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心里明镜儿似的,陈为民一个编辑部副主任,还没那么大能量直接拍板招人。
但这年头,人情味儿浓得能齁死人。
只要陈为民肯在主任沈朝辉面前递句话,吹吹风,那就比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去撞南墙强上一百倍。
穿越过来,他算是结结实实吃到了这时代文学工作者的红利。
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走到哪儿都高看一眼。
思来想去,进编辑部,绝对是眼下最稳妥、最体面的一条出路。
至于下海经商?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的商业奇才故事,听着是热血沸腾,可真让他自己上手,保不齐第一天就得让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万一不小心玩脱了,搞出个投机倒把的罪名,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还是老老实实端这碗文字饭吧。
他今天带来的那几份同学的手稿,连同自己那篇炫技的稿子,说白了,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他要让《钟山》编辑部看到,他江川不仅能自己写,还能拉来一票能写的兄弟,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股力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川就起了个大早。
在招待所的公共水龙头下胡乱抹了把脸,背上帆布挎包,直奔京大。
留学生宿舍楼下,他熟门熟路地让传达室大爷帮忙喊了一嗓子。
没多会儿,肯特那金发碧眼的大高个就从楼里冲了出来,一脸惊喜。
“江!我的朋友!你怎么来了?”
江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文讲所放假了,闲着也是闲着,特意过来找你耍耍。”
肯特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正要往楼上带,楼道里又呼啦啦下来几个人。
都是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江川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那个身形娇小的岛田美子。
剩下几个都是生面孔,显然没参加过上次的交流会,看江川的眼神里都带着好奇。
肯特立刻当起了介绍人,指着一个高壮的金发青年。
“这位是马克,来自德意志。”
又指了指一个身材高挑、五官深邃的姑娘。
“这是爱娜,来自俄罗斯。”
最后是一个看着有些腼腆的年轻人。
“奥地利的欧龙。”
介绍完,肯特清了清嗓子,把手重重地拍在江川肩上,向他的同伴们隆重宣布。
“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江!我们中国当代文坛最特别、最有才华的青年小说家!”
江川差点一个趔趄。
好家伙,这高帽子扣的,简直能把人压趴下。他心里直犯嘀咕,要论起溜须拍马的功夫,还得是你们老美,天生就带技能点。
几位留学生一听,看他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混杂着敬佩与探究的复杂光芒。
一行人出了宿舍楼,肯特提议出去逛逛。
放眼望去,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马克、爱娜他们纷纷推出自己的座驾,唯独江川两手空空,尴尬地站在原地。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就是腿。
没自行车,寸步难行。
肯特注意到了他的窘境,蓝眼睛一眨。
“江,你也应该买一辆自行车,这样方便多了。”
江川苦笑一下,摊开手。
“想买,可我没自行车票啊。”
这三个字一出口,肯特身后的几个留学生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显然不明白一张小纸片怎么就能难倒一个大活人。
肯特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
“票?那东西不难解决!我们去友谊商店!”
江川心里一动,面上却有些犹豫。
“那多麻烦你们……”
“嗨!别客气!”高大的马克用有些生硬的中文一挥手,“我们的外汇券也花不完,正好,一起去!”
爱娜和欧龙也连连点头,岛田美子更是微笑着冲他示意,表示完全没问题。
得,这下是盛情难却了。
几个人跨上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中,簇拥着11路步行的江川,浩浩****地向友谊商店进发。
江川跟在旁边,心里感慨万千。
这友谊商店,他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那是个只对华侨和外国人开放的特殊存在。要是没有肯特他们这群洋护法陪着,别说进去买东西,他估计连大门都摸不着。
到了门口,果然,门口站岗的警卫紧张起来,但看到肯特这群外国人时,立刻变得和颜悦色,挥手放行。
江川混在他们中间,这才顺利地踏进了这座传说中的购物天堂。
里面的世界,果然不一样。
琳琅满目的进口商品,从没见过的包装,还有一排排崭新锃亮的自行车,看得人眼花缭乱。
江川一眼就在众多品牌中,相中了一辆通体乌黑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经典,硬朗,骑出去绝对有面儿。
他刚指了指那辆车,肯特二话不说,就掏出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外汇券,递给了售货员。
“等等!”江川赶紧拦住他,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人民币,“肯特,这钱我来付。”
他飞快地数出几张大团结递过去。按照官方汇率,外汇券和人民币是一比一,可谁都知道,在黑市上,外汇券金贵着呢,价格能翻好几番。江川给的钱,就是按着黑市的大概行情来的,不想占朋友便宜。
肯特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蓝眼睛里满是真诚。
“江,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谈这个。”
“一码归一码!”江川态度坚决。
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在江川的坚持下,肯特只肯收下与自行车标价等值的160元人民币。
钱货两清,江川推着自己崭新的座驾,心里一阵滚烫。
这辆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个代步工具,更是他融入这个时代,开启新生活的一个标志。
肯特拍了拍锃亮的车架,咧嘴一笑。
“走吧,江!闲着也是闲着,我们陪你去给新伙计上钢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