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云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嫁过来,最怕的就是别人戳脊梁骨,说她贴补娘家。

丈夫这番话,把所有风言风语都挡在了外面,让她心里既温暖又踏实。

“我记下了。”她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全胜蹬着二八大杠到了水库工地。

太阳刚冒头,工地上却少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

不少工人聚在一起抽着烟闲聊,挥动铁锹的动作也慢悠悠的。

王全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没吃饭?还是觉得大坝修得差不多了,可以歇着了?”

几个小队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王队,这不是天热,大家伙儿有点乏嘛……”

“乏?”王全胜冷笑一声。

“我看你们是心乏了!是忘了咱们的规矩了!多劳多得,干得好有肉吃,干不好连汤都喝不上!”

“你们几个当小队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当摆设的吗?手底下的人磨洋工,你们就跟着一起晒太阳?”

“要是都像你们这样,这大坝修到猴年马月去!”

一番训斥,不带一个脏字,却比指着鼻子骂娘还让人脸上火辣辣的。

工人们也都停下了闲聊,远远地看着,不敢作声。

王全胜见敲打得差不多了,缓和了语气。

“规矩就是规矩,安全和进度,哪个都不能松!今天下午,我要看到活儿往前赶一大截!”

“要是还这样,你们几个小队长的奖金,就拿出来给干得好的兄弟们分了!”

“是!王队放心!”几个小队长连忙点头哈腰地保证。

等他们散开去催促工人干活,王全胜才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挨个给他们递过去,亲自给点上火。

“刚刚话说的重了点,别往心里去。”

“公是公,私是私。这活儿干不好,我没法跟唐部长交代。”

“但兄弟们的情分,我王全胜心里有数。好好干,等工程完了,我请大家伙儿去县里下馆子!”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

几个小队长心里那点窝囊气瞬间烟消云散。

人家王队这才是真本事,公事上铁面无私,私下里却把他们当兄弟。

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有劲!

“王队你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午饭时分,王全胜没在工地食堂吃,而是提着礼物,拐进了岳父白兴平家。

“全胜来了!快进屋!”岳母一见他,脸上笑开了花。

“爸,妈。”王全胜把东西放下。

“我后天要出趟差,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岳母看着那一大包糖果和膏药,嘴上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等着,我给你爸妈掐点最新鲜的黄瓜和豆角带回去。”

“妈,别忙活了!”王全胜赶紧拦住她。

“家里菜够吃。我就是过来坐坐,下午还得回工地。”

“不过,我可馋您做的手擀面了。等我出差回来,您可得给我做一顿解解馋。”

“那有啥问题!等你回来,妈给你擀最筋道的面!”

岳母乐呵呵地应下。

下午上班,工地的气氛果然焕然一新,号子声此起彼伏。

王全胜巡视了一圈,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把一个小队长叫过来。

“周才呢?怎么一下午没见着人?”

那小队长脸色有些为难。

“王队,周才他请假了。说是他爹病得厉害,怕是不行了,回去看看。”

王全胜眉头一皱。

周才这个人他有印象,干活踏实肯卖力,从不偷懒耍滑,是队里的一把好手。

他心里惦记着周才家的事,蹬着自行车,朝着周才家方向骑去。

周才家的土坯房在村子最里头,孤零零的。

离得老远,王全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怒火的争吵声。

“你给我滚!我周才就算是穷死,饿死,也绝不会跟你去干那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一个吊儿郎当的油滑声音响起。

“哎,才哥,话别说这么绝嘛。这又不偷不抢,就是去吓唬吓唬人,把东西拿回来。事成了,你爹看病的钱不就有了?”

“不然你指望工地上那点死工资,能救你爹的命?”

“我爹的命我自己想办法!用不着你来教我!”

“你少拿那套说辞来糊弄我!那叫拿吗?那是祸害人!我周才再难,也干不出祸害人的事!你给我滚!再不滚我捶死你!”

王全胜没理会溜走的人,目光落在周才身上。

“你爹怎么了?”

提起父亲,周才眼里的倔强瞬间垮了。

“病了,浑身疼得打滚。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风湿入骨,开了几副草药,没用。”

“我妈去庙里烧香磕头,求来的香灰水喝了,也没用,医生说,再不行,就得送乡卫生院了。”

王全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风湿,八成是更要命的病。

他抬脚就往屋里走。

屋里光线昏暗。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人正躺在炕上,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

周才的母亲,正拿着一块湿布,徒劳地擦着老汉脸上的汗。

周才跟在王全胜身后,看着炕上痛苦的父亲,猛地转身,对着王全胜。

“王队,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您能不能先给我预支一部分工钱?就五十也行!我爹他撑不住了!”

王全胜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工地的钱,一分一厘都有账,不是我王全胜的,我没这个权力。”

周才的身子靠在了门框上惨笑。

是啊,自己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王队为自己破例。

他低声解释。

“刚才那人叫马猴,跟村里的胡三混的。”

“他来找我,说是胡三跟邻村的为了抢水渠的事要干仗,让我去帮忙,事后给我二十块钱,我没答应。”

“我爹从小就教我,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这种昧良心的钱,我拿了,晚上睡不着觉!”

“我爹要是知道了,能活活气死!我周才就算去要饭,也不干这种事!”

王全胜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为了钱出卖良心,为了利背叛兄弟的人。

像周才这样,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汉子!

“你爹教得好。”王全胜点了点头。

“现在,别耽搁了!立刻把你爹和你妈,都送到县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