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筒子楼里,热浪一阵阵地往屋里涌。
王胖婶虽然被骂走了,但林婉儿依然惊魂未定。
端着一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局促地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吧,喝了胃里能舒服点。”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捏着缸子边缘而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
陈默看着那碗用生姜和红糖熬出来的褐色汤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连买一斤棒子面都要精打细算,这点红糖,恐怕是婉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可前世的自己,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甚至嫌弃红糖水太烫而掀翻过桌子。
“好,我喝。”
陈默没有犹豫,接过汤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碗甜中带辣的醒酒汤喝得干干净净。
“你慢点……烫……”
林婉儿赶紧递过一块洗得发白的小毛巾。
陈默顺势握住她递毛巾的手。
林婉儿的手很小,但与她这个年纪极不相符的粗糙。
这都是日复一日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在冰水里洗衣服留下的痕迹。
“婉儿,汤很甜。”陈默深深地看着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林婉儿犹如触电般缩回了手,整张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呀?”
林婉儿低着头,眼神慌乱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王胖婶的五块钱,我们拿什么还?要是明天还不上,她真的会去保卫科闹的。要不……要不我明天去找李大姐借一点,大不了我下个月多加几个夜班……”
说到这里,林婉儿的眼眶又红了。
她不怕吃苦,她只怕陈默又像以前一样,因为被人催债而大发雷霆,最后又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借什么借?我说了,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抗。”
陈默站起身,双手按住林婉儿柔弱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竹藤椅上。
“你在家乖乖等我,我去弄钱。晚上想吃什么?红烧肉还是溜肉段?”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吃肉?陈默,你别去干傻事啊!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不能干的,要是被抓进去了,妈的病怎么办,我……”
看着妻子急得快掉眼泪的模样,陈默忍不住低声轻笑。
他俯下身,凑到林婉儿耳边:
“瞎想什么呢?你老公我是去赚大钱。你只要记住,把你那小肚子清空,晚上等我回来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了。”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廓上,林婉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陈默已经迈着大步走出了房门。
看着男人高大却略显消瘦的背影,林婉儿咬了咬下唇,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那个曾经让她恐惧、懦弱、绝望的丈夫,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
出了筒子楼,街道两旁是斑驳的红砖墙,半空中交错着杂乱的电线。
几辆“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陈默身边按着清脆的车铃呼啸而过,远处国营机床厂的烟囱里,正冒着灰白色的烟。
陈默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时代活力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前世,他虽然是靠金融投资发家,但在此之前,为了生存,他可是从底层修家电、收破烂一步步爬起来的。
对于80年代的电子产品,闭着眼睛他都知道怎么拆装。
所以陈默的目标很明确——城南的废品回收站。
十几分钟后,陈默顶着烈日来到了孙老头开的废品站。
院子里堆满了旧报纸、和各种生锈的铁疙瘩。
“孙大爷,忙着呢?”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跟香烟递过去。
孙老头正光着膀子在树荫下摇蒲扇,眯着眼睛看清是陈默后,冷哼了一声,没接那根烟。
“哟,陈家老三啊。怎么,今天没去打牌,跑我这破烂堆里寻宝来了?我可告诉你,我这儿没钱借你。”
陈默这具身体以前的名声确实臭大街了,但他也不恼,笑呵呵地将烟放在孙老头旁边的桌子上。
“大爷瞧您说的,我是来照顾您生意的。我想在您这儿寻摸点东西。”
说着,陈默也不管孙老头什么反应,直走进了堆放废旧电器的窝棚。
80年代末,电视机还是个稀罕物,但收音机和半导体已经开始普及。很多家庭的电器坏了,因为找不到人修或者修补费太贵,只能当废品卖掉。
陈默的目光在一堆破铜烂铁中快速扫过。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在角落里,压着一台沾满灰尘的“红星牌”木质外壳收音机。
陈默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面板。
虽然外壳有些划痕,但旋钮都在,他凑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没有零件碎裂的声响。
凭借前世多年的经验,他断定这台收音机大概率只是烧了保险丝或者电容老化,核心主板绝对没问题。
“孙大爷,这破收音机怎么卖?”陈默拎着收音机走了出来。
孙老头瞥了一眼:“那破玩意儿里头线路都烧糊了,连个响都听不见。你要是想要,给五毛钱拿走。”
五毛钱,在现在连个肉包子都买不到,但在当时能买小半斤猪肉了。
尴尬的是,陈默现在浑身上下连一分钱都没有。
“大爷,五毛钱没问题。”
陈默脸不红心不跳,顺手从孙老头桌上拿起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和一把小镊子,“工具借我用十分钟,一会连钱带工具一起给您。”
孙老头还没来得及拒绝,陈默已经抱着收音机蹲到了院子外面的阴凉处。
拆开后盖,果然不出陈默所料。
由于这年头电压不稳,电源模块处的一个电解电容被击穿了,旁边的一根连接线也因为受热脱焊断开了。
如果是普通人,这机器就彻底报废了,但在陈默眼里,这简直是白捡的钱。
他没有电烙铁,便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找了一根废弃的铜丝。
借着孙老头用来点烟的火柴,他将铜丝烧红,小心翼翼地将断开的线路重新熔接过上。
随后,他用镊子将那个击穿的废电容短接跳过——虽然这样会影响长期的音质稳定性,但短时间内正常收音绝对没问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十分钟。
“咔哒。”
陈默合上后盖,插上废品站外墙上的插座,轻轻扭动开关。
“刺啦……刺啦……”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过后,收音机里传出了清晰且字正腔圆的女播音员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
原本还在摇蒲扇的孙老头,手猛地一抖,蒲扇掉在了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卧槽?这就……这就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