬您”。

再后来,我就上了大学。离家的时候,惠美生病了,第一次离她那么远,她放心不下,然而这又是不容妥协的事实。奶奶好几天不能吃东西,总是一遍遍问我“晶儿,南京离这有多远啊?那儿冷不冷啊?你这个差身体到那儿可别再冻出个毛病来。”我说“放心吧,奶奶。南京是个火炉,不冷。我会照顾自己。”她就在那儿自言自语“热点好,热比冷强。”

75岁的老人了,好在神智还算清醒。

我走的时候,是夜里四点去赶火车,那一晚,奶奶都没有睡觉。说是怕我误了火车,我告诉她我定了闹钟,她还是固执的要守着黑夜。一会问一下爷爷几点了。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一个人叫到面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50块零钱,说:“晶儿,这是我平时积攒的,你拿着,路上买点东西吃,别饿着了。”我忙推给她,说:“我爸给我钱了,不用你的,你自己留着买吃的吧。”“那怎么够呢,我知道你爸给不了你多,拿着,别让我担心。”我接住了钱,背过身去,擦了擦泪。就去收拾东西。

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旁边唠叨“在外面不比在家,无依无靠的,你又没出过门。自己千万要小心点。我在家你放心吧,有你爷爷伺候我呢,快点,别赶不上车……”我一边应着一边收拾。

真拿起包要走的时候,她却抓着我的手不松,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我给她擦了擦泪说:“放心吧,我会常给家里打电话的。”松开她的手,我没有回头的走了,我怕看见她我又狠不下心走。因为我知道她正在我背后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上了大学后,半年才回家一次,每个星期必须打一次电话。她会按时坐在电话机旁边等我电话,给我说家长里短。我则主要是问问她的身体。

今年暑假之前,有一个星期,由于忙着考试,我忘了打电话。本来打算不回家的,暑假在外面找找兼职锻炼一下自己。可是,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让我往家打个电话。我忙拨通电话,听见是我的声音,惠美哭了起来:“晶儿,你不想奶奶,不要奶奶了。”我给她解释了半天她才不哭了。挂了电话,我马上做出了决定,放假就回家。

回到家,惠美看见我就抱着我哭了,“咋这么瘦呢,在外面饿着俺孩子了吧。”又赶紧擦擦泪忙着让爷爷去买我最爱吃的鲤鱼,把留了好长时间的吃的都给我拿出来了。让我好好补补身子。我拿着已经快要发霉的蛋糕,不禁悲从中来,就着咸涩的泪水吃了下去。

快80岁的惠美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而我现在还不能给她什么优越的生活。我能做的只是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度过晚年。

二十多年来,这人世间的感情我亦经历了许多。和惠美相依为命的一生,让我对生命对真情有了很多感悟。我们活的是苦更是甜。这其中的辛酸无人能解,这其中的幸福亦只深深埋藏在我们彼此的心中。

付出和爱是孪生姐妹,奶奶为我付出了她后半生全部的心血,她对我无私的爱和呵护,让我得以在没有父母的童年里享受和别人同样多的阳光,让我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光明。

而我,为惠美带去的是情感的寄托,心灵的依靠。是的,老人所要的不多,一句问候,一个拥抱,一口喂饭已足已。

这一生无法舍弃对奶奶的爱,她这一世的情我该拿什么偿还。今生,我只能倾尽所有去爱她,陪她度过人生的最后岁月。那么,等到来世吧。来世,我们再相遇,把角色互换,让我把今生欠她的情好好偿还。

穿红戴绿的媒婆

我三岁那年,父母亲在一次沉船事故中不幸丧生。哥哥与我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艰辛,却因了哥哥的关爱,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没想到,十二岁那年,一场矿难又夺走了我唯一的亲人,哥哥也撇下了我。那时候,嫂子刚刚嫁到我家。

没过多久,就有人给嫂子说媒,对方是一个死了老婆的屠夫,家境不错,人也结实。嫂子问了一句,“带着康明行吗?”那个穿红戴绿的媒婆便再也没有登门。此后,又有几家相继来说媒,嫂子始终只有一个要求,带着康明可以,不然就不行。

