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裹着谍战,最后再来个余韵悠长的开放式结局。

这套组合拳放在后世或许是司空见惯的套路,可搁在1983年,那绝对是新鲜玩意儿。

江川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飞快划过,沙沙声在深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脑子里的画面太满了,只是遗憾前世没去剧场看过话剧版的《潜伏》,没能亲眼瞧瞧那些舞台调度。

既然接了这瓷器活,就得练好金刚钻。

这不仅是给万老交差,更是他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投名状。

窗外隐约传来大食堂那边的音乐,那是周末雷打不动的舞会。

正值毕业前夕,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躁动不安又放浪形骸的味道。

吱呀一声,宿舍门被推开。

吴学文哼着陕北小调踏进门槛,满脸通红,显然是刚在那边跳得兴起。

他一抬头,目光撞上了正伏案疾书的江川,脚下的调子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手边已经堆了几页写满字的稿纸,眼神专注得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屋。

一股羞愧感猛地窜上吴学文心头。

想当初刚进文讲所那会儿,谁不知道他吴学文是最能熬夜、最能拼命的?

那时候江川还是个整天吊儿郎当、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混小子。

可这才过了半年,怎么世道就反过来了?

究竟是谁在混日子?

吴学文搓了搓有些发烫的脸皮,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

“又有灵感了?”

江川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没,万老师给布置的任务,催得急。”

万先生?

吴学文心头一震。

那是何等的人物,能让他老人家亲自布置任务,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认可。

一夜无话,唯有笔耕不辍。

次日清晨,文讲所里炸开了锅。

新一期的《钟山》样刊到了。

铁宁捧着杂志,脸上的笑容比春花还灿烂。

那一期杂志不仅刊登了章承志那篇意境深远的《美丽一瞬》,她的《哦,香雪》更是被放在了极为显眼的位置。

“江川!”

铁宁在走廊拦住了正要去打热水的江川,眼睛亮晶晶的。

“这次多亏了你在陈主编面前提那几句,还有咱们之前的讨论。为了表示感谢,今晚我请你下馆子,咱们去尝尝老莫怎么样?”

在这个年代,莫斯科餐厅那可是顶级的排场。

江川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未来文坛的女巨擘。

此时的她才二十五岁,青春洋溢,热情得像一团火。

可越是这样,江川心里越是别扭。

孤男寡女,在这个风气还没完全开化的年代,要是让人看见了,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余则成和翠平,实在没心思去应付这种带着点暧昧色彩的饭局。

他把热水瓶换了只手,脸上挤出抱歉的笑。

“铁宁姐,恭喜啊!不过这饭我怕是吃不上了。万老师那边逼得紧,我晚上还得去趟首都剧场采风,真没时间。”

铁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那……行吧,正事要紧。”

看着江川拎着水瓶匆匆离去的背影,铁宁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杂志卷成了筒。

一旁的王丽萍凑过来,一把搂住铁宁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

“这江川,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就是个榆木脑袋!咱们大作家请客都不去,活该他单身!”

江川倒是没觉得遗憾,入夜后,他独自一人骑车去了首都剧场。

既然要写话剧,不泡在剧场里感受那种氛围怎么行。

他在台下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大幕落下,人群散场,脑子里关于舞台空间感的构思才渐渐清晰起来。

一看表,九点多了。

他裹紧了外套往车棚走。

车棚里的灯泡昏暗发黄,还一闪一闪的,大部分车都已经骑走了,显得空****的。

就在这一片昏暗中,江川的目光被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人正蹲在一辆二八大杠前,手里摆弄着脱落的车链子,眉头紧锁。

江川起初没当回事,去推自己的车。可路过那人身边时,借着微弱的灯光扫了一眼侧脸,脚步猛地就顿住了。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这就不仅仅是周正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英俊。哪怕是蹲在地上满手油污,也挡不住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帅劲儿。

这也太眼熟了。

江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目光直勾勾地往人家脸上怼。

那人感觉到了这道毫不避讳的视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警惕和不悦。

“哥们儿,老盯着我看干嘛?”

那人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黑油,上下打量着江川。

“不会是你小子把我车链子搞坏的吧?”

江川回过神,连忙摆手,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哎哎,别讹人啊。我这就是刚过来推车。”

“那你直勾勾瞅什么呢?我有花啊?”

那人虽然语气冲,但并不是真要找茬,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本能反应。

江川咧嘴一笑,指了指对方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我看你长得帅呗。这大晚上的,咱们也算同病相怜。得,看你这一手油也弄不好,我帮你搭把手吧。”

说着,江川也不嫌脏,把袖子一挽就凑了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年轻还挺自来熟。

“这破链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俩人蹲在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你也使劲我也拽。

这时候也没有什么明星不明星的,就是两个大老爷们在跟一辆破自行车较劲。

“往上抬一点,哎对,卡进去了!”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链子复位。

那人转了转脚蹬子,听着流畅的转动声,长出了一口气。

“行啊哥们儿,谢了啊!”

两人推着车一前一后出了车棚,外面的路灯稍微亮堂了些。

那人掏出手绢擦着手上的油泥,侧头看了江川一眼。

“看你这模样也是来看戏的?哪个单位的?”

在这个年代,见面问单位,那是标准流程。

江川跨上车座,单脚撑地,随口回道。

“我?我现在可没单位,还在念书进修呢。”

那人擦手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年头,除了正经学生,二十多岁没单位的可都被归类为待业青年或者街溜子,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似乎想拉开点距离。

“没单位啊……那什么,我先走了,回见。”

眼看这浓眉大眼的家伙要把自己当成盲流子开溜,江川心里暗乐,这一板一眼的性格还真跟以后银幕上那个形象对上了。

“哎,别急着走啊。”

“我看你有些面熟,你是电影演员吧?要是没猜错,去年的《牧马人》是不是你演的?”

那人刚跨上车,听了这话又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被认出来的不好意思,但也有一份身为演员的自豪。他挺了挺胸膛,爽朗地笑了一声。

“眼力见儿不错啊。那是许灵均,不是我。”

即将分道扬镳,那人调转车头,冲着江川挥了挥那只还带着点油渍的大手。

“今儿谢了。我叫朱时茂,以后有机会再聊!”