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辉没接话,只是把那副老花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眸子盯着江川,似乎在等着下文。
“主流这东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江川也不怯场,身子向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现在伤痕文学火,改革文学热,那是时代的必然。老百姓憋屈久了,需要宣泄,需要共鸣。但这玩意儿就像是站在风口上的猪,风大时候飞得高,风一停,摔得最惨的也是它。物极必反,这道理放在文学上,准没错。”
“风口上的猪?这比喻倒是新鲜。那你觉得,以后什么才是常态?”
“百花齐放呗。”江川耸了耸肩,“咱们文讲所那个黄跃进,您知道吧?六十年代就开始写东西,那时候环境多压抑啊,他提心吊胆,生怕写错一个字,结果反倒写出了好几篇像样的作品。现在呢?没人管了,想写啥写啥,他反倒把笔杆子给扔了,天天在那唉声叹气,说写不出来。”
沈朝辉把眼镜重新戴上,“一个作家要是能把一种类型写绝了,那也是本事,怎么能说是坏事?”
“专精自然是好事。”
江川身子前倾,两手一摊。
“可要是一窝蜂的全去挤独木桥,那就不美了。咱们做编辑的,不就是为了给读者端上一桌满汉全席吗?全是辣菜,吃多了也上火。文学这东西,得创新,得与时俱进。我就怕有些人把文学往死胡同里带,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最后把故事本身给丢了,剩下一堆干巴巴的说教。”
沈朝辉突然笑了,那是种遇到知音般的畅快。
“所以,这就是你写《天下无贼》的原因?想给这文坛撒点不一样的佐料?”
江川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
“嗨,那是纯属巧合。刚才那些话,也就是我的一家之言,您权当听个乐子。”
沈朝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你这一门心思往咱们杂志社钻,图什么?就凭你现在的名气,专职搞创作,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图什么?当然是图个编制,图个在京城的立足之地!
但这话不能明说。
江川挠了挠头,露出一脸诚恳。
“沈主编,我这次能进文讲所那是祖坟冒青烟。这几个月跟大伙儿相处下来,我发现写作和编辑其实是相辅相成的。我要是能有幸来咱们社工作,对我的创作绝对是一大助力。再说了,我也想给咱们文学界挖掘点新苗子不是?”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沈朝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工作的事儿,再等等。编制这东西,急不得。”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
江川是个识趣的人,立马站起身来。
“得嘞,那我就静候佳音。您忙着,不打扰了。”
出了主编室,外面的大办公室里依旧人声鼎沸。
陈为民正趴在桌子上审稿,见江川出来,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口型。
“妥了?”
江川嘿嘿一笑,没点头也没摇头,便准备开溜。
就在这时,靠近窗户的一张办公桌旁,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男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带着几分愤懑,把一叠稿纸往挎包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那个位置坐的是编辑荣仕昌。
等那男子走远了,荣仕昌才气呼呼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冲着陈为民抱怨。
“这个章承志,简直太轴了!让他改个结尾,跟要了他命似的,说什么都不肯动。”
陈为民倒是见怪不怪,笑着摇了摇头。
“有才情的人嘛,总归有点小脾气。你也不看看他写的那是啥,那股子冲劲儿,一般人还真比不了。”
章承志?
江川脚下一顿。
卧槽!
是那个写《黑骏马》、《北方的河》的章承志?
这可是未来文坛的一尊大神啊!
江川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追了出去。
刚才那个穿短袖衬衫的男子正站在篮架下,手里没球,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篮板,背影透着一股子倔强和落寞。
江川放慢脚步,凑了过去。
“哥们儿,没带球啊?”
男子回过头,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那是张典型的西北汉子的脸,棱角分明,带着一股书卷气掩盖不住的野性。
江川也不尴尬,自来熟地说。
“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刚才在荣编辑那儿我看见你了。我叫江川。”
男子听到这名字,眼神里的戒备倒是散去了几分,上下打量了江川一番,语气里带了几分讶异。
“江川?写《天下无贼》的那个江川?”
“是我。”江川咧嘴一笑。
“文章写得真不错。”章承志终于伸出手,和江川握了握,“我看过,这股子利索劲儿,难得。”
“过奖过奖,也就混口饭吃。”江川顺杆爬,“正好饭点儿了,相请不如偶遇,前面那家馆子的炸酱面不错,赏个脸?”
章承志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刚才在编辑部受了气,确实想找人排解排解,便点了点头。
小馆子里人声嘈杂,两碗炸酱面,一碟拍黄瓜。
“这次来北京,是专门为了改稿子?”
章承志叹了口气,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
“《北方的河》。荣编辑非说我不够客观,太个人主义。可文学这东西,没了个人那股子气,还叫文学吗?”
果然是这篇神作!
这篇小说后来可是轰动一时,那种奔腾的**和深沉的思考,直接把文坛炸翻了天。
“好作品那都是磨出来的,肯定得经过改稿这道坎儿。”江川夹了一块黄瓜,语气轻松,“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编辑有编辑的考量,你有你的坚持。求同存异嘛,心态放平。”
章承志苦笑一声,抬头看着江川。
“你也改过不少稿子吧?那种把自己心血拆散了重拼的感觉,不好受吧?”
改稿?
他上辈子是个扑街仔,这辈子是个文抄公。
这种由于作弊带来的心虚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章承志那双真诚的眼睛。
“咳……那个,也没怎么大改。”江川含糊其辞,赶紧转移话题,“不过我相信你的水平。你那文字里有火,压不住的。这篇《北方的河》,早晚得火遍全国。”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章承志的肩膀,眼神坚定。
“别担心,金子到哪都发光。”
章承志愣了一下,似乎被江川这毫无保留的信任给触动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借你吉言!”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结账的时候,江川抢着付了钱。
“我在文讲所还得待一阵子,反正现在放假,我一个人也挺无聊。”江川冲章承志摆摆手,“你要是改稿子改烦了,或者想找人喝酒吹牛,随时来文讲所找我。咱哥俩再好好聊聊。”
“行,一定去。”
章承志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
看着江川消失在胡同口。
“真好啊。”
章承志喃喃自语。
“又年轻,又有才华,还这么洒脱……真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