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被林业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

“得,你风情万种,你去跟大海谈恋爱吧。”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被眼前的景象微微刺痛了一下。

这哪里是家?

昏暗、逼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光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药味。

石铁生的母亲去世后,这个本就拮据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江川目光扫过,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唯一值钱的,恐怕就是墙角那堆得半人高的书了。

石铁生坐在他那辆磨得发亮的轮椅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地方小,乱得很,让你们见笑了。”

他身后,一个面容沧桑、背脊微微佝偻的老人走了出来,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那是石铁生的父亲,前些年被下放到了滇南林学院,直到老伴病故,才被允许调回来照顾唯一的儿子。

“爸,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文讲所的同学,江川,林业。”石铁生介绍道。

老人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都是有出息的文化人。铁生能认识你们,是他的福气。”

“叔叔您太客气了。”江川赶紧应声。

院门口又走进一对夫妻,男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女的短发,显得很是干练。

“周大哥,和英姐,你们也来啦!”石铁生看到他们,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真切的喜色。

林业凑到江川耳边,压低了声音。

“周晓,林和英。两口子原来都是《奔流》杂志的顶梁柱,可惜啊,前阵子《奔流》停刊了,现在赋闲在家呢。”

江川心里一动。

八十年代的文坛,既是黄金时代,也是残酷的洗牌时代。

一本杂志的停刊,就可能意味着一批作家的沉寂。

几人没有过多寒暄,立刻动手。

石铁生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眼圈有些泛红。

“家小,零碎东西倒多,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嗨!这叫什么话!”林业把一摞书用麻绳捆好,轻松地扛在肩上,“人多力量大,哥几个搭把手,一袋烟的工夫就完事儿!”

确实,新家离得不远,就在雍和宫附近的一个杂院里,走路也就五六百米。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回几趟,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很快就搬空了。

新房子确实有点年头,墙皮都有些剥落,但胜在敞亮。

江川一进屋就感觉到了,这里比之前那个鸽子笼大了不止一倍。

石铁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老式的铁皮卷尺,正想让父亲帮忙,江川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

“我来我来!这个我在行!”

他像模像样地拉开卷尺,从东墙量到西墙,又从南窗量到北窗,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啪地一声收回卷尺,煞有介事地宣布。

“经本人精密测量,使用面积共计二十一平方米,比老房子大了百分之一百零五点三!恭喜石铁生同志,乔迁新居,喜提豪宅!”

他这副耍宝的样子,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石铁生坐在轮椅上,看着这间能让他自由掉头的屋子,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为了这个比指望大得多的豪宅,他这两年不知跑了多少趟房管局、知青办和民政局,磨破了嘴皮子,受尽了白眼。

每个月,他还得摇着轮椅去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挣那十几块钱,一边还债,一边养家。

这一切,值了。

男人们负责搬运重物,周晓的妻子林和英则跟着石铁生的妹妹石兰,利索地收拾起锅碗瓢盆。

江川看着屋里逐渐有了家的模样,眼珠子一转,趁大家没注意,悄悄拉了一把林业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院子。

“干嘛去?神神秘秘的。”林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你说,这乔迁之喜,总得庆祝庆祝吧?”江川挑了挑眉,“我记得铁生哥就好一口涮羊肉。”

“涮羊肉?”林业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玩意儿金贵,现在天热了,肉铺里哪有鲜切的?不好买。”

江川嗤笑一声,露出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有钱,还能买不到东西?跟我走!”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江川一记响亮的耳光。两人转遍了附近的菜市场和副食店,连羊肉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业摊摊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江川却没气馁,他脑子转得飞快,忽然一拍大腿。

“笨啊我们!肉铺没有,馆子里还能没有吗?走,去东来顺!”

这个思路在八十年代堪称惊世骇俗,去饭店里买生肉,亏他想得出来。

林业被他这股邪气镇住了,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到了东来顺门口,江川直接摸出钱包,掏出一张十元大钞。

这可是他刚收到的稿费。

林业见状,难得地想要大方一次。

“哎,说好了庆祝,我来我来!”

江"川斜睨他一眼,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行啊,那你去买酱料和蔬菜,肉钱我来。”

林业还没反应过来,江川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饭店。

等他提着几包麻酱、韭菜花和几斤白菜、冻豆腐出来时,江川也心满意足地拎着一个巨大的油纸包走了出来,甚至还租了个紫铜火锅。

两人一合计,好家伙,这么一折腾,花了足足二十几块钱!

光是那油纸包里,就是扎扎实实的九斤手切羊肉!

当江川和林业像变戏法一样,把铜锅、炭火、羊肉和各色配料摆在桌上时,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怎么使得!”石父看着那肥瘦相间的羊肉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石铁生倒是没那么多客套,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江川,他太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哥几个,别愣着,开整!”江川一声吆喝,点燃了炭火。

初夏的天气,围着滚烫的铜锅吃涮羊肉,没一会儿,众人额头上就见了汗。

热浪和羊肉的膻气、酱料的咸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酣畅淋漓的奇特氛围。

“嘿,就得这么吃!”林业脱了外衣,光着膀子,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吃的就是这股热火朝天的劲儿,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各自的创作上。

周晓和林和英夫妇俩的脸上掠过黯然。

《奔流》的停刊对他们打击不小,新作写了,却不知该投往何处。

林业也感慨,自己除了在文讲所的习作,也好久没有正经刊发作品了。

放眼望去,这一桌子人里,竟只有江川和石铁生,一个靠着“横空出世”的才气,一个凭着顽强不屈的毅力,作品一篇接一篇地往外冒。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众人又聊了一会儿,江川注意到石铁生脸上已经显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忙活了一上午,又喝了点酒,他的身体到底还是吃不消。

江川和林业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来。

“铁生哥,叔叔,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我们哥几个就先撤了。”

众人没再多留,纷纷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