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极度恐惧下的交代,往往是自保的胡言乱语。

“张组长,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

曲元明语气诚恳。

“黄建国调离住建局后,我们就断了联系。现在市里也是通过公开渠道在关注这件事。”

“那好,先这样。如果有线索,及时联系。”

嘟嘟的声音响起,曲元明慢慢放下手机。

他刚才在玩火。

说是没联系,那是事实,毕竟他没直接给黄建国打过电话。

说不知道去向,也算事实,因为他确实没亲眼看见那个馆子的招牌。

但他心里清楚,他在赌。

赌黄建国骨子里那点还没烂透的良知。

赌他面对家小时的最后一点责任感。

他给陈康年回了条信息。

“张敬在寻人。让你的人死死咬住,但绝对不能露头。如果他往市外走,立刻拦下。”

陈康年秒回。

“明白。”

此时的黄建国,站到了面馆门口。

他把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没等老板找零就钻出了门。

他走向了东边。

帕萨特里,老周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指缝。

“部长!动了,这老小子往东走了!”

陈康年在电话里追问。

“看准了?没回头?”

“没回!走得挺死心眼,这步态,铁定是奔市里去了。”

老周发动了车子。

“部长,还跟吗?”

“撤。既然他选了这路,就让他一个人走完。”

陈康年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撤?万一这孙子半道上想不开了钻树林子里怎么办?”

“不会。这种人犹豫的时候最危险,一旦下了死决心,比谁都稳。再跟下去,被他发现咱们在后面,他那点刚攒出来的胆子就该漏了。”

老周朝反方向疾驰而去。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手机再次震动。

“元明,他选了东边。老周亲眼看着他过了解放桥。”

曲元明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

“确定是去纪委?”

“桥那边就是纪委大楼。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儿,除了那儿没别的地方可去。”

曲元明摸出一根烟。

“辛苦了,老陈。”

“别,没你那天在会上埋的那几句话,他转不过这个弯。你这招欲擒故纵,玩得是真野。”

陈康年在那头嘿嘿乐了两声。

“你说,他进去真能把赵磊咬死?”

“只要他开口,赵磊就成了瓮里的鳖。”

曲元明把烟掐折,扔进废纸篓。

“一个人犹豫了一辈子,临了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他就不会再撒谎。因为这时候,实话才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挂断电话。

黄建国站在市纪委大院门口。

“同志,你找谁?”

大院门口,正准备交班的保安老王斜过身子。

黄建国嗓子眼儿发干。

“我……我要投案。”

“啥?你说啥?”

保安老王皱着眉。

“我说我要投案!我叫黄建国,我要举报我自己!”

“投案?”

保安老王不敢怠慢。

这年月,喊着举报自己的都是大雷。

“你等等,别乱动啊。”

保安转头钻进岗亭。

“喂?值班室吗?门口有个疯……不是,有个叫黄建国的,说要投案。”

不过几分钟。

办公大楼那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下台阶。

男人叫林向东,值班室的干事。

他站到黄建国面前。

“你是黄建国?”

黄建国木然地点头。

“是。”

“跟我来吧。”

二楼值班室。

黄建国坐在木椅子上,额头开始冒虚汗。

林向东把一个盛着温水的纸杯递过去。

“先坐,我通知领导。”

林向东抄起座机。

“陈书记,值班室接到一个人,叫黄建国。”

“说来投案。”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

“黄建国?那个实名举报曲元明的黄建国?”

“是他。”

“我马上到。先把他安排在谈话室,封锁消息,不要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电话挂断的。

林向东指了指楼上。

“走,去三楼。”

大约二十分钟,江州市纪委书记陈庆伟,到了。

林向东守在三楼谈话室门口,迎上去。

“陈书记,人在里边。”

陈庆伟站定,平了平呼吸。

“通知其他人了吗?”

“没,按您的吩咐,消息压在值班室。”

陈庆伟点点头。

他推门而入。

黄建国听到门轴的声音,脖子缩了一下。

“黄建国,你说你来投案?”

陈庆伟坐到对面。

“是。”

“说吧。”

陈庆伟摊开笔记本。

黄建国深吸一口气。

“两个月前,赵磊找我吃饭。”

“在老城区的那个私房菜馆。”

“他知道我跟曲元明不对付,当初调离住建局,我一直觉得是曲元明整我。”

“赵磊说,他手里有曲元明的黑材料,只要我肯出面实名举报,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

“我当时也怕。可赵磊那王八蛋跟我保证,材料都是真的,曲元明绝对翻不了身。”

“他说只是缺一个有分量的实名举报人,我是老住建,最合适。”

“加上家里的确缺钱……我鬼迷心窍了。”

黄建国把头埋进胸口。

“举报信里的材料,都是赵磊给我的。”

“我当时看了一眼,那些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我哪知道那是P的?我哪知道曲元明那天根本不在江州?”

“赵磊说,我只要签字,把材料递上去就行,剩下的全是他在省里的路子。”

说到这儿,黄建国抬头。

“结果材料一交,他就把我发配到清平县那个鸟不拉屎的招待所。”

“还说让我躲风头。”

“结果呢?他在网上发帖,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去他的别墅找人,保安说他出国了。”

“我这时候才明白,他就是拿我当个雷使,把我炸碎了去埋曲元明!”

陈庆伟停下笔,看着他。

“你说材料是赵磊给你的,有什么直接证据?”

黄建国愣住了。

证据?

“聊天记录……微信聊天记录算不算?”

“他约我吃饭、发定位、还有嘱咐我怎么签字,都在微信里。”

陈庆伟挑了挑眉。

“手机带了吗?”

“带了,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