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个子不高,但却十分机敏,此刻略微透露出紧张戒备,最重要的是——

他的手下意识按在腰侧,

这是反手握刀的条件反射,是军中斥候的习惯,便于夜间突刺,用最小的动作割喉,

“都请起吧,”

林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什么义士,就是个收尸

的,只是做了每一个大乾人都会做的事情,也没有本事给所有人活路,”

残兵们一愣,眼里刚燃起的希望慢慢暗淡下去,

“你们要想跟着我,就得一起收尸,”

林越缓缓说道:“收尸时割耳所得,我分文不取,翻到的财物,三七分账,你们七,我三,我只有一个规矩:收尸时,态度必须恭敬,不得辱没遗体,”

他没有过多煽情,平淡的陈述事实,“人死如灯灭,尽量入土为安,毕竟,战场上,谁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愿意的可以走了,我不拦着。”

“是!”

残兵们赶忙齐声应道,生怕回的晚了,希望彻底破灭,

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离开,

林越给的条件太丰厚了,如今,他们人人都有伤,行动不便,林越这算是白送钱给他们了,

“这是外伤药,你的胳膊得止血。”

林越拿出了一瓶疗伤散递了出去,

失血过多也是会死人的,刚收的自己人,总不能立马等着给小弟收尸,

“谢林爷!”

残兵小小心翼翼的接过,分着用了药,互相照顾着,脸上多了几分活人气。

沈青岚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林越,

她见过太多的残兵,上峰战死之后,要么一哄而散,溃不成军,要么成了行尸走肉,沉迷酒色,

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用几句话就重新聚起心气,拧成一股绳的,极少,

这个林越……究竟是什么人?

明明刚才经历过生死危机,

短短几个呼吸,苍白的脸色就恢复如常,目光内敛藏锋,身姿甚至更挺拔了,仿佛什么都不能将他击倒,

面对众人的跟随追捧,一般人早都飘飘然了,他却不动心,

这通身的气派,对人心的掌控,处事手段……甚至,不输她见过的某些将领、高手!

眼前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身为大乾边关最精锐的斥候,她绝不会看错,

但诡异的是,

她生不出半分敌意,反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几人一直往东边走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荒原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怪味,吹得人骨头发寒。

在林越的带领下,一行八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抵达了那处废弃关堡。

这与其说是个关堡,不如说是一圈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土围子。

墙体上遍布着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什么巨兽硬生生撞开的。

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与泥土融为一体。

角落里,几具还未处理的尸体随意堆放着,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整个关堡死气沉沉,连一声鸦叫都听不见。

“娘的,这地方怎么跟乱葬岗一样!”

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兵忍不住骂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看咱们还是连夜赶路吧,待在这儿,我心里瘆得慌。”

另一个伤兵附和道,他的一条腿被包扎着,此刻正不住的发抖。

人心散了。

林越冷眼旁观。

他很清楚,这几个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残兵,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求生欲,在看到这破败关堡的瞬间,就被浇灭了大半。

此刻跟他们讲大道理,说什么兄弟情义,都没用。

对这些亡命徒来说,能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实。

果然,争吵开始了。

“走?你能走到哪去?就你这腿,天亮前就得喂狼!”

“留在这儿等死吗?谁知道那些北蛮子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都闭嘴!”一个资格老些的兵卒呵斥道,但他的声音也带着颤音,显然自己心里也没底,“要不……要不咱们各走各的,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这话一出,本就脆弱不堪的队伍,彻底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沈青岚眯起了眼,饶有兴致的观察着。

她想看看,面对这种溃散的局面,林越会如何处理。

然而,林越无视了这片愈演愈烈的混乱。

他只是平静的走到关堡中央,那里有一滩凝固的几乎全黑的血迹。

众人的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他身上。

林越蹲下身,捻起一撮混着血的泥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接着,他缓缓起身,拍掉了手上的泥尘。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狠辣之色。

“你们想走?”

“看看你们自己。”

他指向那个腿上缠着破布的伤兵:“你,腿伤成这样,觉得自己能跑得过狼?不出半里地,你的肠子就得被叼出来。”

他又看向那个断臂的残兵:“还有你,单手连刀都握不稳,碰上一个北蛮散兵,你就是个练刀的活靶子。”

他的视线横扫过所有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你们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垃圾,是等着喂乌鸦的残废,是只能在这等死的废物,对不对?”

几个残兵羞愧的低下了头。

“但是!”

林越的语调猛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如果连你们都放弃自己,试问还想要谁看得起你?”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破败的关堡里回**着。

那些垂着头的残兵,身体不自觉的挺直了些许,眼中熄灭的火星,似乎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别把自己当垃圾!”林越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们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敢跟北蛮子亮刀子的爷们!是大乾的兵!”

“这个地方,”他指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在你们眼里是坟墓,在我眼里,是堡垒!有墙,有缺口,就是最好的杀人陷阱!给我六个不怕死的,我能拿这里当磨盘,把蛮子磨成血浆!”

林越挨个盯视着他们的眼睛,声音沉凝如铁。

“出了这个门,你们就是孤魂野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留下来,跟我,是活路!是宰掉更多敌人,用他们的命换咱们的药和粮!是挺着腰杆,像个爷们一样活下去,或者战死!”

他停顿下来,整个关堡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