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冬天黑夜来的尤其快。

村里人大多舍不得点煤油灯，整个村黑黢黢的，零星有几点光芒。

陈向前将编好的柳条网挂在院墙内，收拾了一下，冲着里屋喊道：

“哥！走，往队里去！”

陈向东裹上大棉袄，哈着冷气从里屋走出来。

借助着零星的光芒，陈向前跟着大哥陈向东顺着小路往队委会去。

陈向前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破叶子。

陈向东往手里哈了哈气，眼睛瞟了过来：

“要捎的东西还不少。”

陈向前仔细点了点，笑好了笑：

“毕竟机会难得。”

“明儿早，怕是要起个大早了。”

陈向东从怀里掏了半天，摸了个红薯干子，皱巴皱巴的塞嘴里，嚼了两下：

“可不是吗。”

“今晚上怕是睡得也晚。”

“这些人估计回去就要倒腾倒腾把票给咱，这事儿可马虎不得。”

这种捎带东西的事儿，确实马虎不得。

乡里乡亲的，捎带的东西都是真需要的东西，万一出了啥事，背后肯定让人戳脊梁骨。

再者。

这可都是人情。

经历过上辈子的陈向前很清楚，现在大家的感情都是很朴素的，讲究互帮互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办好这事，老陈家群众基础不会差，方便以后在村里承包鱼塘。

两人都是一边走一边看。

陈向东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平子？红糖……”

“这是咱堂叔家的孩，跟咱同辈。”

陈向前对这个也有印象，下午那会儿一群人涌上来这位高高瘦瘦有些腼腆的年轻人站了半天，人群拥挤，叽叽喳喳一片，这位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豁出一切大喊，陈向前看过去的时候是年轻人脸都是通红的，显然是很少这样干。

“看着可比咱年轻多了。”

陈向东呵呵一笑：

“堂叔比咱爸年轻，结婚的也晚。”

“这小子刚十八，白白净净脸嫩的很。”

顿了顿，似乎是提起自家父亲，陈向东叹了口气：

“堂叔早年打猎也是把好手，后来在林子让狼给挠了，身体每况愈下，只能在村里干干杂活，婶儿是个能干活的，一家子也算过得去。”

捻了捻混着冰碴子的硬土，陈向东感慨道：

“这小子也算命好，跟隔壁村的一个女知青，好上了，前个月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叔可是高兴的不能行，请了不少人呢，都被队里说了。”

一边说着一边往纸条上瞥了一眼：

“买红糖……这小子也算是讲良心，这事儿可得好好办。”

“咱家欠着人家人情呢。”

“听咱爸说，当年咱家穷些，天天混不到饱饭，更别说吃肉了，大老爷们儿也就算了，关键是咱妈身子骨也不好，天天没营养，那时候又怀了。”

“陈平他爹咱堂叔知道了之后，偷偷上山打猎，路过咱家的时候，一只兔子一只鸡的，给咱稍带点儿，渐渐荤腥。”

陈向前郑重的点头。

这情分可大了。

那时候山上的东西可不是说你随便就能去打的，那可都是队里面的财产，陈向前按时间推算，母亲怀大哥的时候正是严禁去捕猎的年代，那抓住可不是说关两天，情节严重的，就下辈子注意点。

这等于是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家。

两人说话间。

穿过晒谷场，往前走的土坡，后头就是队委会的房子。

队委会的房子亮着煤油灯，门半掩着，里头人影绰绰的，显然是有人都到了。

“来都这么早。”

陈向东嘀嘀咕咕的。

这会儿估计还没到六点呢。

拉着陈向前砰砰砰敲了敲门，里头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进！”

吱呀一声。

推开木门。

里面两盏昏暗的油灯在长方桌子上一前一后，勉强将周围灰暗的空间点亮一些。

七八个人或是围绕着桌子坐，或是干脆蹲到一旁，也有几个站着的。

陈向前和陈向东两人推开门，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披着军绿色大棉袄的生产队队长陈铭文站起来笑道：

“这次任务的重要人物来喽！”

“向东向前，来来来，坐这儿！”

陈向东多次参加会议，不管是队里的，村里的甚至公社的大会，他都去过，毕竟早年当过民兵队长，轻车熟路，大大咧咧的往那一坐，招呼着周围的人。

陈向前上辈子也参加过不少会议，但是这也是头一次，参加大队里的这种会议。

这种一看就是关起门来的会议。

平日里大队的会议都是在露天地，至少省了油灯钱。

陈向前快速的瞄了几眼。

老书记没来，老村长倒是来了。

队长陈铭文在最前头，妇女主任手里藏着一团毛球，看样子是在织着什么东西。

陈向前进来，王主任抬头瞥了一眼，笑了笑就算打过招呼。

出纳苏好好坐在王主任旁边，打亮了一眼陈向前又收回了目光，安静的靠墙坐着。

会计李卫平没来？

“呵，这喜欢出风头的家伙竟然不在。”

陈大队长看了看老式的台座表，差三分钟到六点。

“李卫东怎么还没到？”

“你们来的路上有谁见到他了？”

周围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静。

有几个的眼神不由的撇向陈向前。

陈向前泰然自若。

旁边一个平和的声音传进陈向前耳朵：

“卫东这会儿没来，我来的时候在路上见他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往那边一看，李通笑着点头。

陈大队长眉头紧皱。

自从上次内部警告记了一次过之后，李卫东情绪有点消极对抗，会计活倒干的中规中矩，就是拖延了许多。

不管是该交报表的时候还是开会的时候，都拖延了很多次。

之前李卫东平日里最为人称道的就是爱开会爱出风头，每会必到，有时候还会说一些空话大话，陈大队长并不在乎这些，有时还会帮李卫东说两句，可之前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陈大队长本身就不喜欢乱搞男女关系的，不仅警告了一番，更是记了过，据说李卫东颇有微词，私下里对这件事的发过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