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们争先恐后地往屋里涌,像一群闻见腐肉的野狗。

为首那个最壮的,一步抢在最前头,眼眶泛着病态的红,一头扑到榻边,伸手就去扯沈姝婉的衣襟——

“砰!”

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

月光如潮水般涌入,霎时将屋内照得惨白。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轮廓被月色勾勒得锋利如刀。

他浑身浴血,绛紫锦袍已瞧不出本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

发丝散乱,有几缕被血黏在额角,顺着眉骨往下淌,将半边脸染成暗红。

他提着一柄长刀,刀尖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上,溅开细碎的暗色。

他提着一柄长刀,刀尖还在滴血。

那双眼扫过屋内。

扫过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乞丐。

扫过榻上那个衣衫凌乱的女人。

最后落在那只正扯着她的肮脏的手上。

刀光一闪。

那只手齐腕断开,落在地上。

那乞丐愣了一瞬,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滚。”蔺云琛道。

声音不大。

却让那几个乞丐腿都软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外逃,断手那个也顾不上捡,,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蔺云琛走到榻边。

榻上的人。蜷缩着,身子轻轻发着抖,脸埋在凌乱的被褥里,看不见表情。

只有露出的那截后颈,布满了猩红的鞭痕。

一道一道。

触目惊心。

他握刀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慢慢蹲下身。

伸手,轻轻拨开遮住她脸的发丝。

她转过脸来。

那张脸烧得通红,眉眼间氤氲着他从未见过的迷离的媚意。

她望着他,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爷……”她呢喃着,伸手去够他的脸,“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滚烫。

她被他握住,像是得了什么慰藉,整个人往他怀里拱。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被血浸透的衣料,轻轻蹭着。

“我好热……”她呢喃,“爷……我好难受……”

蔺云琛闭上眼。

他将她打横抱起。

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肮脏的屋子。

院子里,赵德海已经被秦晖带人按在地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埋进泥土里,呜呜地挣扎着。

蔺云琛没有看他。

他只是抱着沈姝婉,往隔壁那间空着的厢房走去。

“守住院子。”他道,“任何人不得入内。”

秦晖垂首。

“是。”

隔壁厢房比东厢更小些,陈设也简素,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旧椅。

蔺云琛将她放在榻上。

她不肯松手。

双臂环着他的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轻轻蹭着。

“别走……”她呢喃,“你别走……”

他低头。

她的脸就在他唇边。

滚烫的,潮红的,眉眼间那股温婉沉静早已不知去向。

此刻的她,像一株被春水浸泡过的花,软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便要化开。

他知道那是什么药。

也知道若不及时解了,她会怎样。

可他也知道,她此刻不清醒。

她把他当成了别人。

他若趁人之危,与赵德海那老阉狗有何分别?

他想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

她不肯。

蔺云琛僵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哑声问。

她将唇贴得更紧些。

他不想再等了。

那双眼蒙着雾,可那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你……”她呢喃。

窗外月光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平息。

她瘫软在他怀里,像一片被水浸透的叶,轻轻喘着,再没有力气动一下。

他仍拥着她。

他知道那药解了。

月光移过窗棂,移过榻边,移过他们交握的手。

那只手,不知何时,被她轻轻握住了。

他睡着了。

她睁开眼时,窗外已透进灰白的天光。

浑身酸痛。

像被什么碾过一遍。

露出的手腕内侧、小臂、锁骨下,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有些只是浅淡的淡粉色,像梅花落雪;有些却已转作青紫,像被用力攥握后留下的指印。

还有那些鞭痕。

一道一道,从肩头蔓延到腰侧,红肿着,触目惊心。

她望着那些痕迹,怔怔出神。

她想起昨夜那些零碎而模糊的记忆片段。

那不是梦。

他就在她身侧。

她勉力撑起身子,凑近去看他的脸。

他闭着眼,唇色极深。

不是正常的红润,是近乎紫绀的、中毒之人才有的青紫。

她呼吸一窒。

她伸手去探他脉,指尖抖得厉害。

脉象浮滑,沉取无力,是毒入心脉之兆。

他怎么中的毒?

