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觉得这南城的铁路是他家开的……那我就直接把他的铁饭碗，连锅端了。”
话音在宽敞的办公室回**，带着一股冷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夏晚秋提着个带红十字的医药箱快步走进来。
她刚一进门，看到老刘五颜六色的脸，吓的惊呼一声，赶紧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哎哟，夏主任您轻点，疼疼疼……”老刘捂着腮帮子，疼的直抽凉气。
路长明跟在后面，拎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
他眼珠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路老板，谁干的？老刘平时对大伙儿不薄，要不让赵铁柱带弟兄们去火车站把场子找回来！”
路洲上前一步，夺下他手里的管钳当一声扔在地上。
“找场子？你去哪找？火车站货运站？”
路洲看着暴怒的老爹，语气严厉：
“马上要结婚的人了，以后做事不能神经大条！
人家披着铁路编制的皮，大门一关，你今天带着人去打砸，明天市局就能以破坏交通枢纽的罪名把你们全抓进去。
用用脑子！”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几大仓库的货烂在家里？”路长明直跺脚：
“那可是几百万美金的违约金啊！把咱们大伙儿连骨头带肉全卖了也赔不起德国人！”
路洲没有说话，静静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接下来的两天，先锋厂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云。
之前因为发下高额奖金和疯狂赶工带来的喜悦，早就在乔八扣车皮的消息中消失殆尽。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麻雀，叽叽喳喳在两千多名工人中间传开了，越传越邪乎。
中午的职工食堂里，工人们连平时最爱抢的红烧肉都觉的没滋味了，一个个端着饭盒，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咱们的货被卡死了，发不出去了，火车站的八爷放了话，不交钱谁也别想走半节车皮。”
“怎么没听说！三百万美金的赔偿啊！那换算成咱们的钱得是多少？堆起来能把咱们这几栋厂房给埋了吧！”
“好不容易盼着厂子效益好了，能吃上肉了，要是交不上货，洋人一告咱们，这厂子是不是就得被封？咱们是不是又得回家去喝西北风？”
人心惶惶的氛围在厂区里蔓延。
大家都是刚刚从国营厂停薪留职的绝境里爬出来的普通老百姓，好日子才过了几天，突然又面临这种级别的灭顶之灾。
恐惧抓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发货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
第三天上午，阳光有些闷热。
一阵刺耳的马达声打破了厂区的宁静。
一辆破旧的绿色北京吉普，带着三辆挂着车斗的偏三轮摩托车，肆无忌惮的停在先锋厂门口，堵死了大门。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混混。
带头的是个光头，脑袋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嘴角。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拿着一把锃亮蝴蝶刀，把玩的上下翻飞。
这伙人连个招呼都不打，晃着膀子走向停在厂门口准备随时装货的十辆解放牌大卡车。
“噗嗤——”
刀疤脸走到第一辆卡车前，手腕一翻，蝴蝶刀狠狠扎进右前轮胎里，用力一划。
伴随着刺耳的漏气声，原本饱满结实的轮胎迅速干瘪下去，巨大的车身随之猛然一歪。
紧接着，身后的几个混混有样学样，掏出锥子和匕首，对着其他卡车的轮胎就是一顿乱扎。
“干什么呢你们！光天化日搞破坏！”
门卫大爷吓了一大跳，抓起桌上的警棍就跑了出来。
“老骨头滚一边去！”一个混混飞起一脚踹在门卫大爷的肚子上，直接把人踹的倒飞进门卫室，撞翻了桌椅。
在大院里带着工人清点包装箱的赵铁柱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眼睛都红了。
“操！有人来砸场子！弟兄们，抄家伙！”
赵铁柱大吼一声，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撬棍，带着几十号身强力壮的装卸工，像一群下山的老虎一样冲了出去。
厂区里顿时炸了锅，一传十十传百，成百上千的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拿着扳手、铁锹、扫帚，潮水般往大门口涌去。
路长明和夏晚秋听到车间外面的喧闹，也赶紧跑了出来。
大门口，赵铁柱带着黑压压的人群把刀疤脸几个人团团围住。
他手里的撬棍指着刀疤脸的鼻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孙子！敢在先锋厂撒野扎我们的车胎，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面对几百号愤怒的工人，刀疤脸不仅没慌，反而吐掉嘴里的牙签，嚣张的把带土的蝴蝶刀在赵铁柱面前晃了晃，嘴角扯出一个鄙夷的冷笑。
“怎么着？想打人啊？来，往这儿打！”刀疤脸指着自己的光头：
“老子是铁路货运站的正式编制职工！你们今天谁敢动我一根指头，老子保证让市局的警车半小时内把你们这破厂子给封了！
给你们全扣个袭击国家铁路人员的帽子，全去吃牢饭！”
赵铁柱被这话噎住了。
他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公家的人不能随便打，手里的撬棍举在半空，砸下去是祸，放下又咽不下这口气。
刀疤脸见状更加得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路长明身上。
“哟，这位就是路副厂长吧？”刀疤脸阴阳怪气的拉长声音，用刀尖指着路长明：
“我们八爷托我给您带个话，听说您下个月十六号要办喜事？”
路长明心里猛然一紧，下意识把夏晚秋挡在身后，冷冷盯着他：“有屁就放！”