嫂子是殷实人家的女儿,当初嫁给大哥时,遭到了家人的竭力反对,甚至要和她断绝关系,可是嫂子仍然嫁了过来,她看重的是大哥的人品。

大哥去世后,嫂子没少受娘家人的奚落,逼她早日改嫁,她那蛮横的弟弟甚至扬言要烧了我们的房子。嫂子还是那句话,“改嫁可以,必须带上康明。”尽管嫂子美丽贤慧,但谁家又愿意她拖着个累赘嫁过去?她的家人气得直跺脚,再也很少来往。

嫂子在一家毛巾厂上班,一个月才一百多块,有时厂里效益不好,还用积压的劣质毛巾充作工资。那时,我正念初中,每个月至少得用三四十块。嫂子从来不等我开口要钱,总是主动问我,“明明,没钱用了吧?”一边说一边把钱往我衣袋里塞,“省着点花,但该花的时候不能省,正长身体,多打点饭吃。”

我有一个专用笔记本,上面记载着嫂子每次给我的钱,日期和数目都一清二楚。我想,等我长大挣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嫂子的养育之恩。

中考之前,我对嫂子说,“嫂子,我报考了中专,可以早一点出来工作。”嫂子一听,愤怒地看着我,“你怎么能这样,你将来要考大学的。不行,得给我改过来。”第二天,嫂子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找老师,硬是将志愿改了过来。

我顺利地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嫂子得知消息,做了丰盛的晚餐庆贺,“明明,好好读书,给嫂子争口气。”嫂子说得很轻松,我听得很沉重。

第二天,嫂子是红肿着眼睛回来的。我问她怎么了?嫂子沙哑地说了声,没事儿,刚才让沙子撞进眼睛里了。说完赶紧去打水洗脸。第三天她弟弟过来嘲讽她我才知道,嫂子为了给我筹集学费,去向娘家借钱,被娘家人赶了出来。

看着嫂子还有些浮肿的眼睛,我说,“嫂子,我不念书了,现在文凭也不那么重要,很多工厂对学历没什么要求……”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嫂子一巴掌打了过来,“不读也得读,难道像你哥一样去挖煤呀!”嫂子朝我大声吼道。嫂子一直是个温和的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发火。

那段时间,嫂子总是回来很晚,每次回来都拎着一个大编织袋,疲惫不堪。我问她袋子里装的什么,嫂子始终不给我看。有一天晚上到同学家取书,远远的看见路灯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摆满了鞋袜、针头线脑什么的。是嫂子。

我没有走过去“揭穿”嫂子。我远远的看着她时而躬着身和别人讨价还价,时而把零碎的钱理了又理。昏暗的灯光下,嫂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十一点半,嫂子才提着编织袋回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脸疲惫,却绽满笑容。看见我坐在桌前温书,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明明,饿了吧?嫂子做饭给你吃。”我背对着她点点头,不让她看见我眼里盈满的泪。

那天晚上,嫂子晕倒在了厨房里。我听见轰隆一声之后冲进厨房,她侧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我赶紧将她背往医院。

医生说嫂子是因为营养不良引起贫血,加上劳累过度才导致晕厥。我要在医院照顾她,被嫂子轰了出来,“快回家温习功课,就要开学了,高一是很关键的一年。”

嫂子住了一天院就回家了,脸色仍然苍白。但她照常上班,晚上依然拎着那只编织袋去摆地摊。我实在忍不住,跑过去一把将编织袋夺了下来。嫂子似乎知道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微笑着对我说,“明明,还差一点,再挣些就够了。”说完轻柔地从我手里拿过编织袋,斜着肩膀走进夜色。

靠嫂子每晚几块几毛地挣,是远远不够支付学费的。嫂子向厂里哀求着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是差一点,她又去血站卖血。嫂子本来就贫血,抽到300cc的时候,护士实在看不下去,才自作主张地拔了针头。这些嫂子都不曾说,是后来那位护士——我同学的姐姐说的。

