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抬起头,望向肃亲王。

那目光里没有恨。

只有茫然。

像不明白为什么。

肃亲王低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方才那一瞬,他不过是本能地将那扑过来的人往前一推。

子弹便入了她的身。

赵银娣张了张嘴。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赵德海带到王爷府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是他在廊下遇见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敢答。

他便笑了笑,说,你生得这样瘦,往后便叫你银娣罢。

银娣,银娣。

她以为那是待她好。

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随口起的名字。

府里这样的丫头太多,他记不住,便拣着顺口的叫。

可她记住了。

一记便是许多年。

她替他杀人,替他传信,替他在这蔺府里做眼线。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忠心,总有一天他会正眼看她。

可直到此刻,她挡在他身前,子弹穿过她的眉心——

他低头看她的目光,仍是看一个下人的目光。

没有痛惜。

没有愧疚。

甚至没有她想象中那一丝半点的、她奢望了许多年的东西。

“孩子……”他低声道,凑近她耳边,“你把他藏哪儿了?”

赵银娣浑身一颤。

她望着这张她看了十年、却从未真正看懂的脸。

“你……”她哑声道,“你就只想问这个?”

肃亲王盯着她,眼底有一丝急切。

“快说!你把孩子藏在哪儿?!”

赵银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冬日落下的最后一片雪。

“爱新觉罗……”她轻声道,“完蛋了。”

肃亲王脸色骤变。

“大清……”她一字一顿,“早就完蛋了。”

“你们……死心吧。”

她抬起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呸。”

一口血沫,吐在他脸上。

肃亲王愣住了。

眼前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女人。

她那双眼还睁着,望着他。

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冷。

冷得像他这十年,从未暖过她。

他忽然有些后悔。

只是一瞬。

那一点点的愧疚,与他的宏图大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抹去脸上的血沫,抽出腰间的短刀——

“噗。”

刀入胸口。

赵银娣眼底最后那一点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唇边那抹冷冷的笑,竟又深了些许。

“你……找不到的。”她气若游丝,“永远……也找不到。”

肃亲王松开刀柄。

他从她身上跨过去,往月洞门外疾步而去。

身后,烟雾弹炸开。

浓烟吞没一切。

赵银娣倒在血泊里。

她还能看见月光。

透过那浓烟,满院的狼藉,没入她渐渐涣散的瞳孔。

月光还是那样冷。

忽然有人影扑过来。

跪在她身侧。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清了那张脸。

银质的面具被血糊了大半,只露出底下半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他也中了枪。

可他爬过来了。

爬到她身边。

“……银娣。”他唤她。

她望着他。

“你……怎么不走?”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只凉透的手,终于握在一处。

她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像她从未见过的光。

“阿蘅。”他道,“我叫阿蘅。”

她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我最讨厌你了,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知道。”他摇头道,“可我喜欢你。”

她望着他,忽然想哭。

“那下辈子……你要比王爷……先遇见我……”

她没有说完。

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渐渐化开。

月光移过中天,又渐渐西沉。

远处传来蔺家人清理战场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有人走到他身后,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

那人低声道。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处。

赵德海那宅子离蔺公馆不过隔了两条街。

是处极不起眼的旧式小院,藏在一排垂垂老矣的槐树后头,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褪了色,瞧不清题字。

若非早先着人盯过这老阉狗的底细,秦晖便是打从这门前过一百回,也想不到里头住着那样腌臜的人物。

东厢房内,烛火昏朦。

赵德海将沈姝婉扔在榻上,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缓了半日。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一路拖人回来,险些把命搭上。

他缓过气来,转身望向榻上那个昏迷的女子。

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容,眉目温婉,睫羽低垂。衣襟在拖拽间散乱了些,露出颈侧一抹雪腻的弧度。

赵德海喉结滚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宫里的贵人,也见过不少美人。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分明昏睡着,不言不动,却偏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蒙尘的珠,藏在匣子里,不声不响,却教人一眼便挪不开。

他慢慢走近。

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里头是些淡粉色的粉末。

这是王爷的人给他的,说是从西洋来的好东西,能让最贞烈的女子也变成**。

他捏住沈姝婉的下颌,将那粉末尽数倒入她口中。

她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赵德海坐在榻边,等着药效发作。

烛火一跳一跳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佝偻的丑陋的鬼。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榻上的人动了动。

沈姝婉睁开眼。

那双眼已不似方才清明。

赵德海俯身,凑近了看。

那张脸烧得通红,眉眼间那股子温婉沉静褪尽了。

她望着他,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爷。”她呢喃。

赵德海一怔。

“你来了……”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一摊化开的水,“我等你好久了……”

赵德海明白过来。

这女人把他当成蔺云琛那小子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骂骂咧咧地伸出手,往她脸上摸去,“看清楚老子是谁——”

他的手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微微偏过头,将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温驯的猫。

“爷……”她呢喃着,声音愈发娇软,“我好热……”

赵德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往上窜。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滑过颈侧那枚毒针留下的创口,滑过锁骨下那片潮红的肌肤——

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他是个太监。

早年那一刀下去,他便再不是个男人了。

那些年在宫里,他看着那些嫔妃宫女从面前走过,一个个花枝招展,香气袭人。

旁人能想的事,他一件也不能想。

旁人能做的事,他一件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

如今他终于把一个女人弄到手了,躺在榻上,任他摆布。

可他还是只能看。

赵德海的脸扭曲起来。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狠狠一脚踹在床柱上!

“贱人!”他破口大骂,“你浪给谁看!浪给谁看!”

榻上的沈姝婉被他这声怒吼惊得一颤,迷离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她望着他,像不明白这个方才还温柔抚摸她的人,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那茫然的目光,比什么都更让赵德海窝火。

他从墙上取下一条马鞭。

牛皮编的,又粗又硬,是早年间他用来教训府里那些不听话的丫头的。

他扬起手——

“啪!”

马鞭抽在沈姝婉肩上。

她痛得浑身一颤。

赵德海又一鞭抽下去。

“啪!”

“啪!”

一鞭接一鞭。

沈姝婉在榻上翻滚着,蜷缩着,惨叫着。

赵德海越听越火大。

他扔下马鞭,喘着粗气。

“好,”他咬牙切齿,“好得很。”

走到门边,又回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子办不了你,外头有的是能办你的人!”

他推开门,冲院子里那几个守着的打手吼道:“去!给我找几个乞丐来!越脏越好!越多越好!让他们排着队进来,好好伺候这位大少奶奶!”

打手们面面相觑,应声而去。

赵德海立在廊下,望着那扇半敞的门,脸上浮起扭曲的笑意。

“蔺大少爷,”他喃喃道,“你救回去的,就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破烂货了。”

他等着。

约莫两刻钟后,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被推推搡搡地带进院子。

他们浑身散发着恶臭,衣裳破烂得遮不住身子,眼睛里冒着饿狼似的绿光。

“都在里头。”赵德海指着东厢房,“一个一个来。谁伺候得好,老子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