“八爷说了，五十万现金，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明天日落之前要是没规规矩矩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刀疤脸凑近两步，眼神阴狠，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您那场红事，恐怕就得变成白事了。
到时候八爷亲自给您送几个大花圈，顺便再带几十个弟兄给新娘子好好贺贺喜。
这年头，走夜路容易摔跤，这漂亮的媳妇出门买菜，也容易被车撞啊，您说是吧？”
这句话一出，路长明的底线被踩爆了。
他这辈子窝囊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挺直了腰板，最在乎的就是夏晚秋。
谁敢拿夏晚秋威胁他，就是要他的命！
“我草你大爷！”路长明双眼充血，像头发疯的狮子，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往刀疤脸脸上砸。
“长明！别冲动！”
夏晚秋吓的花容失色，不顾一切扑上去，从后面用力抱住他的腰。
如果路长明这一拳打下去，不仅他要进去，整个先锋厂也彻底完了。
乔八等的就是他们先动手，好名正言顺动用黑白两道的手段拿捏他们。
“打啊！怎么不打！”刀疤脸凑过去，拍着自己的脸：
“老子今天站着让你打！你要是没种，就把你身后那娘们主动送到八爷**去，说不定八爷一高兴，赏你们个半节车皮！”
围观工人们的怒火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点，咬牙切齿的咒骂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这帮混蛋太嚣张了，跑到门口扎车胎，打老人，还拿副厂长的未婚妻耍流氓，这简直是不把他们几千号工人当人看！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两边眼看就要发生大规模械斗的瞬间，一道冷峻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铁柱，把人拉开。”
路洲走出人群，工人们为他让开一条道。
路洲没看路长明，也没理刀疤脸。
走到那辆被扎破的卡车前，抬腿踢了踢干瘪的轮胎。
“下手挺准，找准了气门芯附近扎的，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路洲转过头，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
“乔八就派了你们这几块废料来？”
刀疤脸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年轻人，他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寒意。
他见过不少有钱的老板，遇到这种阵仗，要么吓的报警，要么点头哈腰递烟赔笑脸。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几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臭虫。
“你就是这厂子的大老板？”刀疤脸强撑着气势，蝴蝶刀收进口袋：
“话我已经带到了！明天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钱和合同，你们那批货就准备留在仓库里当柴火烧吧！
还有这家伙的婚礼，老子保证让你们全家整整齐齐过！”
路洲没有动怒，缓步走到刀疤脸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路洲比他高出半个头，角度正好是俯视：
“回去告诉乔八，钱和合同，我一分都不会给他。
至于我的货，还有我合伙人的婚礼，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刀疤脸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嘴硬？行啊，那咱们走着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三天怎么把几万件衣服插上翅膀飞到羊城去！弟兄们，咱们走！”
几个混混钻进车，轰了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刺鼻的尾气和扬尘。
等车子走远了，路长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拳重重砸在大铁门上，震的门嗡嗡作响。
手背破了皮，鲜血顺着骨节往下流。
“路老板！咱们难道就这么干憋着任他们欺负？”路长明双眼充血：
“他们卡咱们的货就算了，现在还拿晚秋的清白和婚礼来威胁咱们！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老刘也愁眉苦脸凑过来，唉声叹气：
“是啊路董，那些工人全在看着咱们呢。
现在车胎被扎了，门卫被打，大家伙儿心里都慌的很。
要是明天不交钱，交不上货，光是违约金就能让咱们倾家**产啊！”
路洲环视四周。
两千多双眼睛正盯着他。
这些目光里有恐慌，有愤怒，有无助。
他们是刚刚过上好日子的普通人，面对手握权力蛮不讲理的地头蛇，本能的感到恐惧。
“铁柱，叫两个人把门卫大爷送医院，医药费厂里出，算工伤。”
路洲开始有条不紊的布置：“老刘，去联系汽修厂，把卡车轮胎补好。”
“路董，补好了也没用啊！咱们没车皮，货根本出不了南城！”
“谁告诉你，去羊城必须要用铁路的车皮？”路洲反问了一句。
老刘一愣，呆呆看着他：
“不用铁路用啥？这么多货，公路坑坑洼洼，开到明年也到不了，牛车马车更不可能啊！”
路洲没有过多解释，拍了拍路长明的肩膀：
“老路，去卫生室把手包扎一下，新郎官的手要是留了疤，到时候敬酒可就不怎么好看了。”
“路老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路长明嗓子都哑了。
“我没开玩笑，我说过，你们的婚礼，我会办成全南城最风光的一场。
乔八那种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没资格给你们添堵。”
路洲收起笑容，看向南城郊外的某个方向。
“铁柱，备车！咱们去拜访一位大人物。
乔八不是觉得他在铁路上能一手遮天吗？那我就让他看看，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