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核防基地深嵌于被掏空的山体腹心。
吉普车碾过减速带,三道铅钢防爆门伴随着机械轰鸣向两侧退开,冷光灯下空气中交织着机油和臭氧的气味。
高上校推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建国踏上水泥地扫过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在那里,这里是最高级别的绝密堡垒。
“03号实验室在乙区底层,”高上校快步领路,军靴在走廊里踩出回音,“设备已按你的清单连夜调拨到位,但人事上有点棘手。”
林建国沉着脸,脚步未停。
03号实验室的气密门半敞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堵在门口。
领头的中年人发际线后退,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攥着图纸脸色铁青。
“高上校,总装部今天必须给03所一个交代,”中年人寸步不让,怒吼声在走廊里炸响。
“为了这个高温合金项目,我们全所上下熬了三年,两名骨干倒在淬火炉前。”
“现在上面一纸调令,就让我们把核心实验室腾出来,交给一个轧钢厂后厨颠勺的厨子。”
他身后的年轻研究员们满脸不忿,死盯着林建国。
“魏副所长,这是军委的最高指令,”高上校脸色一沉,右手按在武装带上,“林建国同志现在是项目总负责人,你们必须无条件配合。”
“配合?配合他在这里炒红烧肉吗?”魏学明气得冷笑,将图纸砸在铁桌上。
“高温合金是国之重器,钨、镍、铁的配比差之毫厘,上了天就是机毁人亡的惨剧。”
“他一个颠勺的,懂什么是粉末冶金吗?他听过液相烧结吗?”
魏学明转头目光中满是鄙夷,“年轻人,我不管你背后站着哪位神仙,这里是科学的圣地,不是你镀金的戏台,识相的自己滚回去。”
高上校眼底闪过怒意,刚要发作,一只手却平静地拦在他身前。
林建国越过高上校走到铁桌前,夹起图纸,这是一份液相烧结温度曲线与成分配比表。
他的目光在参数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双手一错。
刺啦一声,图纸被撕成两半,被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篓。
“你敢,”魏学明眼珠充血扑了上来。
林建国没抬眼皮,反手扣住魏学明的手腕,小臂肌肉发力顺势一拧。
魏学明惨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去,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烧结温度1480度,保温两小时,”林建国松开手看着他,声音冰冷。
“镍铁比例7比3,魏副所长,你们这套液相烧结参数简直就是一场谋杀。”
魏学明捂着剧痛的手腕僵在原地。
“钨在液相中的溶解度极高,7比3的镍铁比会导致液相表面张力不足,钨颗粒在烧结过程中必然发生灾难性的奥斯瓦尔德熟化。”
林建国的语速极快,每一个专业术语砸在众人的神经上。
“颗粒粗化,晶界脆裂,你们按照废纸做出来的样品,常温抗拉强度超不过900兆帕。”
“延伸率连百分之五都达不到,一上机床就会碎成一堆残渣。”
全场一片死寂。
几个年轻研究员张着嘴盯着眼前的厨子,魏学明面无血色,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因为林建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了他们上周失败的测试数据。
报告此刻正锁在保险柜里,除了核心三人,高上校都无权调阅。
“你怎么会知道?”魏学明的傲慢消失,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我不仅知道你们错在哪,我还知道怎么把这堆垃圾变废为宝,”林建国扯过一旁的白大褂披在肩上。
“镍铁比例改成8比2,烧结温度降到1460度,最致命的一点,加入0.05%的钇元素作为变质剂,强行抑制钨颗粒长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被震慑的专家。
“从这一秒起这间实验室我说了算,我不要质疑只要执行。”
“谁有意见,门在后面,现在就可以滚。”
无人动弹,魏学明低下了头,愤怒早已化作对技术的敬畏。
高上校站在后方暗自心惊,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一个整编师的重装备还要可怕。
“警戒线外扩五十米,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林建国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
“是,”高上校立正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林建国踏入实验室,魏学明等人温顺地跟了进去。
“把苏联提纯设备开机预热,去三号军备库提两百公斤高纯度钨粉过来,”林建国站在操作台前,眼神专注。
一个月,他必须在期限前铸出重盾。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红星轧钢厂。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在厂办大楼前急刹,杜金城和李秀萍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了下来。
在沪市被秘密隔离审查的这三天,让他们心惊肉跳。
“杜厂长,李主管,上面已经查清二位没有任何问题,厂区即刻恢复正常运转,”军方干事面无表情地交代完,一脚油门驶离。
