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大门,扬起一阵尘土,沿着坑洼一路向西狂奔。
车厢里气压很低。
赵铁柱握着方向盘,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路洲,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路董,咱们这到底去哪啊?去找市长告状吗?乔八那帮孙子太嚣张了,路副厂长刚才气的连午饭都没吃,在车间里直砸桌子。”
路洲睁开眼,目光清明:
“找市长没用,铁路系统是垂直管理的铁老大,地方政府想插手他们的业务,手续繁琐不说,光是扯皮走流程,半个月都下不来。
咱们的交货期只有三天,等市里发话,黄花菜都凉了。”
“那咋办?难不成真给那王八蛋交五十万和三成股份?”赵铁柱急的踩了一脚刹车:
“那咱们大伙儿这半个月不是白干了吗!”
“他乔八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我的股份?”
路洲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语气平稳:
“铁柱,遇到这种地头蛇,跟他讲道理或者拼拳头都是下策。
他既然觉得自己垄断了铁路就能卡死所有人的脖子,那咱们就跳出他的规则,直接换一条他连看都看不懂的赛道。”
“换赛道?”赵铁柱挠挠头,一脸茫然:
“去羊城除了走铁路,公路那破路况,卡车开过去骨架都得散,哪还有别的道?”
“谁说一定要走公路或者铁路?”路洲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连绵群山:
“去西郊,南城军分区后勤处。”
赵铁柱一听军分区三个字,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路董,您没开玩笑吧?那是部队啊!咱们一个做衣服的个体户,跑去部队驻地干啥?”
“借车,借船。”路洲言简意赅。
八十年代中期,国家百万大裁军刚刚落下帷幕。
为了减轻国家财政负担,上面鼓励军队搞生产经营,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军转民”和“军队经商”的萌芽期。
很多后勤部队手里攥着大量退役的军用卡车,闲置的内河运输船,却苦于没有门路变现。
而这,正是路洲眼中的破局利器。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铁门外。
红砖白墙,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
墙上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色大字。
赵铁柱把车停在百米开外,腿肚子有点转筋:
“路董,这地方咱们进的去吗?我看那枪可是真家伙。”
“你在车里等着。”
路洲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向大门。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哨兵端起步枪,厉声喝止。
路洲停下脚步,不卑不亢从公文包里掏出三样东西:
提前办好的一代身份证,大洋贸易的外资代表证,以及盖着省委和外贸局红印的红头文件。
“同志你好,我是大洋贸易驻南城外资代表,负责省外贸局重点创汇项目。”
路洲递上证件:
“事关三百万美金的国家外汇任务,十万火急,请求面见后勤部首长。”
哨兵核对了一下证件上的钢印,神色严肃起来:
“稍等,我打电话请示。”
五分钟后,一名穿着四个兜军装的干事小跑出来,上下打量了路洲一番,将信将疑的将他带进大院。
后勤处部长办公室。
没有真皮沙发,也没有红木茶几。
几张绿色的铁皮文件柜,一张磨掉漆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张军用地图。
后勤部楚部长坐在桌后,手里拿着路洲的红头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四十多岁,留着板寸,脸庞像刀削过一样棱角分明,透着军人特有的干练与威严。
“路洲是吧?你这份省外贸局的文件我看过了,不假。”
楚部长放下文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但你们地方上的企业,要出口搞外汇,应该去找铁路局要车皮,跑到我这军分区后勤处来干什么?”
路洲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直。
“楚部长,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给后勤处送一笔军民共建的军费。”
楚部长挑了挑眉,放下茶缸:
“口气不小,你知道我们后勤处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吗?说说看,怎么个共建法?”
“我需要租用后勤处闲置的退役军用卡车,以及内河驳船。
开辟一条从南城直达羊城港的水陆联运线。”
路洲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尖在南城和羊城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线。
“南城往东六十公里,就是清水河码头。
卡车把货运到码头,装上部队的内河驳船,顺流而下,两天两夜就能直达羊城外港。
不仅绕开了铁路的繁琐审批,而且水路平稳,不会损坏货物。”
楚部长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对地理环境和部队编制摸的门清。
“主意打得不错。”楚部长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
“但我凭什么把部队的装备借给你一个私人企业用?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第一,这不是借,是雇佣。”路洲转身看着他:
“第二,这也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私人企业,更是为了保住国家的三百万美金外汇。”
路洲语气加重:
“实不相瞒,我厂里的货已经全部打包完毕。
但南城铁路货运站的某个蛀虫,仗着手里有批车皮的权力,向我索要五十万现金和三成干股。
如果不给,这批货就得烂在仓库里。”
听到这话,楚部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叮当响。
“这帮王八蛋!国家搞经济建设,全让这帮老鼠屎搅和了!”
