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凤从军以来头一次晌午去校场。

昨晚苏奕棠那动静隔着半座军营都听得见,她躺在**翻了半宿,天快亮才合眼。

等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了老高,赵四喜蹲在营房门口吃炒米,看见她出来就喊了声。

“三凤姐你今天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闭嘴。”

赵四喜顿时不敢言语了。

三凤本名叫赵三凤,是镇狼关女兵营的副将之一。

她跟苏奕棠不一样,苏奕棠是将门之后,被冤入狱后发配到这里,好歹还有个“忠臣遗孤”的名头。

而三凤就是个实打实的女囚,杀了调戏她的县令公子,判了斩监候,后来被捞到北境充军,靠着一股狠劲从尸堆里爬出来,杀了两百多个北狄蛮子,才混到副将的位置。

她不服苏奕棠。

准确说,她不服任何人。

但苏奕棠能打,打得她心服口服,所以平时也就是嘴上不干不净,真动手的事没干过。

可今天不一样。

三凤眼巴巴的看见苏奕棠从石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腿在发抖,一步一步往外挪。

三凤当时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她跟在苏奕棠手底下打了三年仗。

这个女人硬扛龙毒的时候,还能再北狄犯境带着两百人追出去砍了三百个脑袋回来。

现在她扶着墙走路,那岂不是说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这小娘们动不动就立规矩,还不允许她们劫掠男人回来,三凤早就对她不顺眼了,只是奈何打不过。

“将军这昨晚折腾一宿,毒应该是解了大半,不过初尝床笫贪恋许多,怕是人也虚了。”

三凤蹲在营房门口嚼着干粮,跟边上的许昕嘀咕,“你说她现在还有几成功力?”

许昕没搭腔。

三凤也不指望她搭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渣子,在苏奕棠面前站定。

“将军,练两手。”

苏奕棠看了她一眼。

“原因。”

“没什么原因,”三凤咧嘴笑了一声,“就是看将军早上走路要扶墙,想试试将军还握不握得住枪。”

校场上练武的女兵动作都慢了半拍,眼神往这边飘。

苏奕棠眯了眯眼。

“可以。”

三凤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杆铁枪。

两丈长的精铁枪杆被她单手转了个花,枪尖朝前,弓步一沉。

苏奕棠走到兵器架边上拎了根训练用的木枪,掂了掂分量,走到校场中央。

“来。”

苏奕棠这一字轻描淡写,让三凤脸上的笑收了。

她握紧铁枪,左脚往前踏了一步,一枪直刺,枪尖带起的风把地上的雪掀起来一蓬。

苏奕棠侧身让过枪尖。

木枪从三凤完全没预料到的角度挑上来,力道不大,挑的位置刁,枪杆末尾两寸。

三凤只觉得虎口一麻,铁枪脱了手。

只是一合。

三凤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奕棠。

周围的女兵们人都愣了,连三凤也是。

等三凤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奕棠已经准备要离开,三凤不服,用脚挑起铁枪就要继续上前。

全力爆发下的铁枪破空声跟打雷一样,枪尖直刺苏奕棠咽喉。

苏奕棠侧身半步,枪尖贴着她脖子过去,风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起来几根。

三凤收枪横扫,苏奕棠矮身避开,右手探出去扣住枪杆中段,往下一压。

三凤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咬牙提膝顶上去,苏奕棠松开枪杆后撤,三凤追上去连刺三枪,每一枪都带着风声,但每一枪都差那么几寸。

第四枪的时候苏奕棠没再躲,直接伸手拍在枪杆上,借力一转身贴到三凤身侧,手肘砸在她肋骨上。

三凤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三步,还没站稳,脖子上就多了一只手。

苏奕棠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她持枪的右手。

全程不到十息。

三凤脸涨得通红,这样的窒息程度不至于赛脸,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苏奕棠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三凤躺在雪地里喘了半天,爬起来的时候牙咬得咯咯响。

打不过苏奕棠,但那个小白脸总打得过吧?

把那男人废了,看苏奕棠下次毒发找谁去。

这时的方源正蹲在伙房后面啃馒头。

镇狼关的伙食一般,馒头硬得能砸死人,菜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勉强算有个咸味。但方源不挑,军校里吃过更差的。

三凤带着两个女兵堵在伙房后门的时候,方源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

只是三凤看着方源这生龙活虎的样子,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昨晚将军的毒到底是不是你解的?你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三凤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源把馒头咽下去,抬头看了她一眼。

系统自动弹出扫描结果:

【扫描对象:赵三凤。等级:15级。职业倾向:残缺战士。状态:龙毒副作用累积,毒素累积程度:43%。】

虽然比苏奕棠的毒素累积好很多,但也是很危险的数值了。

方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馒头渣:“有事?”

三凤往前走了一步,方源就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这是毒素的味道,跟苏奕棠身上的类似,但浓度淡很多。

“我看你胆子不小,”三凤伸手拽住方源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昨晚竟然把我们将军折腾成那样,我今天非要弄死你不可!”

方源被她拎着领子,脚尖勉强点地,但看她这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方源却非常的淡定。

“你想弄死我的原因应该不是为了你们将军吧?镇狼关里最跟苏将军不对付的人里,你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是苏将军又收拾你了?”

三凤眼角抖了抖,“看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方源耸肩,“我觉得各方面你都不会让我死的,一我是战略资源,二我是你们将军的人。”

三凤气笑了一下,“我确实不敢弄死你,但把你物尽其用就行。”

她说着把方源往墙上一摁,两个女兵从左右两边靠上来。

这两个女兵没动手打人,而是直接凑上来,一个攥住方源的手腕,一个掐住他的脖子。

掐脖子的那个女兵低下头,舌头舔了一下方源的脖颈。

冰凉的,带着一股麻痹感。

但最刺激的还是三凤,揪着方源的衣领就朝嘴亲了上去。

笨拙,但激烈。

“知道吗,我们的口水都是毒,”三凤亲了两口,就迫不及待想要看方源的表情,“随便亲你一口你就得躺三天,要是我们三个人再深入一点……”

她没说完,方源就笑了。

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们不会是打算用这招吓唬我吧?”方源扭头看了一眼舔他脖子的那个女兵,“就这点毒?挠痒痒呢?”

