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才猛地一愣,像是没听懂。

“王队,我没钱啊……”

“钱的事你不用管!”王全胜从怀里掏出他身上所有的钱。

那是一沓厚薄不均的票子,有大团结,也有毛票。

周才看着那沓钱,整个人都懵了。

“王队,这使不得!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您的钱!”

“放屁!”王全胜一声怒喝,震得周才一个激灵。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像个娘们!你爹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挣再多钱有个屁用!”

他一把抓住周才的手,把那沓钱硬生生拍在他手心。

“现在去村里借拖拉机!就说我王全胜说的,租金我双倍付!快去!”

周才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妈,收拾东西!咱们去县医院!”

王全胜则大步走进屋里。

“婶子,别愣着了,把家里厚实的被子都拿出来,越多越好!拖拉机车斗里颠得慌,得垫厚点!”

周母这才开始翻箱倒柜。

没过多久,村头拖拉机引擎声由远及近。

王全胜和周才一起,七手八脚地将几床破旧的棉被铺在车斗里,铺成一个厚实的软垫。

周才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抱上车斗,用被子裹好。

王全胜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头和一张烟盒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塞给周才。

“听着,到了县医院,直接找一个叫白易安的大夫,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如果钱不够,或者遇到别的难处,就把这张条子给他。剩下的事,等我回来解决!”

周才看着王全胜,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拖拉机带着一家人颠簸着消失在夜色中。

王全胜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骑上车回家。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三天,王全胜在工地上忙完,连家都没回,直接搭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

第四天,凭着记忆,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

他按着护士的指引,找到了周才父亲的病房。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周才正蹲在墙角,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脚步声,周才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这个在工地上能扛起几百斤重物的汉子,直挺挺地跪在了王全胜面前。

“起来!”王全胜眉头一拧,伸手就去拽周才的胳膊。

王全胜用了几分力,竟没能拉动他。

周才倔强地昂着头。

王队,您先别拉我!这三个头,您必须受着!”

他额头已经重重地磕在医院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一磕,是替我爹磕的!白大夫说了,再晚来半天,我爹这条命就没了!您是救了我爹的命!”

又是一记响头。

“这一磕,是替我妈磕的!您不光救了我爹,也救了我们这个家!”

第三个头磕下去,周才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最后一个,是我周才自己磕的!从今往后,我周才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干啥,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三个响头,磕得干脆利落。

王全胜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强拉。

他知道,对这种性子的人来说,不让他把这股劲抒发出来,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病房里奔了出来,正是周才的母亲刘花。

她上来就要跟着跪。

“大恩人呐……”

“婶子,使不得!”王全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

“您这是折我的寿啊!”

他扶稳了刘花,这才又转向周才。

“磕也磕完了,情分我领了。现在,给我站起来!”

“你爹还在病**躺着,你一个大男人在这跪着像什么样子!”

周才这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病到底怎么回事?”王全胜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白大夫诊断了,说是急性阑尾炎穿孔,再晚点就转成腹膜炎,神仙都难救。”

周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双手递了过去。

“幸好送来得及时,昨晚连夜就动了手术,人已经抢救回来了。”

王全胜接过来看了看,果然是阑尾炎。

他心里了然,这种病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不知道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就是因为一个拖字。

他把诊断书还给周才。

“人没事就好。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医院好好照顾你爹。工地上有我,工钱一分不少你的。等你爹能下地了,你再回来。”

周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全胜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还在悄悄抹泪的刘花。

“婶子,既然来都来了,你也让大夫给瞧瞧。我看你这咳嗽,脸色也不太好。”

刘花闻言,连连摆手。

“不看不看!我这就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不碍事。”

“回去找点草药熬一熬就好,可不敢再花队长的钱了,那不是要我的命嘛!”

王全胜一阵头疼。

他太了解这辈人的想法了,总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脸色一沉,看向周才。

“你娘的话你也听?你爹这次是啥教训,你忘了?”

“小病拖成大病,到时候花的钱更多,人受的罪更大!你现在就带你娘去挂号,该查什么查什么!”

周才也是个明白人,立刻急了。

“娘!王队说得对!我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这咳嗽都多少年了,万一也拖出大毛病来怎么办?”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死不了!”

刘花脖子一梗。

周才被逼急了。

“娘!你要是不去看病,这媳妇我就不娶了!”

“我连自己的爹娘都照顾不好,还有什么脸娶妻生子,让人家姑娘跟我受罪!这香火,断了就断了!”

刘花脸色煞白。

在农村,断了香火可是天大的事!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周才。

王全胜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跟上一把猛火。

“婶子,当初我为什么让周才来我这工地上干活?”

“就是听说他家里情况不好,爹娘身体都有毛病,想让他多挣点钱给你们看病。”

“你要是讳疾忌医,身子垮了,周才还怎么安心干活?他要是因为担心你分了心,在工地上出了事怎么办?”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去检查,就让周才现在跟我回村,这活他也不用干了!我王全胜的工地,容不下一个连自己娘的命都不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