杜金城吐出一口气,浑身瘫软地靠在门柱上擦冷汗。
李秀萍一声没吭,她身上裹着旧棉袄,鬓发凌乱眼睛却很亮。
她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转身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推开后厨大门,一股馊味扑面而来。
林建国不在的几天,几个帮厨原形毕露,案板上堆着发酸的剩菜,地上满是油污。
看到李秀萍进来,正在抽烟的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吊儿郎当地干笑两声。
“哟,李主管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建国哥呢,该不会是折在外面了吧。”
李秀萍一言不发,她走到水槽边抄起抹布,在冷水里浸透,用力拧干。
随后她走到刘三面前,啪的一声将滴水的抹布砸在案板上。
“林厂长去执行国家任务了,”李秀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戾。
“他走之前把话撂在这里了,这后厨就是他的大后方,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掉链子。”
她盯着刘三眼神里透出凶光,“我李秀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刘三夹着烟的手一抖,半截烟头掉在地上,他被这个昔日唯唯诺诺的女人镇住了。
“所有人十分钟内把这里收拾干净,中午的菜按林厂长定的标准出,”李秀萍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走向库房。
她攥着库房的钥匙,记得林建国的话,她要替他守住这个家,等他回来吃她亲手炖的红烧肉。
京城某座四合院内。
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桌上放着一份加密电报。
“他进了西山03号实验室,总装部直接接管了。”男人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到一阵压迫。
“是,高健亲自带的兵,防线密不透风,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站在书桌前的秘书躬着身,额头直冒冷汗。
“他想用钨镍铁合金的配方来换自己的命,”男人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死字。
“那就让他连人带配方一起埋在西山的石头里,材料供应那条线收尾了吗。”
“安排妥当了,按照您的吩咐,那批高纯度钨粉里已经加了料,只要他敢点火进高温炉,就会引发剧烈反应,”秘书低声答道。
男人随手将写着死字的宣纸揉成一团抛进火盆,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西山核防基地03号实验室。
魏学明推着平板车走了进来,车上四个用铅封死的铁桶泛着金属光泽。
“林厂长,高纯度钨粉提过来了,这是昨天刚从三号军备库调拨的批次,纯度四个九,”魏学明现在的态度很恭敬。
林建国走上前抄起一把撬棍,咔哒一声撬开了铁桶的密封盖。
粉末暴露在空气中。
林建国戴上绝缘手套,探手抓起一把钨粉,习惯性地在指尖捻动。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触感不对。
前世作为大厨对调料颗粒的敏感,加上在军工后勤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察觉到了异样。
真正高纯度的钨粉颗粒度极细,捻在指尖应该有一种细腻的滑腻感。
但这把粉末里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干涩。
林建国面无表情地走向操作台,拿过玻璃培养皿,将指尖的粉末抖落进去。
他将培养皿推入高倍电子显微镜下,调整焦距。
目镜的视野中,在钨粉颗粒之间混杂着一些不规则透明晶体。
魏学明察觉到气氛不对,凑了过来,“林厂长,这批料有问题。”
“你去查一下,这批钨粉入库前最后一道手续是谁经手的,”林建国直起身声音冰冷。
“怎么了?”魏学明一头雾水。
林建国指了指显微镜,“这里面被人掺了超细粒度的硝酸铵晶体,比例控制得精准。”
“在千分之一左右,常规的抽样化验根本查不出来。”
“什么?”魏学明大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硝酸铵在常温下稳定,可一旦跟着钨粉被送进1400度的高温烧结炉,就会在密闭的炉腔内分解,引发粉尘爆炸。
这四个铁桶里的当量,足够把整个03号实验室连同里面所有的专家,炸成一堆碎肉。
“有人等不及要送我们下地狱了,”林建国看着钨粉,冷笑出声。
一个月期限,第一天杀局就已经图穷匕见,名单上那个大人物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长还要黑。
林建国没有慌乱,他摘下绝缘手套,随手扔在桌上。
“魏学明。”
“到,”魏学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声音发颤。
“把这四桶加了料的钨粉封存,立刻去给我找一套化学提纯分离设备来。”
林建国抬起头,盯着实验室中央的高温烧结炉,目光冷峻。
“他们既然想玩命,老子就陪他们玩到底。”
林建国拍了拍铁桶,声音在实验室里回**,带着杀机,“我要用他们送来的这批炸药,给他们亲手炼出一把割喉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