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那癫狂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哭,在孙淼、李逵、钱彬三人的耳膜上刮擦,激起一阵阵寒意。
“王哥,你别吓我们。”孙淼的脸色比桌上的冷肉还白,他哆嗦着嘴唇,指了指那团被捏得不成样子的信纸:“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让你这么高兴?”
李逵那张络腮胡的脸也绷得紧紧的,他不像孙淼那么不堪,但眼中的疑虑却更重了。
他一把抢过王虎手中的酒碗,闷声道:“有什么屁就快放,别在这装神弄鬼!”
只有钱彬,还算镇定。他那把破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只是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的目光没有看王虎,而是死死地钉在那张信纸上,仿佛要用眼神把它烧穿,看透里面的每一个字。
王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那双充血的眼睛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三只待宰的羔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重新在桌上摊开。
三人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把脑袋凑了过去。
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刀,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狠戾。
“石头城之事,已成定局,尔等罪责难逃。然,念及尔等尚有可用之处,特赐一线生机。”
“明日卯时,陈啸天必于校场问罪。尔等可先发制人,取其首级。事成之后,将罪名归于叶枫,言其勾结亲卫,刺杀主将,图谋不轨。”
“后续事宜,自有京中大员前来处置。届时,尔等非但无过,反为揭发奸佞、平定叛乱之功臣。前日所诺,加倍奉还。”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小小的印鉴,那是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代表着京城那位大人物的私人印记。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里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孙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
“杀了陈啸天?这是要造反啊!”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三角眼里满是无以复加的惊恐,“那位大人疯了?陈啸天是守城主将,是朝廷三品大员,杀了他,我们还有活路吗?”
“闭嘴!”王虎一声怒喝,打断了孙淼的哀嚎。他一把将信纸抄在手里,眼神阴鸷地盯着地上的孙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李逵也回过神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计划的疯狂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响,瓮声瓮气地吼道:“干了,他娘的,反正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赌一把大的,杀了陈啸天,把黑锅全甩给叶枫那小子,老子不但能活,还能升官发财,这买卖划算!”
“划算个屁!”钱彬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陈啸天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军中威望极高。他身边的亲卫队,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就凭我们几个,想在他的地盘上杀了他?痴人说梦!”
钱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虎和李逵刚刚燃起的邪火上。
确实,陈啸天不好杀。
“那你说怎么办?”王虎一把揪住钱彬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吼:“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你没看到信上说的吗?明日卯时,陈啸天就要在校场问罪!第一个要砍的,就是老子我!我死了,你们三个也跑不掉!”
钱彬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连忙摆手,艰难地说道:“王兄,你先放手,听我说完。我不是说不能干,而是说不能蛮干。”
王虎松开了手,钱彬整理了一下衣领,咳了两声,眼神飞快地转动,脑子里已在疯狂盘算。
“信上说,让我们先发制人。这就给了我们机会。”钱彬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们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必须在今晚就动手!陈啸天刚刚打完一场大仗,心神正是最松懈的时候。而且,他现在一定在书房里,盘算着怎么处置我们的事情,这正是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怎么动手?”李逵追问。
“很简单。”钱彬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由王兄出面,就说有紧急军情,是关于叶枫的,要当面向将军禀报。”
“陈啸天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叶枫,他一定会见你。到时候,我们三个,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扮作你的亲随,跟在你身后。只要能进了将军府的书房,近了他的身,以我们四人之力,再加上出其不意,他陈啸天就是铁打的,也得当场毙命!”
这个计划,比硬闯校场要精妙得多,也毒辣得多。
王虎的眼睛亮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啸天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看到了自己踩着叶枫的尸骨,加官进爵的未来。
“好!就这么办!”他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孙淼,你别他娘的在地上装死了,给老子起来!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孙淼被王虎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看着王虎、李逵、钱彬三人那副疯狂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他只能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逵,你马上去把你手下最信得过的那几个弟兄叫来,让他们换上巡逻队的衣服,悄悄把将军府附近的那几条路给老子看死了,记住,只许进,不许出!有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钱彬,你去孙淼营里,也挑几个机灵的,守住另一边。我们动手的时候,绝对不能让陈啸天的亲卫队有任何机会靠近!”
“我亲自去见陈啸天!”
王虎飞快地下达着指令,那份狠厉和果决,让他在这一刻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将帅之风。
三人各自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
营帐里,很快只剩下王虎一人。
他将那封密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那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贪婪与疯狂。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衣,将佩刀挂在腰间,又反复确认了一遍藏在袖中的匕首。
做完这一切,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冰冷的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因为兴奋而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对着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
这一次,他赌上的,是所有人的命。
赢了一步登天。
输了万劫不复。
他不再犹豫,脚步坚定地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将军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