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长从黑暗中走出来，步子迈得有些急，却又在靠近人群时故意放慢了节奏。他一边系着衬衫领口那颗扣错位的纽扣，一边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愕。
他拨开围观的村民，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和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地上的桂枝一见李局长，像是终于等到了戏台上的主角，哭声瞬间拔高了八度。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薅住李局长的裤腿，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哭得那是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李局长！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林峰……林峰他不是人！他看我一个女人家半夜路过，就把我往这黑灯瞎火的墙根底下拽，他想对我耍流氓啊！”
李局长低下头，看着脚边衣衫不整、满脸泥水的桂枝，又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林峰。他并没有立刻发火，而是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痛心疾首的味道。
“林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秀琴那么贤惠一个媳妇儿在家守着，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儿？这要是传出去，你让你媳妇以后怎么在村里抬头见人？”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林峰着想，实际上字字诛心，直接把“耍流氓”的名头给焊死在了林峰脑门上。
林峰站在自家后墙根下，双手插在兜里，冷眼瞧着这出双簧。他没急着跳脚，也没急着辩解，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让周围村民的手电筒光能照清自己的脸。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林峰冷笑一声，目光在李局长那双沾满新泥的皮鞋上转了一圈，“这大半夜的一点多钟，桂枝同志不搁自家炕头上睡觉，跑我家后墙根底下猫着。见了我出来，跟见了亲爹似的扑上来，这叫哪门子轻薄？”
“你胡说！是你把我强拽过来的！”桂枝尖叫着，嗓门尖利得像猫挠玻璃，“大家伙儿瞧瞧啊，我这领口都被他扯开了，我一个女人家，我能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吗？”
周围的村民开始小声嘀咕。在这年月，女人的名声大过天。桂枝能豁出脸面这么闹，不少人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是啊，林峰，这桂枝哭成这样，总不能是自己抓的吧？”
“这孩子平时瞧着挺老实，咋结了婚还这么不安分呢？”
李局长听着周围的风评，心里暗自得意。他板起脸，拿出了领导的架势：“林峰，事实摆在眼前。桂枝同志衣服破了，人也吓坏了，你总得有个像样的解释吧？耍流氓可是重罪，送进局子里够你吃几年牢饭的！”
“解释？”林峰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的院墙，“李局长，您眼光毒，您给大伙儿分析分析。这儿离我睡觉的屋子不到十米，我媳妇秀琴就在屋里躺着。我要是真想对她干点啥，我是嫌家里人睡得太死，非得在自家眼皮子底下闹腾？还是说我林峰脑子被驴踢了，非得挑个一嗓子就能把我全家人都喊醒的地方干这种事？”
林峰转过头，对着围观的邻居们拱了拱手：“各位叔伯婶子，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要是你们想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们是在自家大门口干，还是找个没人的荒郊野岭干？”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接话了：“那肯定得找没人的地儿啊，自家门口那不是等死吗？”
“就是，林峰这屋里屋外全是眼，桂枝这一嗓子，全村都听见了。林峰又不傻，哪能干这蠢事？”
风向稍微转了一点，林峰紧接着又看向桂枝，步步紧逼：“再说说你，桂枝。你说我拽你？刚才我出来上厕所，你躲在墙角阴影里喊我名字，见我不理你，你又装腿疼骗我过去。我就想问问，这深更半夜的，你放着自家男人不陪，跑我林家后墙根底下蹲着干啥？你是属猫的，还是专门来我家后墙根盯梢的？”
桂枝被问得噎住，眼神开始乱晃，嘴唇哆嗦着：“我……我那是路过！我走夜路不行吗？”
“路过？”林峰笑得更大声了，声音在寂静的村道上格外刺耳，“从你家到村口走大路平平整整，你放着好路不走，非得绕到我家房后这堆乱石岗子里‘路过’？你是存心想摔一跤，还是存心想在这儿等着谁呢？”
李局长见势头不对，干咳一声，插话道：“林峰，你别在这儿东拉西扯。现在的重点是桂枝同志受惊了，而且她当众指认你。你这些推测，掩盖不了你欺负人的事实！”
“李局长说得对，事实最重要。”林峰猛地转头，目光直逼李局长的脸，“那我也想请教李局长一个问题。您家住在镇上，离咱们村少说也有十几里地。这深更半夜一两点钟，您怎么就这么巧，刚好‘路过’咱们村，又刚好‘路过’我家后墙根？您是长了顺风耳，还是跟桂枝同志心有灵犀，掐着点儿来听她喊救命的？”
“再说了，您这衣服扣子都扣歪了，鞋上全是新泥。这大半夜的，您不在被窝里睡觉，跑咱们这穷山沟里视察民情呢？”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李局长脸上。
周围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在李局长和桂枝身上扫来扫去。是啊，这也太巧了。平时请都请不来的大局长，半夜三更出现在人家后墙根，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透着邪性。
