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整个大教室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江川的身上。
几十道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
我靠,点我干嘛?
放平时,别说这几十号人,就算是在几千人的大礼堂里做报告,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
讲台上站着的,可是于柏平!
是国内红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自己一个靠着搬运混日子的文抄公,肚子里那点墨水,怎么敢在鲁班门前弄大斧?
这不是找死吗?
可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去了。
江川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谦逊的笑容。
“于老师好,同学们好。”
“《红楼梦》这部巨著,我只是囫囵吞枣地粗读了一遍,要说见解,那可真是谈不上。”
这话一出,不少同学都暗暗点头。
说得实在。
谁敢在于柏平老师面前谈见解?
江川话锋一转。
“不过,读的时候,心里确实存着一点疑惑,一直没想明白,想请教一下于老师和在座的各位同学。”
哦?
于柏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小子,不怯场,还挺会说话。
他来了兴趣,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说无妨。”
“你的疑惑是什么?”
江川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自己的重磅炸弹。
“我觉得,《红楼梦》里所谓的金玉良缘,从头到尾,可能都是一个谎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金玉良缘是假的?”
“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书里的一条主线啊!”
学员们目瞪口呆,交头接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一向稳重的班长王义城,都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讲台上的于柏平,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的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继续说下去。”
江川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曹雪芹先生在开篇就说,此书‘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可见其用笔之谨慎。”
“书中明明白白写着,薛家送宝钗进京,是为了‘备选才人赞善之职’,也就是我们说的官选。”
“可写着写着,这件关乎家族荣辱兴衰的大事,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诸位想一想,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明显的证据吗?”
“一个精心策划的金玉良缘,很可能就是薛家在官选之路走不通之后,布下的另一个局。”
于柏平缓缓点头,目光里透着鼓励。
“嗯,这个切入点很新颖。”
“还有没有别的根据,可以支撑你的这个观点?”
“有。”
江川答得斩钉截铁。
“书里不止一次通过别人的口吻,说宝钗‘不爱花儿粉儿’,生性喜朴素。”
“可一个喜欢朴素的大家闺秀,为什么偏偏要戴着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还整天挂在脖子上?”
“这难道不矛盾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大家应该都记得薛蟠说过的那句浑话吧?”
“‘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来配!’”
“这句话从薛蟠这个呆霸王嘴里说出来,看似无心,实则却是把薛家的司马昭之心,给捅了个底朝天!”
江...川说完,朝于柏平微微鞠了一躬。
“老师,同学们,我就是这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班门弄斧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江川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给震住了。
这些细节,他们不是没读到过。
可谁能像他这样,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一个如此颠覆性的结论?
啪。
啪。
啪。
于柏平带头鼓起了掌。
他看着江川,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赞许。
“说得好!”
“非常精彩!”
“这位同学显然是认真读过《红楼梦》的,而且是在带着脑子,用心思考!”
“搞文学研究,就是要具备这种敢于质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精神!”
有了江川带头,教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刚才还一个个闷葫芦似的学员们,此刻都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于老师,我想问问秦可卿的出身……”
“老师,贾府的败落,根源到底在哪?”
原本十点多就该结束的课程,硬是被拖到了午饭时间。
食堂里。
大家端着饭盆,还意犹未尽地讨论着上午的课。
“太过瘾了!听于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是啊,尤其是江川那小子提的那个观点,真是绝了!”
“不行,我得赶紧找刘大爷去!”
一个学员扒拉了两口饭,猛地站起身。
“干嘛去?”
“找刘大爷跟所里反映反映,看能不能请于老师再给咱们加一节课!”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
这在文讲所是有先例的。
上回京大的一位老师来讲现代诗,也是因为讲得太好,被学员们硬生生“留”下来,多讲了半天。
大家积极性空前高涨,一窝蜂地涌向了传达室。
刘老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听明白原委后,乐呵呵地拍着胸脯。
“好事儿啊!”
“你们这股子学习劲头,我看着都高兴!”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跟陈所长汇报!”
得到刘老头的承诺,众人激动地欢呼起来。
晚上,宿舍里。
江川刚洗漱完,就看见班长王义城和陆涛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神神秘秘。
他悄无声息地凑过去,猛地一拍王义城的肩膀。
“好啊你们!”
“背着我偷偷搞小团体!”
王义城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江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去你的,我们这可是在商量正事。”
“什么正事?”
陆涛一脸向往地感慨道:“唉,你说这培训的日子要是能再长一点,该多好啊。”
王义城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在文讲所这一个多月,比我闷头写一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我们刚才就在商量,能不能联名给所里写封信,申请延长培训时间。”
江川一听,眼睛亮了。
延长培训?
好事儿啊!
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搬运后世的经典,巩固自己在文坛的地位。
他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一把搂住王义城的脖子。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