楚部长戎马半生,最恨的就是这种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和地头蛇。
路洲适时抛出底牌。
“楚部长,现在国家鼓励军队支援地方建设。
咱们这叫军地共建,保驾护航,只要货能准时运到羊城港……”
路洲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万人民币,作为这次运输的劳务费和装备折旧费,直接打进后勤处的对公账户。
算是先锋厂为国防建设添砖加瓦。”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二十万。
在1986年,这对于一个正愁着怎么给手下几百号转业兵安排生计,连过年买猪肉都要精打细算的后勤处来说,绝对是一笔无法拒绝的巨款。
楚部长盯着路洲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放声大笑。
“好小子!够胆魄!难怪张局长在文件里特批你便宜行事!这二十万我收了!”
楚部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雷厉风行的下达指令:
“接运输一连!让连长马上过来!通知水上大队,把那两艘五百吨的驳船加满油。
明天早上六点,三十辆退役大卡在操场集合,执行支援地方出口创汇任务!”
挂断电话,楚部长向路洲伸出手:
“小路,你这笔生意,部队接了!谁敢阻拦军车执行任务,就是破坏军地共建,送上军事法庭!”
路洲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冷厉的弧度:“合作愉快。”
与此同时,南城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高档酒楼包厢里。
乔八正四仰八叉的靠在主座上,面前摆着茅台和生猛海鲜。
手里盘着两对核桃,满脸红光。
那个去先锋厂扎车胎的刀疤脸正点头哈腰的给他倒酒。
“八爷,那姓路的小子今天挺横,说一分钱都不给。”刀疤脸汇报道。
“横?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天高地厚,赚了点洋人的钱就觉得天下无敌了。”
乔八冷笑一声,把核桃拍在桌上:
“到了南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铁路的线,就是老子的摇钱树。”
乔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那几万件衣服,现在肯定堆在仓库里生霉呢。
违约金三百万美金啊,一天拖过去,他比谁都急。
你看着吧,明天下午,那姓路的就会乖乖提着五十万现金,跪在这酒楼门口求我给他批车皮。”
“八爷高明!那小子的未婚妻长的水灵得很,到时候要不要弟兄们……”刀疤脸露出**邪的笑容。
“急什么?等老子拿了干股,整个先锋厂都是我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乔八猖狂大笑起来。
傍晚时分,路洲坐着吉普车回到了先锋厂。
大院里气氛依然沉闷。
工人们下班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闷烟。
路长明在车间里一遍遍擦拭着缝纫机,满脸愁容。
夏晚秋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出货单发呆,眼眶红红的。
“路老板,您可算回来了!”老刘迎上前,满头大汗:
“这都一天过去了,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不……咱们凑凑钱,去给乔八服个软吧?”
路长明也走过来,咬着牙说:
“路老板,大伙儿的饭碗不能砸,要是实在不行,这厂子的副厂长我不当了,晚秋我也带走,绝不连累大伙儿。”
路洲看着父母为了顾全大局宁愿委屈自己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走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服软?我路洲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至于副厂长和车间主任的位置,只要我还在一天,除了你们俩,谁也坐不稳。”
路洲倒了杯水:
“老刘,通知食堂,今晚杀两头猪,让工人们吃顿好的,吃饱喝足,全体回家睡觉。”
“睡觉?”老刘愣住了:“路董,那货怎么办?明天乔八的人要是再来……”
“明天乔八没空来了。”路洲放下茶杯,脸上一抹冰冷的笑意。
“铁柱,带上几十个手脚麻利的兄弟,今晚留在厂里。
凌晨四点,打开大门,把路障全部清空。”
赵铁柱虽然不知道路洲去军分区到底谈了什么,但他对路洲有着盲目的信任,立刻挺直腰板:
“得嘞!路董您说怎么干,大伙儿就怎么干!”
夜幕降临。
整个南城陷入了沉睡,而乔八在酒楼里喝的烂醉如泥,做着吞并先锋厂的美梦。
没有人知道,在南城西郊的军用公路上,三十辆涂着暗绿色迷彩的退役军用重卡,正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悄然启动引擎,朝着先锋厂的方向碾压而来。
属于乔八的末日,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