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钟山》编辑部。
“找江川!”
接电话的老编辑喊了一嗓子。
江川慢悠悠地从报纸堆里抬起头,在这个文学即是明星的年代,找他的电话每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是江川老师吗?我是天府电视台的编导,敝姓文,文志远。”
“文导,有何贵干?”
“是这样,我看过您的《钢琴师》,我们台里想把它改成电视剧,想问问您的意向。”
江川并没有立刻答应。
“文导,这事儿我不排斥,但具体的改编方向,我还得再斟酌斟酌。”
电话那头显然没想到一个新人作家架子这么大。
“江老师顾虑得对!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我这就买票,咱们京都见!当面谈!”
电话挂了,雷厉风行。
江川挂了电话,就见办公室里几双眼睛盯着自己。
“天府电视台的,要改《钢琴师》拍电视剧。”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
“哟,江大作家这运气,真是让人眼红。”
说话的是姚莹莹。
“这一本《钢琴师》,先是拿稿费,又是上电台,现在还要拍电视。这一本书的红利,怕是要吃到下辈子去咯。”
江川眉头微微一挑,瞥了姚莹莹一眼。
虽然这话难听,但也是大实话。
半年没有新作品,确实有点坐吃山空的意思。
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弄点新东西震震场子,旁边的柳芝琳一边整理稿件,一边跟刚进门的荣仕昌闲聊。
“昨儿那话剧真是不错,特别是那潜伏的情节,看得我手心全是汗。”
江川瞬间站起身,吓了众人一跳。
他没理会姚莹莹诧异的目光,就往主编办公室冲。
“孟主编,我要请假。”
江川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神灼灼。
孟伟载揉了揉眉心,一脸的不耐烦。
“又要请假?江川,你真把这儿当旅馆了?”
“我要创作。”
江川言简意赅。
“我有灵感了,一部长篇,我就要十天。”
“白天上班,晚上回去不能写?”
“这回不一样,这股气儿要是断了,就接不上了。”
“你小子……”
孟伟载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那你不如干脆辞职算了,反正你现在也是文协的人,专职搞创作饿不死你。”
“那哪儿行,我离不开孟老的教导嘛。”
见好就收,江川嬉皮笑脸地拍了个马屁,转身就溜,生怕老头反悔。
回到小院。
刘壮壮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洗衣服。
“舅,你咋回来了?”
“壮壮,听好了。”
江川一脸严肃。
“从现在开始,除了上厕所,我不出房门一步。一日三餐你给我端门口,谁来都不见,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刘壮壮手里的肥皂掉在盆里。
他瞪大了牛眼,上下打量着江川,一脸的惊恐。
“舅,你……你是不是得了啥绝症了?要不咱去医院看看?”
“看个屁!”
江川一脚踹在刘壮壮屁股上。
“老子是要闭关!搞创作!懂不懂艺术?”
“懂,懂……”刘壮壮捂着屁股,一脸委屈,“搞艺术就搞艺术呗,弄得跟练葵花宝典似的……”
房门关上。
窗帘拉严,世界清净了。
钢笔吸饱了墨水,洁白的稿纸铺开。
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江川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泪直流。
他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
刘壮壮正端着一盆洗脚水路过,看见门口站着个野人,吓得差点把盆扣脸上。
“舅?你……出关了?”
江川扶着门框,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肚子里传来咕噜声。
“饭呢?壮壮,做饭没?”
刘壮壮指了指书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碗。
“刚吃完不到俩小时啊……舅,你没事吧?是不是写书写傻了?”
江川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个空碗。
太投入了。
“算了,不重要。”
江川摆摆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几天,没什么事儿吧?”
刘壮壮把盆放下,挠了挠头。
“也没啥大事。就是有个说是电视台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来了两回,非要见你。”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
“让我给挡回去了。”
刘壮壮一脸邀功的表情,挺起了胸膛。
“我说我舅在里面修炼呢,谁也不能打扰。那人挺执着,还要往里闯,差点让我给扔出去。后来他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就走了。”
江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傻小子!那是财神爷啊!
“哎呀我的亲娘!”
江川一拍大腿,顾不上洗脸刷牙,抓起墙角那辆自行车车,冲出了小院。
“舅!你鞋还没穿好呢!”
身后传来刘壮壮的喊声,江川哪还顾得上,一路狂蹬。
《钟山》编辑部里。
孟伟载黑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风尘仆仆的文志远。
文志远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门被推开,衣衫不整的江川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文导!孟老!都是误会!”
孟伟载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
“江川!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把人家文导从天府晾在京都好几天,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文志远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倒是没生气,反而眼里闪过异色。
“文导,实在对不住。”
江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兜里掏出烟,手还有点哆嗦。
“家里那个外甥,脑子一根筋。我闭关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天塌下来也不许打扰,谁知道这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连您的大驾都敢挡。”
“闭关?”
文志远抓住了重点,目光在江川那双熬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江老师这是又有大作问世?”
“刚弄完初稿,还没来得及润色。”
江川顺坡下驴,脸上露出疲惫而自得的笑。
“一写进去就忘了时间,这才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误会解开。
孟伟载冷哼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不少。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像个要饭的。”
孟伟载嫌弃地摆摆手。
“既然文导还在,那就好好谈谈。”
江川嘿嘿一笑,把烟散了一圈,然后冲着文志远一抱拳。
“文导,今儿晚上我做东,老莫还是全聚德,随便点!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