嫂子亲自把我送到学校,办理了入学手续,又到宿舍给我铺床叠被,忙里忙外。她走后,有同学说,“你妈对你真好!”我心里涌过一丝酸楚,“那不是我妈,是我嫂子。”同学们吁嘘不已,有人窃语,“这么老的嫂子?”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家离学校很远,每个月我才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嫂子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临走还做好多的菜,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告诉我哪些要先吃,哪些可以后吃。每次都是看着客车走远,嫂子才放下挥动的手。而每次回家,都发现嫂子又比上次苍老了许多。

发现她头上竟然有了白发时,我念高二。为了供我上学,嫂子不光在外面摆地摊,还到纸箱厂联系了糊纸盒的业务,收摊回来或者遇上雨天不能外出摆地摊,她就坐在灯下糊纸盒。糊一个纸盒四分钱,材料是纸箱厂提供的。那次回家,看见她在灯光下一丝不苟地糊着,我说,“嫂子,我来帮你糊吧!”嫂子抬起头望了我一眼,额头上的皱纹像冬天的老树皮一样,一褶一褶的。失去光泽的黑发间,赫然有几根银丝参差着,那么醒目,像几把尖刀,锋利地插在我的心上。嫂子笑了笑,“不用了,你去温书吧,明年就高三了,加紧冲刺,给我争口气。”我使劲地点头,转过身,眼泪像潮水一样汹涌。嫂子,您才二十六岁啊!

想起嫂子刚嫁给大哥的时候,是那么年轻,光滑的脸上白里透红,一头乌黑的秀发挽起,就像电视里、挂历上的明星。我跑进屋里,趴在桌上任凭自己的眼泪扑簌簌直落。哭完,我拼命地看书、解题,我告诉自己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嫂子好好读书。

我以全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嫂子买了很大的一卷鞭炮,长长的一溜铺在地上,像条红色的火龙。嫂子点燃一支香,递给我,“明明,你去点鞭吧!”我接过香,就像接过嫂子所有的期盼和祝福。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引来了四乡八邻的人们。

那天,嫂子的爹娘还有弟弟也来了,站在人群中。嫂子看见他们,走了过去,扑在她母亲肩上,失声痛哭。晚上,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吃饭。她弟弟拍拍我的肩膀说,“康明,你真该好好读书。”

我挨个敬了嫂子的家人,真诚地感谢他们给了我一个好嫂子。最后敬的是嫂子,她站起身,笑着说,“明明,一家人,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大学里的生活和学习比在高中轻松得多,每年我都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学校的助学金。而且,还有许多课余时间去打工,半工半读,基本不需要家里的钱。嫂子却仍然每个月寄钱给我,要我吃饱穿暖,注意身体。某一天我对着那个记载着嫂子每次给钱的笔记本时,突然恨起自己来。嫂子给予我的,岂是一个笔记本可以记载?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将笔记本撕得粉碎。

大三没念完,我就被中关村的一家IT公司特招了。我将消息电告嫂子时,她激动不已,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嫂子也不用为你操心了。康英也可以安息了。”

我突然迸出一句话来,“嫂子,等我毕业了,回来娶你!”嫂子听完,在那边扑哧笑出了声,“明明,你说什么混帐话呢!将来好好工作,争取给嫂子讨个北京弟媳。”我倔强地说,“不,我要娶你。”嫂子挂断了电话。

终于毕业了,我拿着公司预付的薪水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时,嫂子已经备好了饭菜,只等我回来。饭桌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我回来,嫂子说,“康明,快叫张大哥。嫂子以后就去跟他过了。”那个男人站起来,和我握手,一边啧啧地说,“真不简单,大学生呢!”我和他只握了两秒钟,就跑到房间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躺在**一遍遍地在心里问,“嫂子,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照顾你的机会?”