李局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果然，纽扣扣得歪歪扭扭。他赶紧抬手去揪扣子，语速变得急促起来：“你……你少胡说八道！我那是……我那是今天在村里办事办晚了，正准备回镇上，刚巧走到这儿！”
“办事办到一点多？”林峰冷哼，“在哪家办的事？谁能给您作证？是跟桂枝同志一起办的事吗？”
“林峰！你放肆！”李局长恼羞成怒，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嗓门拔高了几度，试图用官威压人，“你这是在质疑国家干部！你现在涉嫌流氓罪，还敢在这儿倒打一耙？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
“我也觉得没完。”林峰丝毫不惧，反而往前又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李局长，您跟桂枝那点儿破事儿，真当村里没人知道？您这大半夜跑来演这出戏，不就是想拿捏住我，好让我把养殖场的利润吐出来吗？”
李局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峰竟然把话挑得这么明。他看着林峰那张年轻却写满嘲讽的脸，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没证据，少在这儿喷粪！”李局长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
“证据？”林峰笑了，笑得很灿烂，“您想要证据，咱们明天就去县里，把您这大半夜的行踪好好查查。看看您是从哪儿出来的，桂枝又是从哪儿出来的。顺便也查查，您这位‘视察民情’的局长，兜里是不是还揣着桂枝家的钥匙？”
李局长这下是真的慌了。他跟桂枝的关系虽然隐秘，但这种事经不起查。尤其是他今天确实是从桂枝被窝里爬出来的，身上那股子廉价香粉味儿还没散干净呢。
桂枝坐在地上，也听出了味儿不对，哭声戛然而止，呆愣愣地看着林峰。
“怎么？李局长不敢接话了？”林峰咄咄逼人，声音重新变大，确保围观的村民都能听见，“您不是要主持公道吗？这公道您打算怎么主持？是打算把我抓起来，还是打算让桂枝同志继续在这儿撒泼？”
李局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峰的手指都在打颤。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小子。林峰根本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农村汉子，他的心思比鬼都精。
他看着周围村民们那一张张写满怀疑的脸，知道今天这局已经彻底砸了。再待下去，指不定林峰还能抖出什么惊天大瓜来。
“好……好你个林峰！你真是无法无天了！”李局长气急败坏地挥了一下手，试图掩盖心虚，“我不跟你这种无赖纠缠！这种事，光咱们说没用，得让家里人出来看看！”
他转头看向人群，对着几个平时走得近的村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张秀琴给我叫出来！林峰结了婚还不老实，我倒要看看，当媳妇的看到自家男人半夜跟别的女人拉扯不清，她怎么说！”
“去叫人！把张秀琴喊出来评评理！”李局长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张秀琴。女人家脸皮薄，心思乱。只要张秀琴一出来，看到这阵仗，肯定会先跟林峰闹起来。只要林家后院起了火，他就能趁乱脱身，顺便再找机会给林峰扣个“作风败坏”的帽子。
林峰看着李局长那副狗急跳墙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他知道，这老混蛋是要拿他媳妇当挡箭牌了。
“行啊。”林峰淡淡地应了一声，对着那几个犹豫的村民点了点头，“去吧，把我媳妇叫醒。顺便把我爹妈也喊上。这大半夜的，李局长亲自登门演大戏，不请全家人出来看，确实对不住您这份辛苦。”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局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李局长，您可站稳了。一会儿我媳妇出来了，您可千万别跪下求饶。”
李局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衣服，可那双在黑暗中不断揉搓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焦躁。
没一会，林家大院的门开了。
张秀琴披着件外衣，头发略显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惊慌。她一出门，瞧见这满院子的人和手电筒光，腿肚子先软了一半。
“咋了？出啥事了？峰子，你咋在这儿？”张秀琴紧跑几步，冲到林峰身边，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局长见正主到了，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大步迎了上去：“秀琴同志，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家林峰干的好事！这大半夜的，他居然把桂枝同志拽到这儿想行不轨之事！你这个当媳妇的，可得好好管管，这可是要坐牢的重罪啊！”
张秀琴愣住了，她看了看地上的桂枝，又看了看林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峰感觉到媳妇的手在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心，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别慌。
“李局长，您说我男人耍流氓？”张秀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子倔劲。
“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李局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成。”张秀琴突然冷静了下来，她盯着李局长，一字一顿地问，“那请问李局长，您是啥时候路过的？又是从哪条路路过的？我刚才在屋里可是听见，您是从桂枝家那个方向跑过来的，鞋底子上的泥，跟桂枝家门口那块烂泥地的一模一样！”
这下，轮到李局长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