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沙城的街道,死气沉沉。
张烈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头闯进羊圈的黑熊,在这破败的城里横冲直撞。
“他娘的,真是邪了门了!”
他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打仗就打仗,杀人就杀人,做什么嫁衣?还打什么棺材?这是要给谁办喜丧不成?”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少主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再生气,再不解,也得老老实实去办。
他先是找到了城里唯一一个还在开门的裁缝铺。
那是个头发花白,身子骨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老头儿。
当张烈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瓮声瓮气地吼出“给老子做一套最漂亮的嫁衣,天黑前就要”时,那老裁缝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紧接着,他又踹开了一家木匠铺的门。
面对瑟瑟发抖的木匠,他指手画脚地比划了半天,又是要上好的木料,又是要尺寸宽敞,搞得那木匠以为他要给自己提前准备后事,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连声应承。
折腾了大半天,把两件事都安排妥当,张烈才黑着一张脸,气冲冲地返回了城主府。
一进大堂,他就看见叶枫正背着手,站在那副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神情专注,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画卷。
孟田则抱着长刀,如同一尊雕塑,安静地立在一旁。
这副悠闲的模样,更是让张烈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少主!”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是嫁衣又是棺材的,俺老张这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您就给俺透个底,不然俺今天这活干得心里堵得慌!”
叶枫缓缓转过身,看着张烈那副急得上蹿下跳的猴急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下。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张烈。
“张大哥,我问你,那个刀疤脸怎么说来着?”
“啊?”张烈一愣,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他说那过山风,好色如命,尤其喜欢抢良家妇女,抢回去就带到后山一个叫什么销魂洞的地方鬼混。”
“这就对了。”叶枫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既然他喜欢抢新娘,那我们就送一个新娘给他。”
张烈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又更糊涂了:“送个新娘?咱们上哪儿找个新娘去?总不能真去抢个民女吧?再说了,就算送个新娘过去,怎么杀他?”
“谁说要找民女了?”叶枫的目光,在张烈和孟田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帐外一个正在站岗的年轻士兵身上。
那士兵长得眉清目秀,身形也比寻常的北境汉子要单薄一些。
“我看小六就不错。”
张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巴瞬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少主,您不是想让小六一个大男人,穿上嫁衣去当那个新娘吧?这……这也太……”
他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只觉得这事荒唐到了极点。
叶枫却不以为意:“有何不可?天黑路远,盖着红盖头,谁能分得清是男是女?只要能把他引出来,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他没给张烈继续震惊的时间,话锋一转,又指向了那口正在赶制的棺材。
“至于这口棺材,自然就是送给过山风的嫁妆。”
“嫁妆?”
“没错。”叶枫的嘴角,勾起一个森然的弧度:“一口装满了惊天雷和我们北境精兵的嫁妆。我要让他风风光光地把咱们抬进他的内寨,抬进他的藏宝库!”
“到时候,新娘引他去销魂洞,咱们的嫁妆就在他老巢里开花。里应外外一同动手,你觉得,他那黑风寨还守得住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张烈脑中的迷雾。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狂喜和崇拜。
“妙啊!实在是妙啊!送新娘是假,送棺材是真!不,棺材也是假的,里面藏着咱们的杀手锏,这他娘的简直是神仙才能想出来的计策!”
他现在对叶枫,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孟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震撼。他看着叶枫,眼神里多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这份算无遗策的心计,这份天马行空的胆魄,确实有当年叶帅的风范,甚至更加的诡谲难测。
“可是,少主。”孟田冷静地提出了疑问:“黑风山三道关卡,守备森严。我们这支送亲的队伍,要怎么才能骗过他们,顺利上山?”
“这就要靠我们的引路人了。”
叶枫打了个响指,两名士兵立刻将那个被俘虏的活口,从后堂拖了上来。
那匪徒早已被吓破了胆,一见到叶枫,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拼命地磕头求饶。
叶枫蹲下身,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想活命吗?”
“想,想,好汉饶命,小的想活命!”
“很好。”叶枫拍了拍他的脸:“今晚,你就带我们上山。告诉你们山上的兄弟,就说你是替南山那边的下山虎,给你们大当家送一份寿礼。一个绝色美人,外加一整口棺材的金银珠宝。”
“只要你把我们安安全全地带到内寨,我不仅饶你不死,还分你一份财宝,让你远走高飞。可你要是敢耍半点花样……”
叶枫的声音陡然转冷,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在那匪徒的眼前晃了晃。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匪徒看着匕首上反射的寒光,吓得裤子都湿了,连连点头,赌咒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计策已定,整个临时的指挥部,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天黑时分,裁缝铺的老裁缝,颤颤巍巍地送来了一套赶制出来的嫁衣。
那嫁衣用的是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红绸,绣着金色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而被选中的那个倒霉蛋士兵小六,被几个老兵按着,满脸生无可恋地换上了嫁衣,画上了浓妆,最后盖上了红盖头。
从外面看去,还真有几分新嫁娘的娇羞模样。
木匠铺也送来了那口巨大的棺材,叶枫亲自带着侯三等十名最精锐的悍卒,藏身其中,棺材里除了他们,还塞了几十颗小巧但威力巨大的特制惊天雷。
一切准备就绪。
月上中天之时,一支诡异的送亲队伍,悄然驶出了雁沙城的北门。
队伍由张烈带队,他换了一身行头,扮作一个粗野的匪帮头目,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几十名精锐手下扮作送亲的队伍,抬着花轿和那口巨大的棺材,吹着不成调的唢呐,敲着有气无力的锣鼓,朝着黑风山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个时辰后,黑风山脚下。
第一道关卡,赫然出现在眼前。
关卡依着山势而建,木制的栅栏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匪徒,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站住!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关卡上传来,十几支黑洞洞的箭矢,瞬间对准了这支不速之客。
张烈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
他旁边的那个引路匪徒,被吓得双腿直哆嗦。
张烈翻身下马,学着山大王的模样,冲着关卡上遥遥一抱拳,扯着嗓子喊道:“山上的兄弟别放箭,自己人!我是南山下山虎的大头领,特地来给过山风大当家,送一份寿礼!”
关卡上,一个看似是头目的刀疤脸探出头来,他狐疑地打量着张烈这伙人,又看了看后面那顶花轿和那口巨大的棺材,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送礼?我怎么没听说过大当家最近要过寿?”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善:“你们南山那帮穷鬼,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来我黑风寨闹事吧!”
说着,他一挥手,周围的匪徒瞬间拉开了弓弦,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张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关卡上的刀疤脸头目,目光忽然落在了张烈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引路匪徒身上,他眼睛一眯,似乎认出了什么。
“等等,那不是三子吗?他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刀疤脸头目指着那匪徒,厉声喝问。
张烈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他身边的那个叫三子的匪徒,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瘫倒在地。
刀疤脸头目见状,脸上的怀疑更重了,他狞笑一声,从关卡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匪徒,一步步朝着张烈逼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一边走,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鬼头刀,眼神在花轿和棺材上来回扫视。
“既然是来送礼的,那总得让哥哥我开开眼吧?”
他的脚步,停在了那口巨大的棺材前,用刀鞘重重地敲了敲棺材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打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戏谑:“让我先看看,你们这嫁妆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