三凤愣了。

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但方源这时已经暗中调动了施毒术。

是减防的红毒。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暗红色气息从方源掌心渗出来,顺着三凤抓他衣领的那只手蔓延上去。

三凤浑然不觉,还在那裂着嘴想说什么狠话。

但话刚到嘴边,她的脸色就变了。

龙毒丹的毒素在她体内本来被压着,红毒一上去把她的抗性削了一层,那些被压制的毒素瞬间翻涌起来。

三凤松开方源的衣领,双手捂住腹部,弯下腰,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

方源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蹲下来平视她。

“你想想,苏奕棠的毒比你重多少倍?宗师境的毒体是你们百来人的总和,跟她待了一整晚上我屁事没有,你觉得你拿毒来吓我,有用吗?”

三凤抬起头,青着一张脸看方源。

旁边两个女兵也慌了,扶着三凤不知道该怎么办。

“帮……帮我解……”三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方源没急着动。

“叫声好听的。”

三凤瞪着他。

方源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三凤咬着牙,“……求你。”

方源回过头,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朝着后面的营房走。

那两个小女兵要跟,三凤回头瞪了一眼。

“都在外面等着!”

方源把三凤拽进营房,用脚后跟把门磕上。

他把三凤往床板上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

三凤仰面摔在铺着旧棉絮的硬板**,头发散了满脸。

这一晚上三凤营房里的动静比苏奕棠那边还大。

区别在于,三凤是个嘴硬到骨子里的人,本来死活不肯出声,愣是把被角都咬烂了。

直到最后她没绷住,声音从被子缝里漏出来,然后整个营房的女兵都竖起了耳朵。

三凤这辈子没被男人这么对待过。

从江南盐帮到镇狼关,她解毒用过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全都是她主动,全都是她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男人只是她的药引,是耗材。

她不关心他们怕不怕,她只要自己的毒被清掉就够了。

但今儿是头一次节奏掌握在别人手里。

感觉怎么说呢,腰快断了,但……老是忍不住回味过程。

第二天早上,三凤在营房门口蹲着洗脸,有女兵凑过来贼兮兮地问:“凤姐,昨晚……”

三凤抄起水盆泼过去。

许昕远远看着这一幕,端着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没脑子的憨货,真行,知道这小白脸还生龙活虎就该看出问题的。”

方源到是乐得自在,本来他还想着自己不怕毒,没几天这几个管事儿的副将都能被自己收拢的时候,镇狼关来了一个监军。

监军姓周,白面无须,穿着狐裘大氅,进关的时候坐的是四抬暖轿,轿子两边还各站着两个披甲的金吾卫。

这排场搁在京城不算什么,但搁在镇狼关就跟戏台上唱戏一样扎眼。

苏奕棠在校场上列队迎接。

监军下了轿,扫了一眼校场上站得笔直的女兵。

“苏将军,兵部急令。”

周监军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递过去,“北狄犯边,鹰嘴峡一线需要增援,命镇狼关即日出兵三千,驰援鹰嘴峡。”

苏奕棠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合上,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起来。

“周大人,天寒地冻,镇狼关到鹰嘴峡六百里雪路,急行军至少七天。”

“我部女兵需定期解毒方可维持战力,而上一批送来的一百一十七个男人,路上冻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分到各营也撑不了多久,这时候拉出去,还没到鹰嘴峡人就先废了一半。”

周监军笑了笑:“苏将军,这是兵部的命令,不是下官的意思。”

苏奕棠没说话。

监军又笑了笑:“至于补给的事,下官也做不了主,苏将军可以写折子上去。但兵令如山不可违,出兵日期不可延。”

说完,进了给他备好的暖房,门一关,再没出来。

苏奕棠站在校场上,手里攥着那卷文书,指节收紧。

方源站在远处看完了全程。

晚上他去了苏奕棠的石屋。

苏奕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布防图和那份兵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们要你们去送死。”方源靠在门框上。

苏奕棠没抬头:“女兵营的编制从最初的八百人扩到了现在的快四千人,朝廷那些人怕北狄,但也怕这支军队越来越大,又不在他们控制范围内。”

“所以隔一段时间就得消耗一批?”

苏奕棠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送来的男人越来越少,质量越来越差,冻死在路上的越来越多。全营四千女兵,毒素积累过半的占了六成。这种状态拉出去打仗,跟赶羊入虎口没区别。”

方源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人的毒素到了危险线?”

苏奕棠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方源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三凤今天训练的时候是不是状态好了很多?”

苏奕棠目光微动。

她确实注意到了。

三凤今天在校场上的表现跟前几天判若两人,出枪又快又稳,气色也好了不少。

她本以为是三凤自己调息调得好,现在看来——

“你给她解毒了?”

“嗯。”方源走到桌边坐下,“我发现我体质特殊,不怕龙毒丹的副作用,还能反过来帮人把毒素压下去。”

苏奕棠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就算不怕毒,能解几个?四千人。”

方源挠了挠头。

“一个一个来呗,总比让她们毒发了去送死强。”

苏奕棠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那层麻木散开了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方源坐直了,“你不是说我是那面旗吗?那我这旗总得做点事。”

屋外的风雪大了起来,油灯晃了两下。

苏奕棠低头看着布防图,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那就从毒素最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