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风卷着刺耳的警报声,吹过三号站台。这片码头瞬间乱了起来。
江面上,几艘灰绿色的军用快艇高速冲来,直接撞上码头。
“砰!”舱门被踹开。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上了膛的自动步枪冲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是在催命。短短几秒钟,冰冷的枪管就封锁了每一个角落,用武力接管了全场。
周正和他手下的公安,在看清士兵肩章上的五角星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腿都开始打哆嗦。
“海军陆战队特勤分队!全部抱头,放下武器!”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龙五手下的那些人吓坏了,只听“哐当”连声,刀和枪掉了一地。
被护在中间的佛爷,那张总是挂着冷笑的老脸,在几道探照灯的锁定下,皮肉剧烈抽搐,再也装不出镇定了。
人群向两边退开。一名肩扛两杠三星的海军上校,在一众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表情严肃,看都没看那些被缴械的匪徒,也把发抖的周正等人当成了空气。他的目光,精准的落在了林建国身上。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上校“啪”的一声并拢双脚,挺直了腰,向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穿着破旧铁路制服的年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建国同志!”
上校的声音很沉稳,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饱含敬意。
“我代表东海舰队,感谢你用生命为国家保住了东风项目的核心成果。你的功劳,军区会永远为你记在绝密档案中!”
周正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下,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佛爷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现出绝望——他知道,牵扯到军方最高机密,谁也救不了他了;而被按在地上的黑杜鹃,则死死的盯着林建国,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信。
林建国那根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他迎着那位上校,抹了一把脸上干了的血,虽然很疲惫,但还是扯出一个笑。
赢了。
这场九死一生的暗战,他终究是活着走到了最后。
……
两小时后,沪市军方一处招待所的临时审讯室。
这里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刺眼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下,木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
坐在林建国对面的,除了那位海军上校,还多了一位神情冷峻、从京城连夜飞来的国家安全部门高层领导。
“佛爷的本名叫陈伯庸,是常年盘踞南洋、背靠海外势力的走私头目;至于那个代号黑杜鹃的女人,原名苏眉,曾经是军工研究所李振华教授的得意门生。”
安全部门的领导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低沉。
“我们的大网其实早就铺开,盯了他们很久。但他们做事滴水不漏,我们始终无法掌握他们与国内那把保护伞直接利益输送的铁证。”
林建国默默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从贴身内衣最里面的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支白玉发簪。
他将发簪轻轻放在桌上,玉石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李教授是我的授业恩师。”林建国看着发簪,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在多年前的一次内部学习中,他曾提过,为了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他私下设计了一种将情报刻录在微缩胶卷上的技术。”
林建国的指尖,精准的按在发簪那雕刻的花蕊处,轻轻敲了敲。
“这支白玉发簪,表面上是他送给最得意学生的结业礼物,但实际上,它是一个微缩胶卷容器。苏眉太骄傲了,她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却不知道这正合了恩师当年留下的后手。”
上校和那位京城来的领导闻言,猛的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门外的技术人员被立刻叫了进来。在专业仪器的辅助下,玉簪的花蕊被缓缓旋开。在那小到不可思议的结构里,果然静静的躺着一卷指甲盖大小的胶卷。
几分钟后,当胶卷上的内容被投影在墙上时,全场顿时陷入了死寂。
墙上投影出密密麻马的名字、精确到分钟的交易日期、隐秘的交收地点和一长串海外银行的账号。
这是一份足以震动整个东海两岸政商两界的腐败名单!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足足五分钟,那位安全部门领导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他猛的站起身,身体前倾,一双铁手死死的握住了林建国的手。
“建国同志!你这是为党和国家立下了大功!我代表最高组织向你立下军令状——这份名单上牵涉的人,无论他官多大,背景多深,有一个算一个,绝对一个都跑不掉!”
危机,似乎终于随着这句承诺彻底解除了。
……
当林建国推开招待所大门时,天已经亮了。
早晨的沪市很安静,清冷的晨风吹过他满是疲惫的脸,带来一阵凉意。
他闭上眼,狠狠的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将胸腔里那股压抑、血腥、阴暗的浊气,连同所有的后怕与恐惧,一并吐了出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可以干干净净的回家了。
然而,当他睁开眼准备寻找接自己的军车时,脸上的笑意却僵住了。
没有吉普车,没有军方人员。招待所的大门外,静静的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咔哒”一声,车门被推开。从后座上走下来的,竟是一个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身影。
是沈清雪。
她依旧穿着那条林建国熟悉的蓝色长裙。但在清晨的天光下,她那张脸此刻一片惨白。
微风扬起她的长发,林建国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和挣扎,还有一丝让他感到冰冷的不忍。
心脏猛的沉了下去。
“建国……”沈清雪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林建国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一股比昨夜面对枪口时更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爬。
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几乎在沈清雪开口的同时,两个穿着便服、面无表情的男人从车旁走出,一左一右,堵住了林建国退回招待所的路。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走到林建国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最下方,一枚鲜红的印章像一滩血。
男人没有宣读任何东西,只是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语调,向林建国宣布了结局:
“林建国同志。根据最新下发的保密工作条例及反特工作特别条例规定——因你在此次东风项目行动中,过度接触最高等级国家机密,并与多名敌特分子有过无法证明清白的深度接触。经上级组织慎重决定,即刻起,对你进行保护性审查,请予以配合。”
轰——!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建国头上。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一直相信的东西,在这一刻碎了。
保护性审查?
这是一个刚刚摧毁特大谍报网、交出致命证据的功臣该有的待遇?!
他猛的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像一头发狂的狼,越过那个便衣,死死的钉在沈清雪的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质问。
他想咆哮着问为什么!
他想问这是不是上面开的一个玩笑!
他想问,自己明明刚把证据交给了那位信誓旦旦的京城高官,怎么一出门,就成了有敌特嫌疑、需要被秘密清洗的罪人?!
沈清雪被他灼热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双手在身侧攥紧裙摆,骨节发白。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在迎上林建国目光的瞬间掉了下来。滚烫的眼泪顺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滑落,嘴唇也在风中发抖。
迎着林建国沉重的注视,她痛苦的闭上眼,终于从牙缝里艰难的挤出了实话:
“对不起……建国……真的对不起……”
“你交上去的那份微缩胶卷名单……那上面,牵扯到了一个……一个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满脸泪痕。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砸在安静的街道上:
“京城的那位领导根本保不住你……对方收到风声后,半小时内就动用了高层权力。他们不仅抹掉了你的功劳,还反倒打一耙,以防范核心机密外泄和查清与敌特组织私下关联为由,强行绕过正常程序,越级启动了对你的内部审查!”
沈清雪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调:
“建国,你还不明白吗?这名义上不是逮捕,甚至不需要法庭……这比逮捕还严重!因为保护性审查没有期限,没有档案——他要的,是让你在这个世界上名正言顺、无声无息的永远消失!”
“而且,为了让这场审查看起来没问题,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他们就在半小时前,连夜派人接管了红星厂……”
说到这里,沈清雪的声音被哽咽打断,她大口喘着气,像一条快要死的鱼。
“杜厂长……还有秀萍姐……”她绝望的看着林建国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他们已经被带走协查了。‘严重渎职’、‘包庇通敌分子’……就凭这两个罪名,他们现在正在地下室里接受隔离审讯。”
清晨的风更冷了。
“建国,”沈清雪泣不成声的望着他,做出了最后的宣判,“这不是某一个叛徒背叛了你……你今晚面对的,是一场来自高层、针对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彻头彻尾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