没过多久,嫂子和那个姓张的男人就结了婚。我去了,喝了很多酒。嫂子也喝了不少,隐约听见她对别人说,“看,这就是我弟弟康明,名牌学校的大学生呢!在北京工作。”言语之间充满了自豪。

后来,因为工作繁忙,我不能时常回家,只将每个月的工资大半寄给嫂子,可每次嫂子都如数退回。她说,“明明,嫂子老都老了,又不花费什么,倒是你,该攒点钱成家立业才对。”还时不时给我寄来家乡的土特产,说,“明明,好好工作,早些成家立业,等嫂子老了的时候,就到你那里去住些日子,也去看看首都北京,到时可别不认得老嫂子啊!”

我的眼泪就像洪水一样泛滥开来,我亲亲的嫂子,弟弟怎么可能忘记您?!

父爱,一首我没有读懂的诗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我的青春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从杨逸远正式离开我和妈妈那一天算起吧。杨逸远是我的父亲,只是自从记事起,我从来没有喊过他。我想,我对杨逸远全部的情感,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一个源于血缘和基因、植在血与骨头里的字—恨。

杨逸远在我读小学时与他的初恋情人重逢,从此他就没有在夜里回过这个家了。

那是个寒冬的夜晚,我已经睡下了。模糊中听见敲门声,然后是妈妈与谁在客厅说话的声音。我本能地警醒,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门背后往外看,居然是杨逸远。

杨逸远说:“求你了。”

妈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已经有几年你都没提过离婚的事,怎么又突然提起?你和我说实话,也许我会考虑。”

这次轮到杨逸远沉默了,空气沉重得凝固了一般,终于他长长叹息:“她怀孕了,她已经快40岁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一周后,晚饭时妈妈突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说:“我和你爸爸离婚了。这样也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是这个家的男人。”

我没有如妈妈所愿变成她期待的坚强成熟模样,恰恰相反,我由一个公认的乖孩子突然间变成了叛逆少年。厌倦学习,厌倦回家,甚至厌倦有思想。唯一还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玩网络游戏。那年我读高一,15岁。

在妈妈眼里,原先的我懂礼貌,懂事,帮她做家务,认真学习,这简直就是她赖以活下去的全部依靠与希望。可现在呢?

妈妈哭着追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我想了想回答她:“没什么,青春期吧。”

死也改变不了的事情

杨逸远听说了我的事。离婚后,他由每月上门送生活费变成了直接往银行卡里存钱,我明确地告诉过妈妈,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所以,当我在学校大门口看见杨逸远凝重地注视我时,我满脸冷漠,视而不见地从他面前走过。杨逸远常常来,但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的表情在发生着变化。由开始做长者状想训斥教育我,变成了愤怒,后来是焦躁不安,再到后来就变成了压抑着的悲凉。

大爆发的时刻来了。那天高一期末考试成绩单出来了,妈妈被学校通知建议我留级。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做好了思想准备,坐在客厅里等妈妈从学校回来后大哭一场,大骂一次,甚至动手打我。

推门进来的却是杨逸远。第一句话居然是那么耳熟:“求你了。”

我把玩着他的表情:“大教授的儿子被要求留级,觉得面子丢光了吧。”

杨逸远拳头握紧了,额头上青筋凸起。我可不怕他,我已经和他差不多高,虽然单薄了点,但我自信力气不会输给他。

杨逸远握着的手居然慢慢松开了。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在你眼里我怎么不堪都不要紧,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女人自始至终都在爱我,她们爱我是因为我优秀。我的无能只在于我没能处理好和她们两人的关系。但是你看看你,你连我的一半都没有,你考得上我当年考上的大学吗?将来会有女孩子爱你吗?所以,现在不是你不想认我当父亲,而是我根本都不想认你这个儿子。”

他摔门而去。我的狂乱青春期莫名其妙地提前结束。

两年后,我以高出分数线20多分的成绩考入杨逸远的母校。报到那天,杨逸远来了。

不等他张嘴,我冷冷地开口了,那是我考虑了几天专门说给他听的话:“不要表功,不要说我是因为受了你的激将法才好好学习,终于考上大学的。你错了。我考上大学是为了长大到跟你没关系。我18岁了,从今天开始,我和妈妈都不再需要你一分钱,我会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们。”

