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深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躁动。三月的阳光已经带着初夏的热度，照在深圳大学校园里新栽的梧桐树上，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杨秀珍站在宿舍区那排灰扑扑的平房前，眯着眼睛打量着那间闲置的仓库。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略显粗糙的脸上，勾勒出她坚毅的轮廓。六十多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妈，您真要承包这个仓库？"女儿罗红英踩着半高跟凉鞋，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手里拿着一叠从学校后勤处要来的资料。

杨秀珍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摸了摸斑驳的砖墙，指腹沾上一层薄灰。"红英，你看这位置——"她指向不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宿舍楼，三台橘红色的塔吊正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等那几栋楼盖好，这里就是上千学生的必经之路。"

罗红英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工地上塔吊转动，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工头用潮汕话喊叫的声音。她突然明白了母亲的眼光——深圳大学正在扩招，这个不起眼的仓库，确实是个黄金位置。

"可是..."罗红英咬了咬嘴唇，资料上"年租金两万元"的数字让她心惊肉跳，"承包费要两万块，装修进货还得要钱，咱们家..."

"钱的事我想好了。"杨秀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大哥马上转业，你二哥在厂里也稳定了，咱们家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这是机会。邓小平同志南巡时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咱们老百姓也得跟上形势。"

罗红英小跑两步跟上母亲，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杨秀珍家住的是罗建华工厂分配的两居室，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气，有辣椒炝锅的呛味，也有炖肉的醇香。

推开门，屋里灯火通明。二儿子罗建华正在看《深圳特区报》，抬头喊了声"妈"。厨房里，儿媳秦晓兰正挥舞着锅铲，见她回来连忙说："妈，饭马上好，您先歇会儿。"

杨秀珍点点头，径直走向房间。墙上挂着的日历显示着"1984年4月12日"，旁边是丈夫的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六十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笑容朴实。她轻轻抚了抚相框，低声说了句"老头子，我要做件大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存折和现金。

晚饭后，杨秀珍召集全家人开了个会。昏黄的灯光下，她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打算承包深大宿舍区那个仓库，开个小超市。"她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现在深圳发展快，大学里学生多，日用品肯定有需求。文彬说这叫'刚性需求'。"

罗建华第一个响应："妈，我支持您！我们厂里现在也鼓励职工家属创业，这是好事！上周厂长开会还说，深圳要建成'购物天堂'呢！"他兴奋地拍了下大腿，震得茶几上的搪瓷杯叮当作响。

"可是..."秦晓兰犹豫道，手里不停地绞着围裙边角，"听说办营业执照特别麻烦，要跑好多部门...。"

"这个我和红英可以负责。"周文彬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我认识工商局的小王，是我们学校王副校长的侄子。现在政府提倡'简政放权'，应该不会太麻烦。"

杨秀珍感激地看了眼女婿，继续道："我算过了，启动资金大概要四万。家里有两万存款，建华能借支五千，文彬红英有五千..."她顿了顿，"还差一万。"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秦晓兰欲言又止地看了眼丈夫，罗建华捏了捏她的手，开口道："妈，我和晓兰还有两千私房钱..."

"不行！"杨秀珍斩钉截铁地摇头，"那是你们留着生孩子用的。"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是远在兰州的大儿子罗建国打来的长途。杨秀珍接起电话，寒暄几句后，突然眼睛一亮："建国，你怎么想？妈正有事要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罗建国声音浑厚："妈，我正想跟您说转业的事。"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部队原本安排我回原籍省公安局，但我想申请分配到深圳。"

电话这头一下子安静下来。罗建华惊讶地抢过话筒："大哥，省公安局多好的单位啊！深圳这边..."

"我知道。"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妈年纪大了，你和红英也都在深圳。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再说，深圳是特区，发展机会多。"

杨秀珍眼眶有些发热，她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建国，你想清楚了？深圳这边可没有省公安局那么好的单位。"

"我问过了，可能分配到街道派出所当个所长。"罗建国笑了笑，"级别低点，但也是为人民服务。对了，芳芳也想来深圳，她受不了兰州的干燥天气。"

提到大儿媳刘芳芳，杨秀珍突然拍了下桌子："芳芳是会计对吧？你要是愿意，来管超市怎么样？你是会计专业出身，管账正合适！"

电话那头的刘芳芳听着婆婆的话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吗？反正我过去也不知道分配到那个厂呢。"

"有什么不可以！"杨秀珍豪气地一挥手，"咱们自家人做生意，放心！建国，你那转业费能有多少？"

"大概八千左右。"罗建国答道，"芳芳这边还能凑两千。"

"好！"杨秀珍眼睛发亮，"这下资金问题解决了！"

就这样，一个改变全家命运的决定诞生了。窗外，深圳的夜空星光点点，远处工地的灯光像另一片星辰，照亮着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杨秀珍挂掉电话，发现全家人都在看着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跳动着希望的火焰。

"妈，"罗红英轻声说，"我给这个超市起个名字吧，叫'全家福超市'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