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江川正哼着曲儿在文讲所院里溜达,迎面撞上满头大汗推着自行车的陈为民。
“哟,陈大编辑,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亲自跑腿?”
江川快步迎上去,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车把。
陈为民把挂在车把上的那个厚帆布包解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帮祖宗?稿子审完了,我是来送判决书的。”
两人在树荫下的石桌旁落座,陈为民也不还要那虚头巴脑的客套,拉开拉链,哗啦啦倒出一堆稿纸。
“一共十八篇,这效率,我都得给编辑部的同志们请功。”
江川扫了一眼那堆红笔圈画的纸张。
“结果咋样?”
“毙了三篇,没救了,立意太偏,这年头还敢写那种伤痕过度的东西,那是往枪口上撞。还有十一篇,得大修。”
陈为民一边分拣,一边点了点最上面那摞。
“这就是那十一篇,批注都写在边上了,红字儿比黑字儿都多,看不懂的让他们自个儿去编辑部问。”
五十万字的体量,这才几天功夫就有反馈,还要逐字逐句做批注,这帮编辑确实是把心血都熬干了。
“那铁凝的呢?”
“《哦,香雪》?那更是没跑了,安排在下期,头版头条预定。”
陈为民把剩下的几篇往江川怀里一推,拍拍屁股就要起身。
“行了,任务完成,我得赶紧回社里,还有一堆排版的事儿等着呢。”
“这就走了?”
江川眼珠子一转,一把攥住陈为民的胳膊。
“既然来了,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再说了,这帮同学们正如饥似渴呢,你这尊大佛不留点真经?”
陈为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江川已经扯着嗓子冲着宿舍楼那一排敞开的窗户嚎了一嗓子。
“《钟山》的陈编辑来送稿子啦!还带了现场指导!谁的稿子要改赶紧的啊,过了这村没这店!”
只听得一阵桌椅翻倒的乱响,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那架势,比食堂开饭还要凶猛三分。
陈为民看着瞬间围拢过来的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苦笑不得,指着江川的鼻子点了点。
“你小子……这是要把我往死里用啊。”
这一留,就留到了日头偏西。
陈为民被团团围在中间,嘴皮子都磨出了白沫,连午饭都是在石桌上对付了两口馒头咸菜。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波求知若渴的学员送走,陈为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你们这帮学员,太热情了,这哪是请教问题,简直是要把我脑子里的那点货全掏空。”
江川递过去一根烟,顺手给点上。
“都要毕业了,前程未卜,谁不想抓根救命稻草?一篇稿子能不能发,那关系到的可是以后分哪儿去,吃干饭还是喝稀粥。”
陈为民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夕阳下散开。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说起前程,你小子是不是给你们陈所长灌迷魂汤了?前两天陈国华跑去找老孟,死乞白赖要让我们杂志社多收点你们所里的稿子。你这一手,算是替他解决了大难题。”
江川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我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叫双赢。”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傻充愣。”
陈为民环顾四周,确信没人偷听,这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出一颗重磅炸弹。
“你的事儿,基本稳了。你也别到处瞎打听,静候佳音就是。”
“真的?”
“老严漏的口风,还能有假?他那嘴可是出了名的严,能透出这话,那就是板上钉钉。”
陈为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江川的肩膀,跨上自行车,在夕阳的余晖中扬长而去。
送走陈为民,江川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回宿舍。
推门进屋,却感觉像是从春天一步跨进了寒冬腊月。
屋里气压极低。
这次一共二十几个人投稿,十八篇送审,结果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四篇直接上了专辑,那是祖坟冒青烟;十一篇要改,那是还有抢救希望;剩下那三个被毙掉的,简直就像是被判了死刑。
最惨的莫过于陆涛。
这原本是江川给他量身定制的露脸机会,结果脸没露着,屁股倒是露出来了。
他这会儿正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背影看着就让人心酸。
好在,陪绑的还有俩。
一个是张文强,正对着窗户发呆。
另一个是林业。
但这货是个奇葩。
江川指着宿舍中间那个顶着爆炸头、穿着喇叭裤,正随着收音机里那模糊不清的迪斯科节奏疯狂扭动屁股的林业,凑到陆涛耳边。
“兄弟,别难受了。你看林业这货,稿子都被毙了还能扭,你这点打击算个球?”
陆涛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自我陶醉的林业,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就是看见他这样……我才更难受啊!我居然沦落到跟这货一个水平了!”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燥热。
江川骑着车,一路到了万家宝老爷子家门口。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炸酱面的香味。
“万老师!”
江川把车一支,熟门熟路地钻进屋。
万家宝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动静,从镜片上方瞥了他一眼。
“来了?坐,面码刚切好,等着开饭。”
这一老一少也不客气,江川找个马扎坐下,刚想去倒水,万家宝就把报纸一合。
抛出几个关于莎士比亚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问题,甚至还夹杂着几本冷门话剧的细节。
江川对答如流,不仅能接上茬,还能引经据典,甚至结合当下的文学思潮提出点新颖的见解。
“不错。”
万家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这混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肚子里倒还真有点墨水。这书没白读。”
江川立马顺杆往上爬,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给老爷子捏肩膀。
“那是,当您的学生,要是肚子里没货,那不是砸您的招牌吗?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少贫嘴。”
万家宝拍掉他的手,板起脸教训道,“做文章要稳,做人更要稳。有点小聪明别到处显摆,那是小道,沉下心来才是大道。”
江川立马收起嬉皮笑脸,乖巧地点头如捣蒜。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炸酱面的香味愈发浓郁。
江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老师……我的事儿,是不是您跟国文社那边打招呼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万家宝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点了点头。
江川站起身,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这个讲究人情关系的年代,万家宝这种级别的文学大家,肯为了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去动用自己的人脉,这份恩情,太重了。
万家宝摆了摆手,打断了江川刚要出口的感激。
“行了,别整那套虚的。上次看你为了编制的事儿急得团团转,正好我跟那边有点交情,顺嘴提了一句。”
老爷子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报纸遮住脸,声音从报纸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你喊我一声老师,总不能让你白喊。只要你以后别写出那些垃圾玩意儿来丢我的人,就算是对得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