沈姝婉撑着榻沿下地,腿一软,险些跪倒。

她的外衫搭在椅背上,昨夜被脱下时来不及细看,此刻她伸手去翻怀中那枚清心化毒丸,还在。

她抠开蜡封,将药丸取出来。

太小了。

他牙关紧咬,撬不开。

她试了三次。

他烧得那样烫,呼吸越来越轻,脉搏越来越弱——

她没有时间了。

她低头将药丸含进自己嘴里,俯身贴上他的唇。

药丸抵在他齿关,她用舌尖轻轻顶住,一点点往里推。

还是推不开。

她几乎要急出泪来。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蔺云琛。”她哑声唤他。

他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遍。

“蔺云琛。”

她的指腹贴在他滚烫的额角,顺着眉骨、眼睑、颧骨,慢慢抚到下颌。

“你张嘴。”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女儿吃药,“把药吃了。”

他依然没有醒。

她望着他深紫近黑的唇色,忽然不说话了。

她将那颗化开大半的药丸再次含进嘴里,俯身,覆上他的唇。

她没有再试着撬开他的齿关。

她只是贴着。让那些融化的药汁,一点点从她唇间渗入他唇间。

太苦了。

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不知这样贴了多久。

只知当他齿关终于微微松动时,她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将那团已化得只剩豆大的药芯推进他喉间。

他喉结轻轻滚动。

咽下去了。

她退开些许,望着他的脸。

他的呼吸依然很轻,唇色却似乎淡了一丝。

她守在他身侧,握着他微凉的手,像他昨夜守着她那样。

窗外渐渐亮起来。

灰白的天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将室内那盏早已燃尽的烛台映成一痕淡淡暗影。

门被轻轻叩响。

“……少奶奶?”是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来给您送衣裳……”

沈姝婉低下头,将蔺云琛的手贴在自己额角。

他还是那样烫。

药吃下去了,可毒还在。

她得去找医生。

她撑着站起身,腿仍是软的。

她扶着床柱,缓缓挪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

春桃立在外头,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她抬眼望见沈姝婉,张口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颈侧、锁骨边那些星星点点的红痕上。

她脸腾地红了,眉宇间也有些愠怒。

这个贱婢,居然又爬了大少爷的床。

沈姝婉也没有遮掩,侧身让春桃进来,声音沙哑平淡:

“大少爷中了毒,你去请顾医生。千万悄悄去,莫惊动旁人。”

春桃一怔,这才看见榻上昏睡的蔺云琛。

她脸色发白,将衣裳搁下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沈姝婉正背对着她,缓缓解开身上那件已皱得不成样子的里衣。

那截背脊上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有新有旧,深深浅浅。

还有些鞭痕,红肿着,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春桃惊诧地张了张嘴。

她想起昨夜。

那枚朝自己射来的银针。

是沈姝婉推开了自己。

她分明可以不管自己的。

自己从前待她那样刻薄,在少奶奶面前没少给她上眼药。

可她还是在那一瞬推开了自己。

春桃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

可那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怎么也吐不出来。

说谢谢?她这辈子没跟这种下贱胚子道过谢。

她只是立在门边,望着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半晌,憋出一句:

“……你可真行。”

声音不大,带着点她自己也辨不清的别扭的腔调。

沈姝婉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向春桃。

那丫头站在门边,脸还红着,眼睛却不知该往哪儿放,东瞟西瞟,就是不看她。

沈姝婉轻轻弯了弯唇角。

“怎么个行法?”她问。

春桃被问住了。

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她别过脸,嘟囔道:

“……没什么。我去找顾医生。”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边,又停住。

“昨夜那针,”她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你本可以不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