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深圳的冬天不像兰州那样寒风刺骨,但湿冷的空气还是让杨秀珍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这是她第一次在南方过年,除了她的大儿子罗建国。
"妈,您别站在阳台上了,风大。"二儿媳秦晓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大哥今年不能回来,您心里肯定不好受。"
杨秀珍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大儿子穿着军装的样子。"建国在部队,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她说着,声音里却掩不住一丝落寞。
"奶奶!快来看!小叔买了好多鞭炮!"正在变声期罗军声音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来了来了,慢点跑,别摔着。"杨秀珍被孙子拉着走进客厅,只见二儿子罗建华正从一个大塑料袋里往外掏年货——红纸包着的糖果、成串的小鞭炮、印着"福"字的窗花,还有一条新鲜的鲈鱼。
"妈,深圳这边过年讲究吃鱼,寓意'年年有余'。"罗建华笑着解释。
杨秀珍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大儿媳刘芳芳正在厨房忙着和面,准备包饺子;女儿罗红英和女婿周文彬在贴春联;二媳妇秦晓兰跟孙女互动。
"妈,您坐这儿。"罗红英搬来一把椅子,"文彬从单位带回来了彩色电视机票,咱们明天就能去看电视了!"
"那得多少钱啊?"杨秀珍下意识地问。在兰市,电视机可是稀罕物,更别说彩色的了。
"一千二百八。"周文彬推了推眼镜,有些自豪地说,"深圳这边工资高,我们俩攒了半年就够买了。"
杨秀珍暗自咋舌。在兰市,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四五十块钱工资,这一台电视机相当于两年多的收入了。
年夜饭准备得丰盛极了。刘芳芳和秦晓兰联手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和杨秀珍最爱吃的羊肉胡萝卜。罗建华展示了他新学的粤菜手艺,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和白切鸡。周文彬则贡献了一瓶珍贵的茅台酒,说是单位发的年终福利。
"来,咱们先敬妈一杯。"罗建华举起酒杯,"祝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祝奶奶新年快乐!"罗军和贝贝有模有样地举着汽水瓶。
杨秀珍眼眶发热,一一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孩子们。"要是建国也在就好了。"她轻声说,随即意识到大过年的不该说这样的话,赶紧夹了块鱼放到刘芳芳碗里,"芳芳,多吃点。"
刘芳芳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思念。
电视机在除夕夜准时送到了。一家人围坐在新电视机前,看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当李谷一唱起《乡恋》时,杨秀珍忍不住抹了抹眼角。这首歌让她想起了老家的老邻居们,想起了和已故老伴一起度过的那些春节。
"妈,您怎么了?"细心的罗红英发现了母亲的异样。
"没事,就是...这深圳再好,终究不是咱老家啊。"杨秀珍叹了口气。
罗建华握住母亲的手:"妈,深圳现在发展可快了。您看这才多久,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杨秀珍拍拍儿子的手,没说话。她知道孩子们孝顺,但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那么容易适应新环境?
春节七天假转眼就过完了。初六那天,刘芳芳收拾行李准备带罗军回兰州。罗军抱着奶奶:"奶奶,您跟我一起回家吧!"杨秀珍伸手给孙子整理衣领:"军军乖,奶奶得留下来照顾妹妹。等妹妹大点奶奶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刘芳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她只说:"妈,您多保重身体。建国说了,等他有假期就来看您。"
送走了大儿媳和孙子,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杨秀珍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照顾贝贝上。
1982年3月的深圳,春风里已经带着几分湿热。秦晓兰站在机械厂公告栏前,手指紧紧攥着工作服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新贴出的分房名单。当看到"罗建华、秦晓兰"两个名字后面跟着"2栋302室,两室一厅,55平方米"时,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晓兰,看到了吗?"同车间的李大姐凑过来,笑眯眯地问。
秦晓兰点点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机械车间跑去,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机械车间的噪音震耳欲聋,秦晓兰站在门口,踮起脚尖在一群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工中寻找丈夫的身影。终于,她看见了正在操作机械的罗建华,立刻使劲挥手。
"建华!建华!"她的声音淹没在机器轰鸣中。
旁边的老师傅看见了,用扳手敲了敲铁架子,冲罗建华指了指门口。罗建华关掉机器,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走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了?这么急?"他用手背擦了擦汗,在工作服上留下几道油渍。
"分到了!"秦晓兰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腕,眼睛亮得像星星,"两室一厅,在2栋302!"
罗建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真的?太好了!走,下班咱们就去看看!"
"我已经跟科长请了假,"秦晓兰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金属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现在就能去看!"
夫妻俩骑着自行车来到新分配的家属区。三栋崭新的五层楼房矗立在空地上,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几个工人正在楼下栽种小树苗,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油漆的味道。
"2栋...就是中间这栋!"秦晓兰指着单元门,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秦晓兰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门。随着"咔嗒"的一声响,一束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空****的屋子,照亮了漂浮的灰尘。
"天啊..."秦晓兰轻声感叹,慢慢走进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
水泥地面还**着,墙壁只刷了底漆,厨房和卫生间只有最基本的管道设施。但在秦晓兰眼里,这已经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房子了。她快步走到阳台上,春风拂过她的面颊,楼下工人栽种的小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