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讲所的路上,江川心里还惦记着石铁生那间二十一平米的豪宅。
那股子豁达和硬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明明生活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他却偏能开出花来。
江川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未必有那份坚韧。
萍水相逢,两面之缘,却不妨碍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汉子。
朋友这东西,有时无关时间长短,只在于气场对不对得上。
刚踏进文讲所的大门,食堂负责打字的张姐就从窗口探出头来,冲他使劲招手。
“江大作家!快过来,你的甜蜜负担到了!”
江川一愣,只见小张费力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有半人高的大包裹,往窗台上一搁,一声闷响。
“喏,《收获》编辑部那边转过来的,说是让你挑着回复一下。”
江川眼角抽了抽,凑过去一看,包裹的麻绳勒得紧紧的,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这么多?”他有点懵。
这阵仗,比他前世所有作品收到的读者反馈加起来都多。
“多才说明受欢迎呐!”小张撇撇嘴,一副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别人盼都盼不来呢,知足吧你!”
江川下意识地一回头,好家伙,食堂门口几个端着饭盆的学员,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刷刷地往他身上飞。
那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凡尔赛,该打!
他立刻一个激灵,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对着窗户里的小张就是一个九十度躬身,声音洪亮又乖巧。
“谢谢小张老师!您辛苦了!改天给您带我们南城的大红袍!”
这一声老师叫得小张心花怒放,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满意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下回注意点影响。”
江川如蒙大赦,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刚把包裹往宿舍的公用桌上一放,还没等他动手拆,吴学文、马松涛几个已经好奇地围了上来。
七手八脚扯开麻绳,哗啦一声,雪片似的信封从破口处涌了出来,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的乖乖!”吴学文捻起一封,“沪上寄来的。”
马松涛也拿起一封,“这个是苏城的。”
“这个是津门的!”
“还有东北的!”
江川看着这五湖四海汇集而来的读者厚爱,头皮一阵发麻。
他随手把信往包裹里一塞,冲着众人挥挥手。
“行了行了,各忙各的去吧。”
这起码得有六七百封信,就算挑十分之一出来回,每封信写一百字,那也是六七千字的工作量!
关键是,这玩意儿它不给稿费啊!
他唉声叹气地坐回自己床边的小桌前,认命地开始筛选回信。
这时,李保国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地从外面挪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直哼哼。
“老李,你这是怎么了?”马松涛关切地问。
李保国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哼唧。“不知道,许是晚上吃坏了东西,闹肚子。”
江川刚从石铁生那儿回来,心里对病痛这事儿格外敏感。
他放下手里的信,盯着李保国的脸看了几秒钟,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李老师,您这脸色……最近是不是人也清减了不少?”
马松涛闻言也凑过去瞧了瞧。
“是有点黄,不过老李本来皮肤就黄嘛。吃点药,应该不打紧。”
江..川摇了摇头,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跟肤色完全是两码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瞧着,您这症状……别是肝上有什么事儿吧?”
这话一出口,整个宿舍都安静了。
李保国也吓了一跳,但看江川一脸严肃,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心里也犯嘀咕,最近确实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
“应该……不至于吧?”他嘴上这么说,底气却明显不足了,“等有空,我去医院瞧瞧。”
江川没再多说,这种事点到为止。
他重新拿起一封信,继续埋头苦干。信是苏城女中的一个中学生写的,字迹娟秀,名叫邱婷。
信里满满都是对《钢之琴》的喜爱和对曹小三这个人物的探讨。
一连回了六七封信,江川感觉手腕酸。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干脆把信纸推到一边,拿出了自己的稿纸。
回信哪有创作来得痛快!
他铺开稿纸,笔尖落下,开始续写那篇被万家宝没收了的手稿《钢琴师》。
这一次,他野心更大,准备将这个故事扩展成一部二十万字以上的长篇。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九点多,江川准时停笔。
文讲所的宿舍有规矩,不能影响他人休息。
马松涛从上铺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
“江川,你这又憋出多少字了?”
江川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不多,三千来字吧。算上之前被万老师拿走的七八万字,加起来应该有十一万了。”
“嘶——”马松涛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手是铁打的还是怎么的?也太快了!”
江川心里暗笑。
快?能不快吗?
一来他是文抄公,脑子里装着完整的蓝图,只需要把那些经典的文字复刻出来;二来,他来自信息爆炸的后世,思维的活跃度和叙事的节奏感,天然就碾压了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班上这帮学员,哪个不是才华横溢?
可他们太爱斟字酌句了。
一段描写,一个比喻,能翻来覆去地琢磨半天。明明灵感泉涌,却硬生生被这种创作习惯给耽误在了下笔阶段。
而江川的习惯简单粗暴:先写出来,再回头改!
“老马,你可以说我任何词,但唯独不能说一个男人快。”
“去你的!”马松涛笑骂一句,把枕头丢了下来。
对床的吴学文也被两人的动静吵醒了,翻了个身,闷声闷气地问。
“咱们班上,有谁把毕业作品写完了吗?”
马松涛想了想。
“反正我没听说。三十几号人,小说、诗歌、剧本、报告文学……创作方向太杂了,进度都不一样。”
黑暗中,传来吴学文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
“哦,那我可就放心了。”
江川差点没笑出声。
“老吴,你这思想可滑坡得厉害啊!当初来的时候那股子拼劲儿呢?”
吴学文气得吹胡子瞪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恨不得抄起脚上那双老头布鞋,照着江川那张俊脸狠狠盖个章。
这小子,嘴太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