杨逸远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留下一个存折走了,背影蹒跚,脚步散乱。

我撕掉了存折。

大学期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课余还打了两份工。我的状态只能用“拼命”一词来形容,虽然十分劳累但我没有后悔。

然而,我的身体却日渐不适。那都是些说不出口的症状:比如自我感觉尿频尿急,但到厕所却又没有了便意;没有女朋友,却时时觉得身体发虚,全身尤其是两腿无力;我坐立不安,居然跟杨逸远当年一样膝盖和手脚震颤,无法自控。

妈妈带我上医院检查。看看四周,肾病专科少有我这样年轻的小伙子,我几乎羞愧得想要逃出医院了。我躲在医院外花园草地上,妈妈拿着结果出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我的心紧了又紧,她说:“还好,不是身体器官的问题。医生说,大概是心理疾病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障碍。不过,你爸爸说,心理疾病导致的问题更难治愈。”

我一听就冒火:“我生病你告诉那个人干什么?”

妈妈的嘴哆嗦了几下,却没说出来。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妈妈的苦心了,因为找心理医生治疗实在是件太过昂贵的事情,一小时200元。

好在给我治疗的这位博士挺可亲的,他很快就确诊了我的病情—焦虑症,并因焦虑情绪导致尿频、尿急、虚脱等诸多躯体化症状。他说,病的起源与你和父亲的关系有关,焦虑很多时候缘于负疚、自责等负面情绪。

我的脑海里蓦然出现了杨逸远留给我的那个背影。

态度感到内疚

如果那位心理学博士说的是正确的话,他的意思是我的身体疾病缘于心理焦虑,而我的焦虑情绪是因为潜意识里我因为自己对杨逸远的态度感到内疚。如果能够消除这种亏欠感,焦虑会消失,身体也会健康起来。

没想到,我很快就面临一个可以彻底消除我愧疚感的机会。杨逸远病了。而且不是小病,是尿毒症,根治的方法只有一种—换肾。

谁捐肾给他?他,孤家寡人一个。据说他的初恋情人,不,应该称他现在的妻子倒是情愿,可惜配型不成功。

这个消息是妈妈告诉我的,我敏感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妈,你也准备去给他捐肾?”

妈妈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海一样深不可测,我看不清。我的心一疼,脱口而出:“你别,你应该恨他才对呀。就算要捐,也应该是我去。”

妈妈的眼睛里闪过惊喜:“是吗?你愿意去吗?”

是的,是惊喜。我的心情极其复杂,妈妈到现在还爱着那个负心的男人,甚至超过心疼与她相依为命的儿子。

手术前,躺在另一张手术**的杨逸远就在我身边,他轻声地唤我“儿子”,声音是老人般的哽咽。我的心一时酸痛得不行,眼睛胀得疼,但我忍住了,将头转向另一边,没有看他。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还债,哪吒一样地将骨与血都还给这个给了我骨与血的男人。从此,我将轻松了,自由了,解脱了。

博士的心理分析的确非常精准,手术后,虽然我失去了一个肾,却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好起来了,那些困扰我的症状得到了缓解甚至消失了。当然,这与我没有住校,每天住在家里由妈妈调养我的身体有关。另外,博士开的治疗焦虑的药我也在继续吃。

毕业这年,我顺利地应聘到一家合资企业工作。工作第一天,单位组织新人体检。

B超间,医生沉吟了一会儿问我:“你做过肾移植手术?”

我“嗯”了一声。医生笑了笑:“看来你病情恢复得很好,抗排斥药物也不需要吃太多,移植到你身上的这个肾与你的身体机能非常协调,应该是血缘关系的供肾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回到家里,我打开妈妈藏在床头的皮箱,里面是一大沓药瓶标签,原来每次妈妈都将抗排斥药的商标撕下,换上抗焦虑的药物商标。我还发现了一张手术协议书,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却关系到两年前我的那次手术。

协议书上说明,杨逸远自愿提供自己的一个健康肾供给—他的儿子。下面是他的签名,我的名字却是由妈妈代签的。

突然就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正好2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