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前脚刚走,主编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被人推开了。

《当代》杂志社,这块金字招牌在八三年那是响当当的硬通货。

作为创刊元老,孟伟载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编辑部的担子大半都压在了沈朝辉肩上。

办公桌后,孟伟载正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沈朝辉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坐下,把江川刚才那番论调,连带着那个关于编制的请求,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孟,这小子有点意思。”沈朝辉摸出一根烟点上,“眼光毒,脑子活。要是能把这种人弄进编辑部,那是往死水里扔鲶鱼,绝对能激起浪花来。”

孟伟载停下按揉太阳穴的手,眉头微锁。

“才华是有,那篇《天下无贼》我看过,文字老练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娃娃。可这事儿难办。”

“怎么个难办?”

“没先例啊。”孟伟载叹了口气,“他要是咱们讲习所正儿八经招进来的编辑班学员,留也就留了。可他是文讲所的,还是个插队的知青,户口、档案、编制,哪一样不需要红头文件?咱们国文社毕竟是国家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

沈朝辉有些急了,身子前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不都讲改革吗?咱们选材用人就不能不拘一格?”

孟伟载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你别激我。这样,回头我找老严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特批个指标,或者走个借调的路子。”

沈朝辉还要再说,见孟伟载已经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告辞。

门重新关上。

孟伟载转过转椅,目光投向窗外。

“特批……这年头,人才好找,位置难腾啊。”

他摇了摇头,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

……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个大蒸笼。

江川顶着大日头,蹬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穿过弯弯曲曲的胡同,最后在雍和宫附近的那个小院门口停下。

还没等他敲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铁升摇着那辆有些斑驳的轮椅,正巧到了门口。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手里拿着把蒲扇,显然是想出来透透气。

看到江川,铁升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就被那辆锃亮的自行车给吸住了。

“买车了?”

石铁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厚。

江川本来想咧嘴笑笑,显摆两句这车骑着多轻快,可看到那空****的裤管和冰冷的轮椅,嘴角的笑意硬生生收了一半,只剩下个含蓄的点头。

“嗯,刚买没两天。”

石铁升到底是敏感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川表情的细微变化,眼底闪过感激,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豁达的爽朗。

“挺好。”

他伸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把,指尖在冰凉的电镀层上停留了片刻。

“有了这铁驴,这四九城还不任你跑?想什么时候来找我,一脚蹬就到了,多方便。”

江川心里酸,面上却装作轻松,把车支好。

“那是,以后我想蹭饭,您可拦不住。只要您别嫌我烦就行。”

“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张不大的写字桌上,凌乱地铺着几张稿纸,墨迹未干。

江川也不见外,凑过去扫了两眼。

写的是工厂中午吃饭的场景。

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全是生活里细碎的芝麻绿豆。

很散。

如果按现在的发表标准,这东西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篇完整的小说,更像是一篇散文,或者是一段生活速写。

江川眉头微挑,耐着性子往下看。

看着看着,那股子味道就出来了。

这种散,不是结构松散的散,而是一种形散神不散的韵味。

它把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寻找微光的无奈和温情,写绝了。

这是真正的生活流。

江川放下稿纸,长出了一口气,眼神发亮。

“写得真好。”

石铁升正摇着轮椅倒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寻。

“真的?”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搪瓷缸子递给江川。

“我自己都觉得太散了,没头没尾的,像是瞎记流水账。这要是投给编辑部,估计连初审都过不了。”

“不,这恰恰是它的优点。”

“现在的文学,太重了。动不动就是历史包袱,就是社会责任。但生活本身哪有那么多大起大落?大部分时候,生活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流水账。你把这种虚无里的真实抓住了,这就是本事。”

“虚无?”

石铁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摆摆手。

“打住,打住。咱们聊文学就聊文学,别分析作者。你这一说虚无,我感觉我都快成出家当和尚的料了。”

江川也乐了,知道自己刚才那词儿有点太超前,赶紧往回圆。

“我的意思是,这种日常化的叙事,完全区别于现在的主流风格。它不批判谁,也不歌颂谁,就是把生活扒开了给你看。这种东西,看着淡,其实后劲儿大,立得住!”

石铁升听得认真,手里那把蒲扇也不摇了,若有所思。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川。

“你光拣好听的说。这文章就没毛病?”

“有。”

江川把搪瓷缸子放下,指了指稿纸中间的一段。

“还是那个字,淡。太淡了。如果是给通俗杂志,这稿子悬。但如果是纯文学……”

江川顿了顿,竖起大拇指。

“那是上上品。”

石铁升盯着江川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江川啊江川,我才发现,你小子还真有当编辑的潜质。这眼光,毒辣,看问题一针见血。”

江川心说您这直觉也太准了。

他也不藏着掖着,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几分。

“不瞒您说,我正琢磨这事儿呢。刚才从《当代》沈主编那出来,我也提了一嘴。要是真有好消息,我第一个通知您。”

石铁升显然有些意外,但看着江川那张写满自信的脸,他又觉得这事儿发生在江川身上似乎也合情合理。

“行啊你!要是真成了,那以后我的稿子可就有着落了。祝你心想事成!”

正聊得热乎,门帘一挑。

石父手里拿着块抹布,看到江川,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出的褶子。

“哟,小江来了?快坐快坐。正好,中午咱们吃过水面,天热,吃那个凉快!”

说着,老人回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石兰呐!赶紧拿个碗,去胡同口供销社打二两芝麻酱回来!”

江川一听,哪好意思坐着等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有车,我去买吧!骑车快,两分钟就回来!”

说着就要往外冲。

石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江川的胳膊,劲儿还不小。

“你这孩子,坐下!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老人不由分说地把江川按回椅子上。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陪铁升说说话,他啊,平日里闷坏了,就盼着你们这些朋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