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
黑暗,无边无际。
风仁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焦热净土”。
浑身缠满绷带的“黑”风仁,就站在他对面。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被薄丝遮挡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嘲弄。
像是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你的善良,一文不值。
风仁想反驳,却张不开嘴。
是啊。
如果不是这份力量,死的就是他,是晓翠,是整个村子的人。
可是,这份力量的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缕温暖的光,照进了这片冰冷的海底。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唤。
“风仁!风仁!你醒醒!”
风仁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晓翠那张挂着泪痕,写满了担忧的小脸。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还算干净的茅草上。
是在他们自己的茅屋里。
“我……”
他刚想开口,就觉得喉咙一阵干涩,火辣辣地疼。
“你醒了!”
晓翠又惊又喜,连忙从旁边一个破碗里,用勺子舀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清凉的水,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
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
晓翠按住了他。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了,身体还很虚弱。”
风仁躺了回去。
他环顾四周。
茅屋里,被打扫过了。
地上的血迹,被黄土掩盖。
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外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泣声。
村子……
风仁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村里……怎么样了?”他沙哑地问道。
晓翠的眼圈,又红了。
“死了……好多人。”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张屠户一家……李木匠……还有……还有胖婶……她……她看到村长爷爷的尸体,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风仁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胖婶……那个总是笑呵呵地,塞给他煮鸡蛋的胖婶,也死了……
痛!
太痛了!
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能早一点回来……
如果他能更强一点……
“不怪你。”
晓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风仁,你已经尽力了。”
“是你救了我们。”
“没有你,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看着风仁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心疼,和一种无法言喻的依赖。
风仁看着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至少,晓翠,没有把他当成怪物。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在晓翠的搀扶下,走出了茅屋。
外面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颤。
整个村庄,十室九空,一片断壁残垣。
幸存的村民们,脸上都带着麻木和悲伤。
他们在清理着废墟,掩埋着亲人的尸体。
当他们看到风仁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们看着风仁,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敬畏。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疏离。
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小孩,看到风仁,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忙躲到自己母亲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风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记得,就在几天前。
这些孩子,还围着他,听他讲那些不着边际的大侠故事。
现在,他们怕他。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冲了过来。
是张屠户的儿子,张铁牛。
他爹娘,都死在了这场灾难里。
“风仁!”
他指着风仁,声音因为悲痛和愤怒而颤抖。
“你这个怪物!”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惹了王家,他们怎么会来屠村!”
“是你害死了我爹娘!是你害死了大家!”
他把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到了风仁的身上。
“铁牛!你胡说什么!”
晓翠立刻挡在了风仁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你讲不讲道理!”
“是王家的人先来害我们的!是他们要屠村的!”
“风仁是为了保护大家,才跟他们拼命的!”
“没有他,你现在也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我不管!”
张铁牛双眼赤红,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就是个怪物!他会吃人的灵魂!我亲眼看到的!”
“他跟那些畜生,是一伙的!”
“你滚!你滚出我们碧华村!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插在风仁的心上。
一些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虽然他们也恨王家。
但风仁那天噬魂的恐怖景象,也确实吓到了他们。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那和妖魔,无异。
风仁看着张铁牛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疲惫。
他救了他们。
却也被他们,当成了怪物。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茅屋。
晓翠还想跟张铁牛理论,却被风仁拉住了。
“算了,晓翠。”
风仁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他说得对。”
“我们……是该走了。”
看着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的村庄。
他知道。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