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北京的暑气还没散尽,章承志的稿子成了。

姚莹莹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捧着那叠厚实的稿纸,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哪里是审稿,分明是在赏玉。

拍板定案,下一期《钟山》头条,板上钉钉。

离京前的最后一顿酒,定在了丰泽园。

除了姚莹莹,章承志把卢闻复和江川也拽了来。

这几日的通宵达旦,早把几人的交情熬得比那锅底的浓汤还稠。

酒过三巡,章承志那张黑红的脸膛泛着光,举起杯子,眼眶微湿。

“不多说了,都在酒里!”

仰脖,干了。

那种北疆汉子的豪情,震得桌上的盘盏都在轻颤。

江川陪了一杯,辣酒入喉,心里也是滚烫。他看着眼前这位未来的文坛巨匠,手指在桌沿轻叩。

“承志兄,回了新疆别光顾着骑马。下一部要是动笔了,无论写成什么样,千万记得寄一份给我这‘缝补匠’瞧瞧。”

章承志重重地拍了拍江川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到桌子底下。

“放心!少不了你的!”

人散,曲终。

章承志背着行囊踏上了归途。

江川回了文讲所。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虽说离正式开课还有几天,学员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这点时间足够让熟悉的面孔生出几分陌生的隔阂。

大家聚在走廊里,寒暄里带着几分客套,眼神里却藏着相互打量。

刘老头拎着那串标志性的大钥匙,把所有人轰进了教室。

班会。

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透着股旧时光的味道。

“都收收心!”

刘老头敲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前段日子那是放羊,接下来的日子那是扒皮!毕业作品都开始构思了吗?导师分好了,大课就少了,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别怪我老刘不讲情面!”

台下一片哀嚎。

江川没掺和这股子焦虑,他心里装着事儿。

散了会,他也没闲着,像个收租的地主,挨个宿舍去敲门收稿子。

前些日子给陈为民吹下的牛皮,如今有了准信儿,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站在讲台上,江川把那一摞稿纸往桌上一墩,震起一层浮灰。

“各位,不管是写还是没写的,听我一句。”

环视一周,目光灼灼。

“陈为民编辑那边我已经通好气了。这些稿子,我今晚就打包送去《钟山》编辑部做专辑备选。丑话说到前头,能不能上,全看这上面的字是不是金子打的。要是被刷下来,别找我哭鼻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底下瞬间炸了锅。

“这就交了?”

“江川,你这路子也太野了吧?《钟山》那是想上就能上的?”

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一听这话,心里反倒没了底。

那是国家级的刊物,自己这两把刷子,能行?

“哎哎,江川,我不交了,我那稿子还得改改……”

“我的也拿回来,错别字还没挑完呢!”

几只手伸过来就要抢。

江川也不拦着,任由他们拿回去,只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正闹腾着,刘老头探进半个身子。

“江川!去趟所长办公室!”

陈国华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老所长坐在宽大的木桌后,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神透过热气,意味深长地盯着江川。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把文讲所搞成稿件批发部了?”

江川也不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神色坦然。

“所长,咱们这帮人,肚子里有货,缺的是个口子。现在的杂志,严肃文学挤破头,我想着,不如另辟蹊径,搞个专辑。百花齐放嘛,总不能只开牡丹,不让野花香吧?”

陈国华愣了一下,放下了茶缸子。

这小子,脑子转得快,胆子也肥。

若是成了,文讲所的名声也能跟着响亮不少。

“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陈国华笑了,“行,既然你帮同学们把路铺到这份上,我也不能干看着。我这就给编辑部那边打个招呼,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文讲所的学生不懂规矩。”

出了办公楼,天色已擦黑。

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川哼着小曲儿往宿舍走,路过小花园时,脚步一顿。

紫藤架下,两个身影影影绰绰。

李保国正从铁凝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稿纸,脸上堆着那副老前辈特有的慈祥笑容,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油腻。

“小铁啊,这稿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在省刊那边熟人多,保证给你安排个好版面……”

江川眉毛一挑。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几步凑了上去,也不见外,伸手就从李保国还没捂热的手里把稿子抽了出来。

“哟,这是什么宝贝?李老哥这么上心?”

李保国手里一空,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刚要发作,见是江川,又把火气压了下去,干笑道:“这不是铁凝同志假期写的新作嘛,我帮着把把关。”

江川没理他,借着路灯微弱的光,快速扫过稿纸上的字行。

文字清新,透着股不染尘埃的灵气。

那描写,细腻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哦,香雪》。

虽然还没看到标题,但这熟悉的味道,错不了!

这是未来要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甚至要名扬海外的经典之作!

给李保国拿去发省刊?

暴殄天物!

简直是用紫檀木烧火做饭!

江川合上稿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严肃。

“老李,这稿子,给你们可惜了。”

李保国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有些挂不住,“江川,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是为了小铁好……”

“是吧。”江川打断了他,目光直视李保国,没有丝毫退让,“但这篇东西,分量太重。它不属于省刊,它属于全中国,甚至更远。”

说完,也不管李保国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身看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铁凝。

这位未来的文坛巨擘,此刻还只是个带着几分羞涩的年轻姑娘,大眼睛眨巴着,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铁凝,信我不?”

江川扬了扬手里的稿纸。

“这东西,我不劳李老哥费心。我给你找个好去处,保准配得上它的身价。”

铁凝愣住了。

她看着江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谢谢……”

几天后,《钟山》杂志社。

陈为民看着桌上那两大摞稿子,眼皮直跳。

江川像个摆地摊的小贩,指着左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稿纸,“这堆,是之前说的专辑,大家伙儿凑的,良莠不齐,您多费心挑挑。”

陈为民刚想抱怨两句工作量太大,江川的手却按在了右边那薄薄的一份稿件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一股郑重。

“至于这一篇……”

江川压低了声音,“老陈,你把那堆都扔了也无所谓,但这篇,你得给我好好看。能不能上,我不说,你自己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