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招待所的203房间。

除了厕所,没人挪过窝。

后半夜章承志飘了进来,也不客气。

三人成虎,更是成了疯魔。

卢闻复讲苏州巷弄里的贩夫走卒,讲那碗头汤面的讲究;章承志讲北疆的烈马与狂风,讲热血沸腾后的荒凉。

这两人肚子里全是这种亮闪闪却散落一地的碎金子,平时憋在心里硌得慌,倒出来又怕不成个形状。

江川就在这儿等着呢。

他不仅听,还成了个高明的缝补匠。

每当卢闻复卡在某个情绪点上转不过弯,或是章承志的逻辑要脱缰,江川总是恰到好处地插上一嘴。

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抓着江川的手,恨不得把脑浆子都挖出来给他看。

这哪是聊天,这是创作洗礼。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几人才横七竖八地倒在**,鼾声如雷。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日头早已偏西。

江川揉着脑袋,胡乱扒拉了两口凉透的剩饭,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酸气。

实在憋得慌。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副不知谁落下的乒乓球拍,溜达到楼道里,逮着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倒霉蛋就在那水泥台子上开打。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显得格外刺耳。

江川这一身过剩的精力全发泄在了那个小小的白色圆球上,抽球抽得那叫一个狠,脚步声咚咚作响,跟拆迁队进场似的。

正打得兴起,一个杀球刚要扣下去。

“哪来的野猴子!要把这楼板给跺塌了不成?”

江川手一抖,球直接飞到了天花板上。

回头一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楼梯口,身板挺得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

那眼神,隔着镜片都能感觉到寒意。

江川心里嘀咕,这哪来的老太太,气场这么足?

刚想张嘴解释两句,旁边那球友早就吓得缩成了鹌鹑,手里球拍往身后一藏,低着头就想溜。

“这是这是……卫总编……”

那人经过江川身边时,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一句。

卫总编?

卫君怡!

那个延安时期的老革命,如今文坛的一尊大佛,《钟山》乃至整个文学圈都要敬三分的铁娘子!

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江川立马换上一副乖巧面孔,把球拍往咯吱窝一夹,冲着老太太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笑。

“卫老好!小子不懂事,手痒了,扰了您的清净,这就滚,这就滚!”

卫君怡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

“精力这么旺盛,文章写顺溜了吗?别把劲儿都使在砸楼板上。”

说完,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江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这哪是老太太,这是定海神针啊!

还没等魂归位,章承志那大嗓门就在楼梯口炸开了。

“江川!别在那杵着装电线杆子了!赶紧下来,带你去见个真神!”

江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日子,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跟着章承志七拐八绕,进了一家只有老北京才知道的苍蝇馆子。

一进门,热气蒸腾。

角落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正捧着大碗吸溜面条,旁边还放着个有些磨损的军挎包。

章承志一巴掌拍在那人肩膀上。

“谢导!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江川,《钢之琴》的亲爹!”

那人抬起头,抹了把嘴上的油星子,露出一口白牙。

谢飞。

江川心头一跳。

这可是第四代导演里的领军人物,此时正在筹拍那部注定要载入影史的《我们的田野》。

“原来是江老弟,久仰!”

谢飞也不拿架子,拉开凳子示意江川坐下,眼神里透着股兴奋。

“《钢之琴》我看过,那种工业废墟上的浪漫,那股子要把钢铁敲出声响的倔劲儿,太绝了!我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画面,漫天大雪,废弃工厂,还有那一排排黑白琴键……”

他一边比划,一边给江川倒酒。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搞个电影?把这本子搬上大银幕?”

江川捏着酒杯,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若是前世,能被谢飞看上,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可如今……

他心里清楚,《钢之琴》那厚重的质感和复杂的叙事结构,在现在的电影技术和审查环境下,很难还原出那个味道。

江川端起酒杯,跟谢飞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导,您这是抬举我。说实话,这本子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体量太沉。真要拍,得大刀阔斧地砍,砍完了,怕是连那股子精气神都没了。现在的胶片,装不下那么沉的故事。”

谢飞愣了一下,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但随即又亮了起来。

是个懂行的。

很多作家巴不得自己的作品上银幕,这小子倒是爱惜羽毛。

“得,既然作者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夺人所好。来,喝酒!咱们聊聊电影!”

推杯换盏,又是酩酊大醉。

这一夜,江川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那架钢琴上弹奏,弹出的却不是音乐,而是打字机的声音。

第二天醒来,章承志和卢闻复早就不知道钻哪里赶稿去了,整个招待所静得让人发慌。

江川捂着脑袋,从兜里摸出那几张被体温焐热的票根。

《茶馆》。

今晚的场。

他瞬间从**弹了起来,昨晚的宿醉仿佛被这几张薄薄的纸给驱散了。

江川一路狂蹬,直奔首都剧场。

夜幕下的剧场庄严肃穆,门口聚集着等待入场的观众,大多衣着朴素,眼神里却透着对艺术的虔诚。

万家宝给的票,自然是极好的位置。

灯光渐暗。

大幕拉开。

那一瞬间,时光倒流。

嘈杂的人声,跑堂的吆喝,提笼架鸟的遗老遗少……一幅晚清的众生相活生生地铺展在眼前。

于是之先生饰演的王利发一出场,那甚至不用张嘴,一个眼神,一个作揖,那个精明、圆滑却又透着无奈的小掌柜就立住了。

“各位爷,您好啊!……”

台词一出,字正腔圆,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韵味,直往人耳朵里钻。

江川坐在台下,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

这不是在演戏。

这是把那个时代给复活了!

那种语言的张力,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戏味儿,那种把人物嚼碎了揉进骨血里的表演,砸在他的心口。

什么文抄公,什么先知先觉,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当看到最后一幕,三个老头撒着纸钱祭奠自己,那凄凉的笑声回**在剧场上空时,江川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是时代的挽歌,也是人性的绝响。

大幕缓缓落下。

雷鸣般的掌声席卷了整个剧场。

江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发热,灵魂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填满了。

直到散场的人群推挤着他,他才恍惚着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