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珍点点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转身走向阳台，望着远处工地上闪烁的灯光，那里正在建设着中国第一个商品房小区——东湖丽苑。夜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头发，带着咸腥的海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杨秀珍就带着两万块钱去了深圳大学后勤处。接待她的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是后勤处副主任，办公室里挂着"先进工作者"的锦旗。
"杨同志，您真要承包？"李主任翻看着杨秀珍的申请材料，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怀疑，"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去年有个体户承包小卖部，三个月就倒闭了。"
杨秀珍挺直腰板，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露出两沓崭新的"大团结"："李主任，钱我都带来了。合同可以现在就签。"
李主任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如此干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这个...我们还需要研究研究...毕竟这是学校的国有资产..."
"李主任，"杨秀珍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去，"这是我拟的经营计划书，您看看。"
信封里除了计划书，还夹着两条"大前门"香烟——这是周文彬昨晚给她的建议："妈，现在办事都这样，叫'研究研究'就是要'烟酒烟酒'。"李主任摸了摸信封厚度，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杨同志很用心嘛...这样，我尽快向领导汇报。"
三天后，承包合同顺利签了下来。杨秀珍拿到钥匙的那天，全家人一起去了仓库。推开生锈的铁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空****的仓库里堆着些破旧桌椅，墙角还有一窝受惊的老鼠四散奔逃。
"这得大修啊。"罗建华皱着眉头踢了踢发霉的墙根，一块墙皮应声而落。
"没事，收拾收拾就好。"周文彬已经开始丈量尺寸，"我认识个装修队，价格公道。"
秦晓兰捂着鼻子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突然叫道："妈，快来看！这后面还有个小房间！"
杨秀珍快步走过去，发现仓库后侧确实有个隐蔽的小间，约莫十平米，有单独的窗户。她眼前一亮："这可以当仓库，或者...改成个小办公室！"
罗红英兴奋地拉着周文彬的手："文彬，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画个设计图？要有时髦的玻璃柜台，像广州百货那样！"
杨秀珍看着儿女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门外，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穿着鲜艳的衬衫、喇叭裤，有的还戴着蛤蟆镜，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将来都会是她的顾客。
"妈，想什么呢？"罗建华走过来，递给母亲一瓶水。
杨秀珍接过水，轻声道："我在想，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妈，我昨天去看了东门市场，现在有种新冰柜，能自动制冷的，要不要..."
"多少钱？"杨秀珍立刻警觉起来。
"两千八..."
"太贵！"杨秀珍果断摇头，"先用老式冰柜，等赚钱了再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记住，咱们的钱来得不容易，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罗建华笑着点头："知道了，妈。您放心，我一定把装修成本压到最低。"
当天晚上，杨秀珍伏在饭桌上，在昏黄的台灯下仔细计算着开支。罗红英在一旁帮她核对数字，周文彬则起草营业执照申请材料。秦晓兰端来热茶，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角。
"妈，"罗红英突然想起什么，"咱们是不是得办个营业执照？现在叫'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周文彬抬起头："对，我查过了，需要准备这些材料..."他拿出一张清单，"不过有个问题，营业执照上要写经营者名字，谁来当这个法人代表？"
全家人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秀珍身上。
"当然是我来。"杨秀珍毫不犹豫地说，"主意是我想的，钱是我牵头凑的，责任自然也该我来担。"
"可是妈..."罗红英有些担心，"您都六十四了..."
"六十四怎么了？"杨秀珍挺直腰板，"邓小平同志八十岁了还在领导改革开放呢！我这把年纪，正好赶上好时候！"
周文彬笑了："妈说得对。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人民日报》都发文说'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您这是响应党的号召！"
杨秀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算账。窗外，深圳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把利剑指向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周文彬带着秦晓兰和罗红英跑营业执照，每天早出晚归。那时候深圳虽然已经是特区，但办手续依然繁琐，要跑工商、税务、卫生、消防等七八个部门。
"今天又白跑一趟！"一天晚上，罗红英气呼呼地摔门进来，"那个工商局的小张又说材料不全！"
秦晓兰也满脸疲惫："卫生许可证要体检报告，我们明天还得去趟医院。"
周文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正常，现在深圳发展快，办事的人多，公务员架子大着呢。"
杨秀珍给他们每人倒了杯热茶："别急，慢慢来。建国那边有消息了吗？"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罗建国打来的："批下来了！我被分配到南头街道派出所，任副所长！"
"太好了！"全家人欢呼起来。杨秀珍："那芳芳的调动呢.."
"也批了。不过...只能安排到区里的五金厂当会计，比军工厂差远了。"
杨秀珍安慰儿媳到："芳芳，超市交给你我放心。五金厂的工作先做着，等超市上正轨了再辞也不迟。"
与此同时，罗建华也没闲着。他利用在厂工作的便利，联系到了批发价的生活用品供应商。"妈，这是清单，您看看要进哪些货。"
杨秀珍戴上老花镜，仔细研究起来："毛巾、牙膏、肥皂这些日常用品要多进，学生用得到。再进些方便面和饼干..."
装修工程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周文彬找来的装修队干活很利索，不到两周就把破仓库焕然一新。雪白的墙壁，明亮的大窗户，水泥地也铺上了防滑瓷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