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糊的气味,吹动着叶枫破烂的衣衫。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宁王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枫,那份沉稳的气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说。”

一个字从宁王口中吐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周围所有跪着的官员,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叶枫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悲愤与杂念尽数压下,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回王爷,蛮夷围困石头城一月有余,城中粮草将尽,兵卒疲敝,已是强弩之末。”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他如何立下军令状,如何与兄弟刘泽一同出城,刘泽如何以命为饵,他如何九死一生烧毁蛮夷三十万石粮草,惊乱其战马,动摇其军心。

他又讲到陈啸天将军如何抓住战机,巧设鬼兵之计,最终让蛮夷大军心胆俱裂,连夜拔营退兵。

整个过程,他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那份惨烈,那份悲壮,那份以命搏命的决绝,却让在场那些久经沙场的玄甲护卫,都不由得动容。

“石头城大捷,本是举城欢庆之时。”叶枫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可就在庆功宴当晚,城中伍长王虎、钱彬、孙淼、李逵四人,深夜闯入将军府,行刺主将!”

“陈将军力战而亡,临终之前,将这封血书交予我,让我务必送到镇北关,呈交王爷,为他,也为我那含冤而死的爷爷,沉冤昭雪!”

“而王虎等人,在刺杀陈将军之后,非但没有逃窜,反而倒打一耙,将罪名栽赃于我,封锁全城,四处追杀。我是在陈将军亲卫队拼死掩护之下,才得以突出重围。”

“我本以为到了镇北关,便能沉冤得雪,却没想到,刚到城门,便被这位吴大人以奸细之名,打入大牢,欲要杀我灭口!”

叶枫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直刺那个跪在地上,早已面无人色的吴姓文官。

“若非我行此险招,放火烧牢,引王爷驾临,恐怕此刻,早已是牢中一具无名尸骨!而陈将军的遗命,也将永无昭雪之日!”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信息量太大,大到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火烧蛮夷粮草,逼退大军,这是何等的天大功劳!

主将浴血奋战,却被麾下小人刺杀,这是何等的耸人听闻!

宁王眼皮子底下的官员,竟敢私自扣押信使,欲要杀人灭口,这又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宁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到极致的表现。

他没有去看那个姓吴的文官,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叶枫,缓缓开口,问了几个问题。

“你说你烧了蛮夷粮草,可有凭证?”

“回王爷,我烧的是蛮夷主力大军的粮仓,其位置在石头城西北方向约六十里的黑风口。此事之后,蛮夷大军必然断粮,王爷只需派出探子一查便知。”

“你说陈啸天被王虎等人刺杀,可有旁证?”

“陈将军的亲卫队,为了掩护我,已全员战死。但王虎等人如今必然已经掌控石头城,他们背后之人,为了掩盖真相,必定会派亲信前去接管。”

“王爷只需派人前往石头城,看看如今城中主事之人是谁,便一清二楚。”

“你说这位吴大人要杀你灭口,又是为何?”

“因为我这封信里,不仅有陈将军的遗言,更有他多年来搜集的一些,关于朝中某些大人物通敌卖国的证据!”叶枫这句话,如同又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宁王沉默了。

他看着叶枫,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叶枫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走下马车,一步步来到叶枫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亲自将叶枫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叶家后人,有你爷爷当年的风骨。”宁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他拍了拍叶枫的肩膀。

“你受委屈了。”

这个动作,这个表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向所有人宣告,宁王信了叶枫的话。

“王爷!”那姓吴的文官,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知道自己完了。

宁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名银甲副将吩咐道:“林战。”

“末将在!”

“将此人,还有大牢所有相关人等,全部给本王拿下,打入王府地牢,严加审讯!本王要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

“遵命!”林战一挥手,几名玄甲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吴文官等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另外。”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肃杀之气。

“传我王令,命镇北关前锋营都统张猛,即刻点兵三千,火速赶往石头城!”

“给本王查清楚陈啸天将军被害一案!若叶枫所言属实,王虎等人,以及城中所有附逆者,一律就地格杀,人头给本王带回来!”

“陈啸天是本王麾下的将领,他为国捐躯,却死于宵小之手,这个公道,本王若是不替他讨回来,本王还有何面目,统领这北境三十万大军!”

宁王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和决绝。

叶枫听着,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宁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你一路奔波,又受了惊吓,身子早就撑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叶枫,吩咐道:“林战,你亲自安排,带叶枫去城中最好的客栈,找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看。这三天,让他好好休息,一切事情,等他养好了精神再说。”

“本王向你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给你一个说法。”宁王看着叶枫,做出了承诺。

“多谢王爷。”叶枫挣扎着站稳,对着宁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林战的亲自护送下,叶枫被带到了镇北关最豪华的悦来客栈,住进了天字一号房。

热水、美食、柔软的床铺,这一切都像是在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