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挂历撕去了一页又一页,《鬓边不是海棠红》引起的波澜,非但没有归于平静,反而越来越热烈。

这一阵子,不管是南边的《羊城晚报》,还是北边的《北方文学》,针对这本书的评论就没断过。

骂的人说这是旧时代的招魂幡,夸的人说这是人性深处的悲鸣。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倒是把书的销量吵上了天。

每天都有同学挥舞着家乡寄来的报纸信件,跑到江川跟前念叨,或是义愤填膺,或是与有荣焉。

江川倒是稳坐钓鱼台,甚至还有心情在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泡上两颗枸杞。

直到这天中午,这种淡定被打破了。

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邮包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江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揉着酸痛的后腰,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哪是取信啊,简直是去扛麻袋。前楼传达室的大爷看我眼神都不对了,非说我是在搞批发生意。我看这哪是稿费,分明是买命钱。”

柳芝琳正低头修剪着指甲,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要是嫌累,分我一半?我不怕累,哪怕把手写断了,我也替你回这一大包读者的深情厚谊。”

办公室里瞬间爆出一阵哄笑。

陈为民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得肩膀直抖。

“你可拉倒吧!”

柳芝琳放下指甲刀,眼波流转,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调侃。

“大家伙评评理,足足一千八百块!咱们辛辛苦苦干一年都不一定攒得下这数,他倒好,动动笔杆子就有了。这一千八还在那儿叫苦连天,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在这个大米只要一毛多一斤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工薪阶层眼红心跳。

江川把帆布包往里推了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里啪啦响。

加上这一千八,再算上之前《钢琴师》的广播稿费、加印版税,还有零零碎碎的收入,存折上的数字已经飙到了九千八百块。

只差两百。

只要人艺那边把剧本给收了,这万元户的名头就算实打实地落在他江川头上了。

万元户啊!

在这个年头,那就是是实力的象征,以后在文坛混,腰杆子都能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正当江川沉浸在即将成为首富的美梦中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扎着双马尾的妙龄少女探进半个脑袋。

她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办公室里滴溜溜乱转,最后定格在柳芝琳身上,瞬间绽放出一脸讨好的笑。

“姐!”

柳芝琳眉头一皱,霍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几步跨到门口。

“柳芝华?这大下午的你不老实上学,跑到这儿来干嘛?逃课了?”

被叫做柳芝华的少女吐了吐舌头,身子往后一缩,又从背后拽出两个同样年纪、穿着校服的女孩,像是找到了挡箭牌,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脯。

“谁逃课了!今儿下午学校搞卫生大扫除,我们做完早早就放了。这不……我和同学来看看你嘛。”

“看我?”

柳芝琳双手抱胸,目光在三个小丫头片子身上扫了一圈,冷哼一声。

“平时让你给我买瓶酱油都推三阻四,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进来吧,别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丢人现眼。”

三个小姑娘如蒙大赦,推推搡搡地进了办公室。

柳芝琳无奈地叹了口气,领着她们挨个跟同事打招呼。

“这是陈老师,那是姚姐姐……”

三个女孩乖巧地鞠躬问好,眼神却飘忽不定。

直到柳芝琳走到那张堆满信件的办公桌前,指了指正端着茶缸喝水的江川。

“这位是江川,就在咱们的……”

话音未落。

三声极力压抑的惊呼声瞬间重叠在一起。

刚才还乖巧懂事的三个小姑娘,瞬间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捂着嘴,盯着江川,那眼神热切得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就是他!就是他!活的江川!”

“天哪,比照片上还精神!”

江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赶紧放下茶缸,尴尬地扯了扯衣角。

这架势,比后世那些追星族见到爱豆也不遑多让。

柳芝琳一巴掌拍在妹妹的肩膀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矜持点!这是编辑部,不是菜市场!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柳芝华揉了揉肩膀,也不喊疼,反而上前一步,两眼放光,那股子崇拜劲儿简直要从毛孔里溢出来。

“姐,你别管!我们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说着,她朝身后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三个小姑娘手忙脚乱地解下背上的书包,像献宝一样,从里面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到了江川面前。

是一条灰色的粗毛线围巾,一副深蓝色的手套,还有一顶稍微有点歪歪扭扭的绒线帽。

针脚虽然有些稚嫩,有的地方还漏了针,但那股子厚实劲儿,透着满满的诚意。

柳芝琳愣住了,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好啊,我在家让你给我织个杯垫你都嫌累,这倒好,围巾手套全套齐活了?到底谁是你亲姐?”

三个女孩红着脸不吭声,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江川。

江川看着桌上这些略显笨拙却温暖的织物,心里涌起暖流。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粉丝啊,纯粹、热烈,又带着几分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

他伸手拿起那副手套,试着戴了一下,虽然有点紧,但很暖和。

“真不错,这针脚密实,颜色也选得大气。看来咱们这几位小妹妹不仅书读得好,手也巧,这以后谁要是娶回家,那肯定是个顶个的贤惠。”

三个小姑娘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互相推搡着,笑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被偶像夸赞贤惠,在这个年代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柳芝华胆子最大,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就又往前凑了半步。

“江……江老师,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江川被这几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有些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签!必须签!只要你们不嫌我不字丑!”

“不嫌弃不嫌弃!”

三个女孩齐声欢呼,动作整齐划一地把手伸进书包。

好几摞书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江川面前的视线都挡住了大半。

除了《鬓边不是海棠红》的单行本,竟然还有好几期连载过他小说的《钟山》杂志,甚至连他在报纸上发表豆腐块文章的剪报本都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