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京都电影学院的操场上,快门声响个不停。
沈丹萍死死拽着刘壮壮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非要拉着他合影。
好不容易等那摄影师喊了声好,刘壮壮一甩手,往旁边跳开两步。
“我说刘壮壮,你躲瘟神呢?”
沈丹萍理了理被扯歪的袖口,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透着几分嗔怪,又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期待。
“大家伙儿都散了,你什么时候回沪城?”
刘壮壮挠了挠后脑勺。
“我不回去了。”
沈丹萍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我舅让我留下来考人艺,说我这身板,是演曹司令的料。”
沈丹萍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既然不回沪城,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还没等她这口喜气儿喘匀,刘壮壮突然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沈丹萍,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刘壮壮瓮声瓮气地蹦出一句。
“我不喜欢你。”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正准备凑过来搭话的同学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这也太直白了!
沈丹萍那张俏脸瞬间煞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揭穿心思的羞愤。
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硬是把眼眶里的水汽给憋了回去。
“谁……谁稀罕你喜欢了!”
她脖子一梗,以此来掩饰心虚。
“我也压根没看上你!自作多情!”
听到这话,刘壮壮心里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张紧绷的黑脸上露出了憨厚的傻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庆幸。
“吓死我了,我舅非说你喜欢我,让我千万别耽误人家姑娘。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这厮也没看沈丹萍那张精彩纷呈的脸,转身就冲着不远处的张丰毅他们挥手。
“哎!老张!等等我,咱俩再照一张!”
沈丹萍站在原地,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看着那头笨熊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这一幕,全落在不远处树荫下的江川眼里。他手里夹着根烟,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江老师!”
两个小年轻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打头的是田壮壮,旁边跟着谢小金,两人脸上都挂着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
“明儿个,《小院》开机。”
田壮壮搓着手,眼里闪着精光。
“您要是得空,能不能去现场给我们把把关?哪怕不说话,您往那一坐,我们心里也踏实。”
江川弹了弹烟灰。
“把关谈不上,去学习学习倒是真的。行,我准到。”
田壮壮两人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川正准备把烟头掐灭,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方舒。
她手里捧着一本精装的《钢琴师》,封面上印着江川著三个烫金大字。
“刚才看您一直忙着,没好意思打扰。”
方舒把书递过来,落落大方,眼里带着对才华的崇拜。
“能不能麻烦您给签个名?我是您的书迷。”
江川接过书,从兜里掏出钢笔。
笔尖在扉页上游走,行云流水。
签完名,他并没有急着合上书,而是笔锋一转,在右下角的空白处,落下了一串数字。
那是《钟山》编辑部的传达室电话。
“方舒同志,这书里的有些情节,其实还有另一种解读。”
江川合上书,递还回去,眼神清亮,却又带着深意。
“要是看书的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探讨一下文学与表演的关系,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方舒一愣,随即看到了那个号码,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却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蝉鸣声更噪。
章承志那个大胡子,手里挥舞着一张汇款单,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钟山》编辑部的临时办公室。
“成了!”
《生命乐谱》审过了,定在九月刊。
编辑部这次也是爽快,趁着人还在京城,直接把稿费给结了。
“江川!今晚谁也别拦着我!”
章承志把汇款单拍在桌上。
“咱们下馆子!老莫!这顿我请!”
江川瞥了一眼那张汇款单,又看了看章承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下什么馆子,也不嫌闹腾。”
江川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稿纸。
“去我那小院,买点猪头肉,弄两瓶二锅头,比去老莫自在。”
“也行!听你的!”
下了班,江川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章承志坐在后座,两人一路到了菜市场。
这年头的菜场充满了烟火气。
切了二斤酱牛肉,称了一只烧鸡,又去副食店拎了两瓶绿瓶二锅头。
回去的路上,顺道拐弯把正在家里抠脚的林业给提溜了出来。
回到小院,刘壮壮已经在那等着了。
这小子这灶台上的功夫是把好手。
不一会儿,一盘拍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加上买来的熟食,摆了满满一桌。
葡萄架下,晚风习习。
林业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看着满面红光的章承志,眼里闪过落寞。
“老章这又是发长篇,又是拿稿费,咱们这差距是越拉越大了啊。”
他叹了口气,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章承志没理会林业的酸话,而是转头看向江川。
“江川,你最近怎么没动静了?《鬓边不是海棠红》之后,大家都等着你的大作呢。”
后世那些能拿得出手的短篇,他脑子里倒是有一堆,可这种文抄公的滋味,越嚼越不是味儿。
“没灵感。”
“憋不出来,总不能硬写吧。”
“那是你懒!”
章承志借着酒劲儿开始说教。
“咱们现在是赶上了好时候,文学的黄金时代!不趁着现在多写点东西,对得起这身本事吗?你看看林业,你可不能学他!”
无辜躺枪的林业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反驳,只是默默地倒酒。
江川看着章承志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我的大作家。”
江川端起酒杯,跟章承志碰了一下。
“这话我记住了。倒是你,这稿费看着不少,可也不经花。这年头物价涨得快,省着点用,别到时候回了家,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我有数!”
这顿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章承志就踏上了回西北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